第一章 酒馆开业(上)

作者:晨星落海 更新时间:2026/5/18 14:43:23 字数:7287

清晨六点,幕落镇还在睡觉。

街道上的石板路沾着露水,屋檐下垂着昨夜的雨珠,连最爱叫的麻雀都缩在窝里打盹。整个镇子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巷子的声音。

穿过三条街,拐进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再绕过那棵歪脖子老橡树,就能看见一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招牌,漆色斑驳,画着一把断剑和一顶歪掉的魔王角,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幕间酒场。

厨房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混着炖菜的香气,一起飘到街上。

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噜咕噜响着,橙红色的汤汁里浮着肉块、胡萝卜和切成大块的土豆。汤汁翻滚,冒出一个又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带出浓郁的香味。

艾尔德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巨剑。

这把剑足有一人高,剑身宽厚,边缘布满锈迹,剑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

"沙沙——"

巨剑落下,一颗圆滚滚的土豆被劈成两半。切面不怎么平整,一大一小,大的那块足有拳头大。

艾尔德把大块丢进锅里,小块顺手扔进自己嘴里。

"艾尔德。"

薇瑟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站在料理台另一侧,紫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额头上两根黑色的角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皮革册子,封面上烫着金字:酒馆收支簿。

"你切的土豆又大了。"

艾尔德回头笑了笑,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大块管饱。"

"管饱是给客人的。"薇瑟拉翻开记账本,羽毛笔蘸了蘸墨水,"你切的是我们自己的份。"

"自己人更要管饱。"

薇瑟拉笔尖顿了顿,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艾尔德,切土豆尺寸超标,扣工资五铜币。」

艾尔德探头看了一眼,笑得更深了:"第九千七百四十二次了。"

"九千七百四十三。"薇瑟拉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我数着呢。"

"那五铜币什么时候扣?"

薇瑟拉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她沉默了三秒,翻过那页不再看:"今天的洋葱呢?"

"在筐里。"

"切小点。"

"好。"

艾尔德转身去拿洋葱,巨剑在掌心转了个圈,剑尖挑起一颗紫皮洋葱抛向空中。他手腕一翻,巨剑横拍,洋葱被拍在砧板上滚了两圈,稳稳停住。他左手按住洋葱,右手握剑,开始切。

沙沙沙——

切出来的洋葱块依然大小不一,大的大、小的小,排列在砧板上像一支溃不成军的队伍。

薇瑟拉叹了口气,羽毛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她没再写什么,只是看着艾尔德的背影。

灶台上的炖菜咕嘟了一声。

"火大了。"薇瑟拉说。

"嗯。"艾尔德用剑柄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火焰小了些。

薇瑟拉低头继续看账本,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这本账她写了九千年,墨水的颜色换过几十种,纸张也换过几百批,但每笔账都清清楚楚。扣工资的记录从第一页写到现在,没有一笔真正执行过。

艾尔德切完洋葱,把大块小块一起扫进锅里。汤汁翻滚,洋葱慢慢变软,散发出甜香。

"需要我搅拌吗?"艾尔德问。

"不用。"薇瑟拉把账本抱在胸前,"你去前面看看,席恩应该已经到了。"

"好。"

艾尔德把巨剑靠在灶台边,剑身和石砖碰撞发出闷响。他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往厨房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着薇瑟拉。

"怎么了?"薇瑟拉没抬头。

"你角上沾了墨水。"

薇瑟拉愣了一下,伸手去摸自己的角。指尖碰到一处黏腻,拿下来一看,果然黑了一块。她皱了皱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去擦。

"谢谢。"

"不客气。"艾尔德推门走了出去。

薇瑟拉擦完墨水,看着手帕上的黑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把账本放回料理台下层的架子上,转身去看炖菜。

汤汁翻滚,土豆块在锅里沉浮,每一块都比正常尺寸大了至少两圈。

"……大块管饱。"薇瑟拉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拿他没办法的味道。

前厅的光线比厨房亮一些。天花板上挂着三盏油灯,墙上有两扇小窗,窗帘是深蓝色的粗布,遮住了大半晨光。房间中央摆着六张木桌,每张配四把椅子,桌面被擦得发亮,能看出木头的纹理。

席恩站在吧台内侧,正往酒杯架上摆杯子。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领口系着银色领结,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灯光下像抹了一层油。他手里拿着一只高脚杯,轻轻放在架子的第三层,后退一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然后他弯下腰,以标准的十五度鞠躬,对着那只酒杯行了一礼。

"早上好,酒杯。今日也请多关照。"

直起身,他拿起第二只杯子,重复同样的流程。放上架子,后退,鞠躬,行礼。

"早上好,第二只酒杯。"

第三只。

"早上好,第三只——"

"席恩大人~"

甜腻的声音从背后飘来。席恩的背影僵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继续把第三只酒杯放上架子,后退,鞠躬。

"早上好,第三只酒杯。今日也请多关照。"

"好过分哦,故意不理人家。"

一只白皙的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指尖涂着深紫色的蔻丹,轻轻碰了一下他刚摆好的第三只酒杯。

杯子晃了晃,在架子上转了个角度,从正对前方的位置歪成了四十五度。

席恩直起身,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看身边的人,而是伸手去扶那只歪掉的杯子。

"莉莉丝。"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宣读公文,"请不要再碰酒杯了。"

"碰一下又不会碎~"

"礼仪很重要。"席恩把杯子扶正,后退一步确认角度,又往前走了一步重新调整,"每只杯子都有自己的位置。"

"那人家也有自己的位置呀。"莉莉丝往他身边凑了一步,紫色的眼眸眯成月牙,"人家就想站在席恩大人身边~"

席恩的耳朵更红了。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拿起第四只酒杯。

"请站到吧台外面去。这是员工工作区域。"

"我也是员工呀。"

"你的班次从中午开始。"

"提前来帮忙不行吗~"

席恩把第四只酒杯放上架子,但这次没有后退鞠躬。他转过身,正对着莉莉丝。

莉莉丝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黑色的长发卷成大波浪,垂在腰间。她比席恩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笑。

"请、去、外、面。"席恩一字一顿。

"好凶哦。"莉莉丝捂住嘴,眼睛却在笑,"席恩大人凶起来的样子也好可爱,耳朵红红的像小番茄~"

席恩下意识去捂自己的耳朵。

莉莉丝趁机又碰歪了一只酒杯。

"莉莉丝!"

"在~"

"你——"席恩的耳廓已经红得能滴血了,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双手并用,把架子上所有杯子重新排列了一遍。每只都仔细对齐,间距均匀。

莉莉丝靠在吧台边,撑着下巴看他忙碌,尾巴在裙摆下面摇来晃去。

厨房里传来薇瑟拉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但内容清清楚楚:"莉莉丝,收敛点。洋葱会哭。"

莉莉丝眨了眨眼,朝厨房方向喊:"老板娘,我没有欺负洋葱呀!"

"你身上的香水味。"薇瑟拉的声音淡淡传来,"再浓一点,锅里的洋葱就要被熏哭了。"

莉莉丝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很淡的呀,我只喷了三下。"

"两下就够了。"

"老板娘好严格~"

"过来切配菜。"薇瑟拉说,"艾尔德切的土豆太大,你重新切。"

莉莉丝叹了口气,朝席恩抛了个媚眼:"席恩大人,等我哦~"

席恩没有回应,继续摆正酒杯。但他的耳朵红得连后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莉莉丝扭着腰走进厨房,门在她身后关上。

席恩终于停下动作,双手撑在吧台上,低头深呼吸了三次。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他才直起身,继续摆剩下的杯子。

"早上好,第五只酒杯。今日也请多关照。"

后门外的院子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雷欧劈开了今天第十七块木柴。

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手臂和后背,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深棕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下巴上有一道灰印,是刚才擦汗的时候沾上的木屑。

他手里握着一把斧头,斧柄磨得发亮。脚边堆着一小山般的木柴,每一块都被劈得大小均匀,断面光滑。

雷欧把一块圆木竖在砧板上,双手握斧举过头顶。

"喝!"

斧头落下,圆木应声裂成两半。他捡起其中一半,再次举斧。

"喝!喝!喝!"

三块木柴应声而裂。他把斧头往砧板上一插,抹了把汗。

"第一百二十七块……"他数着,"还早。"

他转头看向院子角落,那里堆着更高的柴堆,足够烧一个月。

"至少再劈三百块才够数。"

他把手伸向柴堆,却摸了个空。低头一看,手边只剩空气。

"再往左十厘米。"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雷欧低头。

玛姬坐在食材箱上,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右手握着一支炭笔,正在飞速涂画。她有一头乱蓬蓬的粉色短发,金色的竖瞳盯着纸面,完全没看路。

她坐的食材箱正好挡在柴堆前面,而雷欧刚才伸手的位置被她挡住了。

"让让。"雷欧说。

"等下,这格画面快好了。"玛姬的炭笔在纸上沙沙响,"魔将军一号的披风飘起来的角度要精确到十五度,差一点都不行。"

"你坐的是我的柴堆。"

"你的柴堆挡住我的光了。"

"这是院子,到处都是光。"

"这里的角度最好。"玛姬的炭笔继续飞速移动,"你往左边挪两步不行吗?"

"左边没砧板。"

"那就往右边。"

"右边是墙。"

玛姬啧了一声,低头继续画:"那你等我把这一格画完。"

雷欧把斧头从砧板上拔下来,握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斧柄,像在抚摸剑柄。

"你昨天画到几点?"

"三点。"

"今天截稿?"

"中午。"玛姬咬掉炭笔的一头,吐掉碎屑,"还有八格。"

"画得完?"

"画不完你帮我劈柴吗?"

"不干。"雷欧把斧头往肩上一扛,"我要劈柴。"

"那我要画画。"玛姬翻了一页,"各干各的,别吵。"

雷欧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他走到食材箱旁边,一手握住箱子边缘,连箱带人一起往旁边挪了半米。

"喂!"玛姬的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你干什么!"

"挪位置。"雷欧放下箱子,"现在不挡光了。"

"我的角度——"

"不挡光就行。"雷欧走回砧板前,重新竖起一块圆木,"画你的。"

玛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那道歪线正好穿过了魔将军一号的披风。她盯着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算了,这道线不错,就当是被史莱姆的酸液喷到了。"

她拿起橡皮,把线条稍作修饰,歪线变成了一道披风上的裂痕。

"灵感往往来自意外。"她自言自语,"这是艺术。"

雷欧举起斧头:"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玛姬的炭笔又开始飞速移动,"上上周那道墨水滴,变成了魔将军的胎记。上上上周那页被风吹翻,倒过来的构图变成了倒影世界的设定。"

"那你截稿日每次都拖到最后一秒也是艺术?"

"那是死线的神圣性。"玛姬一本正经,"没有死线就没有艺术。"

"歪理。"

"真理。"

雷欧不再接话,一斧劈下。木柴裂开的声响和玛姬炭笔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成了后院独特的晨间音乐。

劈完第一百三十块,雷欧停下来擦汗。他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因为长时间握斧头发红发热。

"手痒。"他小声说。

"你说什么?"玛姬没抬头。

"没什么。"雷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想拔剑。"

"那就拔啊。"

"剑在柜台后面挂着。"

"那就去拿。"

"我在劈柴。"

"那就别拔。"玛姬终于画完一格,翻页,"矛盾死了。"

"你不懂。"雷欧又举起斧头,"勇者的本能。手里握着武器的时候,总想拔出来挥两下。"

"那你握着斧头挥啊。"

"斧头不是剑。"

"都是长条形的铁块,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雷欧劈下这一斧,木柴裂成四块飞出去,"剑有剑魂,斧有斧——"

"斧有斧什么?"

"没什么。"雷欧闭上嘴,重新摆正圆木。

玛姬终于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斧魂?"

"没有。"

"说了。"

"没有。"

"绝对说了。"玛姬低头在素描本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行字,"魔将军二号的新台词:'我的斧有斧魂,你的剑有剑——'"

"不许用!"雷欧转身去抢她的本子。

玛姬把素描本抱在胸前,整个人缩在食材箱上:"素材!这是素材!"

"那种丢人的台词——"

"魔将军二号本来就是个热血笨蛋人设!"

"你说谁是热血笨蛋!"

"我又没说你。"玛姬眨眨眼,金色的竖瞳里全是狡黠,"你紧张什么?"

雷欧的斧头发出一声嗡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把斧头从砧板上拔了出来,握在手里举到了肩膀高度。

"……拔斧癖。"玛姬下了结论。

"是拔剑癖!"雷欧把斧头插回去,"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成自然~"玛姬拖着长音,低头继续写,"魔将军二号的设定再加一条:有拔斧癖,死不承认。"

"玛姬!"

"截稿日,别吵。"

雷欧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转向柴堆,双手握斧,对着圆木狠狠劈下。

咔嚓!

圆木裂成两半,断面比之前的都粗糙。

"生气会影响手感哦。"玛姬头也不抬。

"我没生气。"

"声音都劈叉了。"

"我在集中精神。"

"好好好~"

玛姬的炭笔在纸上跳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雷欧的斧头一下接一下,院子里只剩下这两种声音。

前厅的吧台内侧,诺瓦正在整理酒架。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透着一股倦意。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眼皮半耷拉着,仿佛随时能站着睡着。深蓝色的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有一撮翘得特别高,像一面小旗帜。

他穿着一身酒保制服,但穿得松松垮垮,领带歪在一边,衬衫下摆有一角没塞进裤子里。

诺瓦伸手去拿最上层的一瓶红酒,手指碰到瓶身,轻轻把它往里推了一厘米,让它和旁边的酒瓶对齐。

"……"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三秒。

然后收回,揉了揉眼睛。

"困。"他喃喃自语。

他又拿起旁边的一瓶白葡萄酒,标签歪了,他用手掌把它抹平。放下,后退一步,眯着眼睛看整排酒瓶的排列。

最中间那瓶威士忌往前突出了一点点。

他伸手去推。

一只手从他围裙的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

诺瓦的手没有停,继续推那瓶威士忌。他的眼睛也没往旁边看,只是嘴里轻轻说了一声:"左边口袋还有两颗。"

身后的阴影动了一下。

薇恩从黑暗中走出来,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黑色的紧身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把那颗剥开的糖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太甜了。"她说。

"本来就是水果糖。"诺瓦终于把那瓶威士忌推到了正确的位置,转身靠在吧台上,"左边口袋。"

薇恩把手伸进他左边的围裙口袋,掏出两颗糖。一颗橙色,一颗绿色。

"要哪个?"她问。

"不要。"诺瓦打了个哈欠,"那是给客人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敬业了。"

"一直。"诺瓦的眼皮又耷拉下去,"只是不明显。"

薇恩把两颗糖都剥开,一起扔进嘴里。她靠着吧台站在诺瓦旁边,和他一样看向对面的酒架。

"第三排左边第二瓶,歪了。"她说。

诺瓦没有动。

"你看到了为什么不扶正?"他问。

"那是你的工作。"

"我现在在休息。"

"站直了休息?"

"靠着的。"诺瓦把更多重量转移到吧台上,"受力均匀。"

薇恩嚼着糖,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她从诺瓦的围裙口袋里又摸了一下,确认没有糖了,才收回手。

"围裙里应该放点更好的东西。"她说。

"比如?"

"金币。"

"没有。"

"银币。"

"也没有。"

"铜币?"

"工资都被老板娘扣光了。"诺瓦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

"好像从来没发过?"薇恩挑眉。

"发了。"诺瓦说,"扣了。"

"全部?"

"全部。"

薇恩沉默了两秒,然后评价:"她写得倒是挺勤。"

"一天写三回。"诺瓦终于站直身体,走向酒架去扶正那瓶歪掉的酒,"我欠她的钱够买下一座城堡。"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包住。"诺瓦把第三排的酒瓶重新排列了一遍,"包吃。"

"就这些?"

"还有……"诺瓦的手停了一下,"酒架随便碰。"

薇恩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她从阴影里走出来,绕过吧台,站在诺瓦旁边。

"那你帮我调一杯。"她说。

"菜单上的自己点。"

"不要菜单上的。"

"那我随便调。"诺瓦从酒架下层拿出一个调酒壶,又顺手捞了几瓶酒,"喝了别后悔。"

"不会。"

诺瓦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步骤都很稳。他往调酒壶里倒了一点琥珀色的液体,又加了点透明的,最后滴了两滴深红色的。摇壶的时候他的手腕没什么力气,摇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他把调好的酒倒进一只矮脚杯,推到薇恩面前。

酒液是浅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薇恩端起杯子,闻了闻,没有问是什么,直接喝了一口。

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样?"诺瓦问。

"还行。"薇恩又喝了一口。

"那就是不错。"

"我说还行。"

"你说还行的时候,嘴角会往上动零点五厘米。"诺瓦把调酒壶放回去,"那就是不错。"

薇恩伸手摸自己的嘴角。

诺瓦已经转身去看酒架了,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放松。

薇恩端着杯子,倚在吧台边,慢慢把那杯酒喝完。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诺瓦围裙口袋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

"明天放三颗。"她说。

"什么?"

"糖。"

诺瓦没有回答,只是从酒架深处又拿出一只酒瓶,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瓶身,把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年头久了。"薇恩说。

"知道。"诺瓦说,"摆设。"

薇恩把空杯子放回吧台,杯底和木头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诺瓦盯着杯子看了几秒,把它拿起来,用水槽里的清水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

"……明天三颗。"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转身继续整理酒架,把每一瓶酒都推到精确的位置。动作依然很慢,依然很困,但比之前多了一丝……

说不清是什么。也许只是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酒瓶上折射出了一道好看的彩虹。

厨房里,炖菜的香气越来越浓。

薇瑟拉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汁。土豆块在汤里翻滚,每一块都大得离谱,但炖得倒是很透,用筷子一戳就能戳穿。

"莉莉丝,洋葱切好了吗?"

"好了好了~"莉莉丝把切好的洋葱碎端过来,每一块都大小均匀,和艾尔德的手艺形成鲜明对比。

"放进来。"薇瑟拉示意她倒进锅里。

莉莉丝把洋葱倒进去,香气瞬间爆发出来。甜丝丝的洋葱味混着肉香和土豆的淀粉味,在厨房里弥漫。

"好香~"莉莉丝凑近锅边深吸一口气,"老板娘的炖菜天下第一。"

"少拍马屁。"薇瑟拉面无表情地加盐,"去前面帮忙席恩摆桌子。"

"想让人家去前面就直说嘛~"

"去前面。"

"好~"

莉莉丝扭着腰走了。薇瑟拉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艾尔德从门口探出头:"需要我帮忙吗?"

"你把土豆切那么大,现在帮什么忙?"薇瑟拉指了指锅里的巨型土豆块。

"我可以试吃。"艾尔德走进来,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咸淡刚好。"

"废话,我亲手调的。"

"那就是完美。"艾尔德放下勺子,冲她笑。

薇瑟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强行绷住。她转过身去调小火,不让艾尔德看到自己的表情。

"去门口看招牌。"她说。

"招牌怎么了?"

"该刷了。"

"好。"艾尔德没有动,"等下就去。"

"现在去。"

"炖菜要糊了。"

"我盯着。"

艾尔德还是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薇瑟拉的背影。紫发盘在脑后,有一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薇瑟拉。"

"嗯?"

"你今天早上很漂亮。"

薇瑟拉的手抖了一下,盐罐里多倒了半勺盐进锅里。

"……艾尔德。"

"嗯?"

"扣工资。"

"已经扣了九千七百四十三次了。"艾尔德报数。

"九千七百四十四。"薇瑟拉的声音闷闷的,"出去。"

"好。"艾尔德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薇瑟拉独自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炖菜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角,指尖碰到那处被墨水染黑的地方,已经擦不干净了。

"……笨蛋。"她小声说。

锅里咕噜噜地响着,像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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