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
天亮了。
晨光从幕落镇东边的山脊上爬下来,先是给云边镶了一层金边,然后慢慢往下淌,淌过屋顶,淌过街道,最后淌到酒馆的玻璃窗上。深蓝色的粗布窗帘挡不住光,房间里慢慢变亮,像是有人调高了灯芯。
席恩站在窗边,伸手把窗帘拉开一半。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吧台照得发亮。木质桌面上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条纹路里积着很长的岁月,被擦得发光。酒杯架上的高脚杯反射着光,像是十几颗小星星挂在墙上。
"光线角度三十七度。"席恩自言自语,"适宜营业。"
他把另一半窗帘也拉开,然后后退两步,对着窗户行了一个十五度鞠躬。
"早上好,阳光。今日也请多关照。"
后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托托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头上的棕色卷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围裙带子拖在身后,一只脚的鞋子还没穿好,鞋后跟踩着。他的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抱着一摞菜单,菜单边缘被他的汗水浸得发皱。
"对不起我迟到了老板骂我我也认了——"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厅跑,没看路,一头撞上了正在擦桌子的席恩。
"砰!"
菜单飞了出去,散落一地。托托整个人栽进席恩怀里,鼻子撞上了对方的领结。席恩纹丝不动,身体挺得像一杆标枪,只是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抱、抱歉!"托托手忙脚乱地后退,差点被自己的围裙带子绊倒,"席恩前辈对不起我没看路——"
"无妨。"席恩弯腰捡起抹布,拍了拍上面的灰,"下次请注意前方路况。"
"是、是!"
托托蹲下去捡菜单,手还在抖。他把散落的菜单一张张捡起来,按顺序叠好,抱在怀里站起来。
然后他愣住了。
厨房里飘出炖菜的香气,莉莉丝端着一篮刚切好的面包走进去,嘴里哼着走调的歌。薇瑟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吩咐什么。后院传来有节奏的劈柴声,还有玛姬的喊声——"雷欧你挡我光了!"前厅的吧台后面,诺瓦正在往酒架上摆一瓶酒,动作慢得像是在梦游。薇恩倚在吧台边,手里拿着一杯不知道哪里来的酒,慢慢啜饮。
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所有人都在干自己的活。
托托的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为什么?"他的声音发抖。
席恩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在慌?!"托托抱着菜单,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迟到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我一路跑过来的!鞋带都没系!我以为我是最后一个!我以为所有人都在等我!"
他指向厨房:"莉莉丝前辈已经在送面包了!"
指向后院:"雷欧前辈已经劈了一百多块柴了!"
指向吧台:"诺瓦前辈已经整理完酒架了!"
"我也刚到不久。"诺瓦的声音从吧台后面飘过来,语调平板,"只不过没发出声音。"
"那就是到了啊!"
"所以?"诺瓦把酒瓶摆正,歪着头看他。
托托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小脸扭曲成一团,眉毛皱在一起,嘴角往下耷拉。
"我……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每天都是最早到的……今天只是晚了一次……就一次……"
"托托。"艾尔德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托托转过身。艾尔德站在那里,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嘴角弯着,笑得温柔又平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过来。"艾尔德招了招手。
托托低着头走过去,脚步拖拖拉拉,像只被训斥的小狗。
艾尔德从灶台上的小锅里倒出一杯牛奶。牛奶是温热的,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他把杯子递给托托。
"热的。"他说。
托托接过杯子,手心传来温度。他抬头看着艾尔德,眼睛红红的:"老板……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我迟到了……"
"人都会迟到。"艾尔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喝吧。"
托托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温热的牛奶滑进喉咙,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手指也不再发抖了。
薇瑟拉从灶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记账本。
托托一口牛奶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
"老、老板娘!"他站直身体,牛奶洒了一点在围裙上,"对不起!我下次不会——"
"托托。"薇瑟拉翻开账本。
"到!"
"迟到十五分钟。"羽毛笔在纸上划过,"扣工资三铜币。"
托托的脸垮了下来。三铜币是他一上午的小费。
"……是。"
薇瑟拉写完,合上账本,转身从料理台下层的架子上拿出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块蛋糕,奶油已经有些化了,边缘的糖霜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海绵蛋糕体。蛋糕上插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昨日特供,今日过期」。
她把盘子推到托托面前。
"吃。"
托托看看蛋糕,又看看薇瑟拉,再看看蛋糕。
"这是……?"
"过期了。"薇瑟拉面无表情,"不能卖给客人。"
"那要扔掉吗?"
"你吃掉就不浪费了。"
托托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蛋糕,又小心翼翼地看了薇瑟拉一眼。
"老板娘……这是抵那三铜币吗?"
"不是。"薇瑟拉已经转身去看炖菜了,"那是工资。蛋糕是额外。"
托托咬了一口。奶油有些发酸,但蛋糕体依然松软。他嚼了嚼,嘴角慢慢往上翘。
"谢谢老板娘!"他含糊不清地说。
薇瑟拉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意思是"去干活"。
艾尔德冲她笑。薇瑟拉假装没看见。
托托三口两口把蛋糕吃完,抹了抹嘴,把牛奶也喝光。他把杯子和盘子放进水槽,系好围裙,终于把那只没穿好的鞋子蹬正。
"我去摆桌子!"他元气满满地喊了一声,冲向前厅。
厨房里,莉莉丝把面包篮放在料理台上,探头往外看。
"老板娘,你对小孩子真温柔~"
"干活。"薇瑟拉往炖菜里加了一勺高汤。
"明明就是温柔嘛。那块蛋糕是昨天特意留下的吧?我看你昨晚没让它进展示柜。"
"过期了。"
"离过期还有两天呢。"莉莉丝拖长音调,"标签是你自己写的。"
薇瑟拉转过身,手里的勺子指向门口:"去前面。"
"好~"
莉莉丝扭着腰走了,尾巴在身后摇来晃去。经过厨房门口时,她回头冲薇瑟拉眨了眨眼。
薇瑟拉面无表情地举起勺子。
莉莉丝溜得飞快。
前厅里,席恩已经把六张桌子全部擦完。每张桌子的桌面都亮得能照出人影,椅子被摆成完美的四十五度角,四把椅子之间的间距精确到厘米。
他正站在吧台内侧,用一块干净的绒布擦酒杯。每擦完一只,就举到灯光下检查有没有指纹或水渍,确认无误后放回架子。
"席恩大人~"莉莉丝从厨房出来,趴在吧台上,"有我的杯子吗~"
"你的杯子在员工休息室。"
"人家想用高脚杯嘛~"
"高脚杯是给客人的。"
"人家是客人~"
"你是员工。"席恩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回架子,"中午才上班。"
莉莉丝撅起嘴,手指在吧台上画圈:"好冷淡哦。"
后院门开了。玛姬抱着她的素描本冲进来,粉色的头发乱得像鸟窝,金色的竖瞳闪闪发亮。她径直冲向吧台,把素描本往台面上重重一放。
"截稿!"她宣布。
席恩被那声巨响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玛姬翻开素描本,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格子画面。炭笔的线条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抹过,纸张边缘卷了起来。
"《魔将军一号与史莱姆叛乱》最新话!"玛姬的声音里带着狂热的骄傲,"二十页!全部完成!"
席恩看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按照规定,"他平板地背诵,"员工私人物品不得占用吧台空间。"
"就看一下嘛!"
"工作期间禁止阅读无关材料。"
"那你下班再看。"玛姬把素描本往他面前推,"你会喜欢这一话的。魔将军一号用披风挡住了史莱姆的酸液攻击,然后——"
"我不看漫画。"
"那你的人生少了百分之八十的乐趣。"玛姬耸耸肩,把素描本收回来抱在怀里。
莉莉丝在旁边探头:"玛姬,能给我看吗~"
"不行。"玛姬把本子抱得更紧。
"小气~"
"这是原稿,只给懂的人看。"玛姬的金色竖瞳扫了一圈前厅,"雷欧还没劈完柴?"
"他在后院。"席恩把抹布叠好,"你可以去找他。"
"不了,他看了会乱点评。"玛姬转身往员工休息室走,"我去把原稿收好。"
她刚走了两步,后门又开了。
雷欧扛着斧头走进来,上半身全是汗,下巴上的灰印更深了。他看见玛姬怀里的素描本,眼睛一亮。
"画完了?"
"完了。"玛姬警惕地后退一步。
"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你每次看完都要批评。"玛姬说,"上回你说魔将军三号的盔甲'不够帅'。"
"是不够帅啊。"雷欧把斧头靠在门边,"肩甲太宽了,显得腰细。"
"那是夸张画法!"玛姬的声音提高了,"漫画需要视觉冲击力!"
"好好好,那这一话呢?"
"这一话更不给看。"玛姬抱紧素描本,"你就在里面。"
雷欧愣了一下:"什么?"
"魔将军二号。"玛姬的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得意,"热血笨蛋,有拔斧癖,死不承认。"
"玛姬!"
"不许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雷欧的怒吼,一个是玛姬的尖叫。
莉莉丝在旁边举起手:"那我看——"
"不许看!"
这一次是三个声音。雷欧、玛姬,还有从厨房探出头来的薇瑟拉。
莉莉丝缩回手,委屈巴巴:"怎么连老板娘也……"
"回去干活。"薇瑟拉说。
"好嘛~"
玛姬趁乱抱着素描本冲向员工休息室,跑得比兔子还快。雷欧在后面追了两步,被她关在外面的"砰"声拦住了。
"玛姬!你给我出来!"
"截稿日!忙!"
"魔将军二号是什么鬼!"
"艺术形象!不针对任何真实人物!"
"你明明就是照着我画的!"
"巧合!"
雷欧在门外锤了两下,玛姬在里面不为所动。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莉莉丝。
"你也想看?"
"好奇嘛~"莉莉丝无辜地眨眼。
"好奇害死猫。"雷欧走向吧台,端起席恩放在旁边的一杯水灌了下去。
"那是我的杯子。"席恩说。
"借用。"
"已登记。"席恩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本小册子,写下:「雷欧,借用员工水杯一只,需归还或使用一次后清洗。」
"……你认真的?"
"规定。"
雷欧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他看着被玛姬关上的休息室门,摇了摇头。
"我去洗澡。"他说,"一身汗。"
"请从西侧楼梯上二楼。"席恩指路,"浴室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间。"
"我知道。我都住了好久了。"
"复述一遍以防万一。"
雷欧摆摆手,拖着脚步往楼梯走去。走到一半他又停下,回头问席恩:"她真的把我画进去了?"
"我不看漫画。"席恩重复。
"那你的人生少了百分之八十的乐趣。"雷欧用了玛姬的原话,"我自己去找她算账。"
他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
席恩把小册子放回吧台下,拿起绒布继续擦已经擦过三遍的台面。
吧台另一端,诺瓦调完了一杯酒。
他的动作依然很慢,像是每个关节都缺润滑油。他把调酒壶里的酒液倒进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推了出去。
杯子滑过木质台面,停在吧台的正中央。
那里没有人。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阴影中伸出来,接过杯子。
薇恩端着酒,从黑暗中走出来。她不知何时绕到了吧台内侧,站在诺瓦旁边,背靠着酒架。
"新品?"她问。
"旧配方。"诺瓦把调酒壶放回去,"多加了一点苦艾。"
薇恩喝了一口,眉毛皱了一下:"很苦。"
"苦一点提神。"
"我又不困。"
"我困。"诺瓦打了个哈欠,"看在你喝的份上,我精神了一点。"
"这是什么道理。"
"精神感应。"
"骗人。"薇恩又喝了一口,苦味让她的舌尖发麻,但她没有放下杯子。
诺瓦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不知何时放进去的——递给她。
"解苦。"
薇恩接过糖,没有立刻剥开。她端着酒,把糖抛起来又接住,反复几次。
"明天放四颗。"她说。
"三颗。"诺瓦头也不抬。
"四颗。"
"没有四颗的预算。"诺瓦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空瓶子,放在水龙头下接水,"三颗。"
"那就三颗。"薇恩把糖收进口袋,"但要不同口味的。"
"看情况。"
"明天我看情况来不来。"
诺瓦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薇恩嘴角微微上扬,端着那杯苦酒转身消失在阴影中。吧台边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和那只空空如也的酒杯。
诺瓦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接水。
"……三颗就三颗。"他小声说。
前厅的门开了。
艾尔德从外面走进来,围裙上沾着一些灰尘。他走到门口停住,抬头看着门楣上方。
招牌挂在那里,漆色斑驳。画中的断剑歪向一边,魔王角也缺了一角,下面的字"幕间酒场"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
招牌挂在那里,漆色斑驳。画中的断剑歪向一边,魔王角也缺了一角,下面的字"幕间酒场"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
"招牌该刷了。"薇瑟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手里还拿着记账本。
"嗯。"艾尔德点头。
"油漆在后院第三个柜子里。"
"好。"
"刷子也在。"
"好。"
"你什么时候刷?"
艾尔德想了想:"明天。"
薇瑟拉侧头看他。
艾尔德笑得温和:"今天炖菜要出锅了。"
"借口。"
"事实。"
薇瑟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她翻开记账本,写下:「艾尔德,拖延招牌维护,扣工资五铜币。」
"九千七百四十五。"艾尔德报数。
"你记得倒是清楚。"薇瑟拉合起账本。
"因为从未执行过。"
"再废话就真的执行。"
艾尔德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得肩膀都在抖。
薇瑟拉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明天刷。我监督。"
"好。"
"现在进来帮忙盛菜。"
"来了。"
艾尔德最后看了一眼招牌,转身跟上薇瑟拉。他的手自然地从她身侧滑过,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腕。
薇瑟拉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走吧。"她说。
"嗯。"
前厅里,托托已经把六张桌子全部摆好。每张桌上放着菜单和调料罐,椅子摆成整齐的四十五度角。他站在房间中央,叉着腰审视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席恩在吧台内侧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标准得像一尊雕像。
玛姬从休息室出来了,怀里空空,原稿显然已经被藏好了。她坐在最靠近后门的桌子旁,掏出一块橡皮和一支新笔,开始修稿。
雷欧洗完澡下来了,头发还滴着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径直走向玛姬,在她对面坐下。
"魔将军二号的事,我们谈谈。"
"不谈。"玛姬头也不抬。
"谈。"
"截稿。"
"已经截完了。"
"还有修改。"玛姬在纸上擦擦改改,"别吵。"
雷欧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抱着胳膊坐在她对面,眼睛盯着她的素描本。
"我就看一眼。"
"不行。"
"就一眼。"
"雷欧。"玛姬终于抬起头,金色竖瞳认真地看着他,"等我交稿了给你看。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交稿?"
"中午。"
"那还有两个小时。"
"所以别吵。"
雷欧闭上嘴,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落在玛姬握笔的手上,手指纤细但有力,炭笔在指尖转来转去。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莉莉丝端着面包篮从厨房出来,放在吧台上。她环顾四周,看见雷欧和玛姬的对峙场面,笑了笑,转身走向另一张桌子。
诺瓦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端着一杯酒,放在窗边的桌子上。然后他退后一步,盯着那杯酒看了几秒,又端着酒走回吧台。
"忘问了。"他自言自语,"没人点的酒。"
他倒掉那杯酒,清洗杯子,放回架子。
薇恩从阴影中走出来,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
"刚才那杯是我的。"她说。
"你没说。"诺瓦重新拿出调酒壶。
"我说了。"
"你没说。"
"在心里说了。"
诺瓦停下动作,转头看着她。
薇恩面无表情。
诺瓦叹了口气,重新开始调酒。这一次他把酒倒进杯子后,先推到薇恩面前,再松手。
"谢谢。"薇恩端起杯子。
"下次出声。"诺瓦说。
"看心情。"
"……"
厨房里传来薇瑟拉的声音:"艾尔德,把锅端出去。"
"好。"
"小心烫。"
"好。"
"别用手直接碰。"
"我用布垫着。"
"布太薄。"
"有两层。"
薇瑟拉沉默了一秒:"……算了,我来端。"
"我已经端起来了。"
"放下。"
"走两步就到了。"
"艾尔德!"
"来了来了。"
厨房门被推开,艾尔德端着一口大铁锅走出来,锅沿上搭着厚厚的布垫。他的脸被热气蒸得泛红,但笑容依然温和。
"炖菜出锅——"他把锅放在吧台上,"大家来吃早饭。"
薇瑟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摞碗和勺子。她把餐具分发到每张桌子上,动作利落。
"托托,帮忙盛菜。"
"来了!"托托冲过来,接过薇瑟拉递来的长柄勺。
"每人一碗。"薇瑟拉说,"不许多盛。"
"大块管饱。"艾尔德在旁边笑。
薇瑟拉看了他一眼。艾尔德立刻改口:"每人一碗,公平分配。"
薇瑟拉这才满意地点头。
托托开始盛菜。他先从锅里捞出土豆块,每一块都大得离谱,一碗只能放两块就满了。然后是胡萝卜、肉块、洋葱碎,最后浇上一勺浓汤。
"这土豆……"托托看着碗里的巨型土豆块,"是不是有点大?"
"大块管饱。"艾尔德说。
"我已经说过了。"薇瑟拉坐下。
"我帮你切小。"艾尔德伸手去拿托托的碗。
"不用了不用了!"托托抱紧碗,"大块挺好的!省得多吃几碗!"
他把碗端到最靠近窗边的桌子旁,小心放下,然后回去继续盛下一碗。
九个人陆续拿到了自己的那份。玛姬把素描本推到一边,先吃饭。雷欧端着碗坐在她对面,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土豆块,叹了口气。
"真的是……太大了。"
"吃你的。"玛姬用勺子舀了一勺汤。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吃。"
莉莉丝坐在吧台边,晃着腿喝汤。她的尾巴从裙子下面伸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摇摆。席恩站在吧台内侧,端着碗站着吃,腰板挺得笔直。
"席恩大人,坐下来吃嘛~"莉莉丝说。
"站着消化好。"
"那你也太高了吧,我都要仰着头看你~"
"请低头看碗。"
"不要~"
薇瑟拉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记账本,一边吃一边写。艾尔德坐在她旁边,两人共用一碗炖菜,艾尔德负责把大块土豆戳成小块。
"你在干什么?"薇瑟拉问。
"切块。"
"我说了不许多管闲事。"
"你在记账。"艾尔德把戳碎的土豆推给她,"我帮你切,省时间。"
薇瑟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
诺瓦和薇恩坐在吧台的两端,中间隔着三个空位。诺瓦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眼皮一直在打架。薇恩已经吃完了,正在把玩从诺瓦口袋里摸来的第四颗糖。
"明天没有了。"诺瓦含糊地说。
"明天的事明天说。"薇恩把糖收起来。
托托是最后一个坐下的。他端着碗,找了一个空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温热的炖菜下肚,他的脸重新变得红润,眼睛也亮了起来。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慢点。"艾尔德说。
"真的好吃!老板娘的手艺天下第一!"
薇瑟拉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吃饭别说话。"
"是!"
托托闭上嘴,继续大口吃饭。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幕落镇慢慢醒了过来,街道上传来脚步声、马蹄声和远处面包店的开门声。
有人推开了酒馆对面的店门,有人从窗下走过,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然后继续赶路。
酒馆里九个人围坐在一起,呼噜呼噜的喝汤声和筷子碰撞碗边的声音混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但气氛并不沉闷。艾尔德偶尔抬头看看薇瑟拉,嘴角带着笑。席恩用余光盯着莉莉丝,防止她碰歪任何东西。雷欧和玛姬互相瞪了一眼,然后各自低头吃饭。诺瓦的头一点一点,差点栽进碗里,被薇恩用手肘推醒。薇恩把玩着手里的糖,目光落在窗外的阳光上。
托托第一个吃完,把碗放进水槽,擦了擦嘴。
"我去开门!"他元气满满地喊。
"等一下。"席恩放下碗,"先检查。"
"检查什么?"
"仪容仪表。"席恩走到托托面前,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领结歪了。"
他帮托托调整领结,把围裙带子系紧,最后退后一步审视。
"可以了。"他微微点头,"去吧。"
"是!"
托托跑向门口,双手握住门把手。他回头看了一眼。
九个人站在晨光里。
艾尔德在帮薇瑟拉戳土豆,薇瑟拉假装不耐烦地推他的手,但没有真的推开。席恩已经回到吧台内侧,站得笔直,双手交叠。莉莉丝冲他抛了个媚眼,他装作没看见。雷欧和玛姬还在为谁先吃完最后一碗而较劲,两人的筷子撞在一起。诺瓦终于撑不住,趴在吧台上睡着了,薇恩从阴影里伸出手,帮他拉了一下滑落的外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金边。灶台上的炖菜还冒着热气,锅里的汤汁咕嘟了一声。酒杯架上的杯子反射着光,一闪一闪。
门楣上的招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托托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用力一拉——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晨光涌进来,和前厅里的灯光混在一起。街道上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马蹄声、脚步声、远处面包店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嬉笑声。
九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艾尔德直起身,薇瑟拉合上账本,席恩摆正领结,莉莉丝把尾巴收进裙子,雷欧和玛姬同时放下筷子,诺瓦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薇恩从阴影中走出来。
托托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响亮的声音喊道——
"幕间酒场,今日营业!"
门楣上的招牌晃了晃,断剑和魔王角在阳光下闪着光,招牌上的字迹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薇瑟拉低头重新打开账本,羽毛笔悬在第一行上方。
艾尔德冲她笑。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写下今天的日期。
羽毛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