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少年没有来。
托托趴在柜台上,数着窗外的麻雀。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七只的时候,麻雀扑棱棱全飞走了,像是被什么声音惊动了。
“他不会来了。”玛姬的声音从吧台旁边飘过来,她的笔还在纸上沙沙游走,“去王都的路至少要赶三天,他耽误不起。”
“你怎么知道?”托托转过头。
“猜的。”玛姬头也不抬。
托托叹了口气,用抹布擦着已经擦过三遍的台面。他还挺喜欢那个少年的,虽然穷酸的有点让人心疼,但眼里的光很亮。那种光他在酒馆里很少见到。不是喝醉了之后的兴奋,不是聊八卦时候的热络。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对未来的期待。
“他会没事的。”雷欧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把菜刀,”年轻人嘛,总要出去闯闯的。”
“你先把刀放下再说话。”玛姬用笔杆戳了戳他的腰,“看着吓人。”
“哦,哦。”雷欧把刀放回案板上,但人还是站在厨房门口,“那个小子挺有意思的。木剑都掉漆了还宝贝成那样,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年轻的时候就那样?”托托问。
“我年轻的时候可比他还热血!”雷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就暗了下去,“我是说……从故事书里看来的热血。”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不是完全的安静,薇瑟拉的笔尖还在沙沙作响,莉莉丝在角落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诺瓦正在调配一杯颜色诡异的鸡尾酒。但某种说不清的气氛笼罩了整个空间,像一层透明的薄膜。
“打烊了。”薇瑟拉突然说。
托托看了看窗外,太阳确实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正在从屋檐上消退。
“这么早?”他惊讶地问。平时酒馆都要开到半夜的。
“今天提前打烊。”薇瑟拉合上账本,“后院要除草。”
托托瞪大了眼睛。他在这里打工三个月,从来没听说过”后院要除草”这种理由。后院那棵老槐树都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杂草也多到快成精了,从来没人管过。
“所有人,后院。”薇瑟拉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托托看向艾尔德,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艾尔德只是点了点头,解下围裙,从墙角拿了一盏油灯。
“走吧。”
托托一头雾水地跟着他们往后院走。席恩和莉莉丝走在前面,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雷欧和玛姬跟在后面,还在小声争论着漫画的剧情。诺瓦和薇恩走在最后,谁也没说话,但脚步声出奇地一致。
后院不大,被一圈矮墙围着,老槐树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上面落满了槐树叶和鸟粪,看起来至少半年没人坐过了。
“坐。”薇瑟拉指了指石凳。
托托小心翼翼地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干净的坐下。石凳冰凉,透过裤子传来一阵寒意。他看着其他人。艾尔德坐在薇瑟拉旁边,雷欧和玛姬挤在一个石凳上,诺瓦和薇恩并肩坐在对面,席恩站着,直到莉莉丝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他才僵硬地坐下。
“那个……”托托举起手,像在课堂上提问的小学生,“除草的工具呢?”
没有人回答他。
艾尔德把油灯放在石桌上,灯光摇曳,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刚刚升起,还贴着东边的屋檐,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现在的勇者,”雷欧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距离上一代勇者已经过去八十年了,现在的勇者也应该选出来了。”
“现在的勇者”?托托皱起眉头。这个词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来。
“八十年……”玛姬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按惯例来算,该有个结果了。”
“什么结果?”托托忍不住问,“你们在说戏剧吗?”
八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艾尔德看了看薇瑟拉,薇瑟拉看了看诺瓦,诺瓦看了看薇恩,薇恩看了看雷欧,雷欧看了看玛姬,玛姬又看了看艾尔德。席恩的目光从石桌边缘收回来,落在自己握着杯子的手上,指节微微泛白。莉莉丝没有参与那个视线连成的圈,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红瞳里映着摇曳的月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没有人出声,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艾尔德笑得最温和,像月光下的水面。薇瑟拉笑得最淡,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雷欧笑得最夸张,但眼里没有笑意。玛姬的笑里带着一丝苦涩。诺瓦和薇恩的笑藏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你们笑什么?”托托更懵了,“我说错了吗?那个什么幕的,听起来确实像戏剧的幕数啊……”
“没什么。”艾尔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得对,很像戏剧。”
他端起石桌上的一个杯子。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好了九只杯子,八只大的,一只小的。诺瓦从阴影里拎出一个陶罐,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麦酒。”诺瓦的声音沙哑,“有些年头的。”
“?!”托托差点从石凳上摔下来,“这酒……还能喝吗?”
“能喝。”诺瓦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而且越陈越香。”
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轮到托托的时候,却换成了一个小号的杯子,里面装着橘红色的液体。
“你的。”诺瓦说。
“为什么是果汁?”托托不满地嘟囔。
“因为你十五岁。”薇瑟拉在旁边说,“未满十八岁不能饮酒。”
“可是——”
“记账的也要遵守法律。”薇瑟拉端起自己的杯子,“果汁零点二个铜板,从你这个月的奖金里扣。”
托托闭嘴了。他端着那杯果汁,看着其他人举起酒杯。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九只杯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八杯陈酿,一杯果汁。九个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艾尔德举杯,对着天空。
“敬又一个向往传说的年轻人。”
“敬传说。”其他人同声说。
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在月光下晃荡,像一滴滴凝固的时间。
托托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果汁,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看着周围的八个人,总觉得今晚的他们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表情,不是动作,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们坐在月光下,举着陈年的老酒,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悼念什么。
“你们……是不是认识那个少年?”他试探着问。
“不认识。”艾尔德说。
“那为什么要为他干杯?”
“不是为他。”雷欧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上下滚动,“是为所有想去王都的年轻人。”
“每年去王都参加勇者选拔的,少说也有几千人。”玛姬用手指绕着杯沿,“被选中的只有一个。”
“那其他人呢?”
“回去了呗。”雷欧耸耸肩,“回家种地,回家打铁,回家继承家业。有些人不甘心,就去当冒险者,去边境打魔兽。”
“然后死在那里。”薇瑟拉补充道。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今天的营业额,波澜不惊。
托托打了个寒颤。夜风从矮墙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所以你们是在感慨青春?”他试图理解,“觉得年轻人有梦想很好,但是现实很残酷?”
八个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托托看到了。艾尔德的眼角弯了一下,薇瑟拉轻轻哼了一声,雷欧差点把酒喷出来,玛姬用笔杆敲了敲额头,诺瓦和薇恩同时低下了头。莉莉丝的嘴角倒是扬了起来,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红瞳深处的血色在月光下微微收缩。席恩没有笑,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喉结滚动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对。”艾尔德说,“我们在感慨青春。”
托托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终于听懂了一回,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沉默降临了后院。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托托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是八个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他们用眼神在河面上传递着什么,而他站在对岸,只能看见水面的波纹,看不见水里的鱼。
薇恩突然站了起来。她走到老槐树下,从树干上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转了转。
“他走了大路。”她说。
“嗯。”诺瓦应了一声。
“大路安全。”
“嗯。”
两个人的对话简短得像暗号,但托托注意到,薇恩说”安全”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捏紧了那片叶子。
“你们……”他又想开口问,但被艾尔德的眼神制止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像两颗封存了千年的树脂。托托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他根本读不懂。
“托托。”艾尔德轻声说,“去拿点心来吧。厨房左边第二个柜子,有一盘下午剩下的蜂蜜蛋糕。”
“哦,好。”
托托跳下石凳,推开酒馆的后门。在他身后,他听见艾尔德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像是对着天空说的:
“神还在看着吗?”
薇瑟拉的声音接上去,轻得像一片落叶:
“神从不眨眼。”
托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月光下八个人的侧脸像一幅画,被油灯的微光和月光的银辉同时照亮。他想问”神在看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天来打工的时候,诺瓦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在这家酒馆,有些事情不需要问,有些事情不该问。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点。
他走进厨房,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里找到了那盘蜂蜜蛋糕。蛋糕切得整整齐齐,上面浇着一层金黄色的糖霜,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端着盘子走回后院的时候,对话已经结束了。八个人只是坐着,喝酒,或者看着天空。月亮升得更高了,从半睁的眼睛变成了一轮完整的圆盘,把银白色的光洒满整个后院。
“蛋糕来了!”托托把盘子放在石桌上,“快来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托托。”玛姬突然说。
“嗯?”
“你画的那个勇者漫画,”玛姬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色,“下一话让勇者去酒馆里坐坐吧。”
“啊?”托托愣住了。他确实在空闲时间画过一些歪歪扭扭的涂鸦,但从来没给人看过。
“你藏在本子第三十七页后面的那些。”玛姬咧嘴笑了,“我都看过了。画得不错,虽然人体比例有问题。”
托托的脸涨得通红:“你怎么——”
“我也看过了。”雷欧举手。
“加一。”薇恩说。
“你们——”托托的声音都变了调。
“记账的人也需要娱乐活动。”薇瑟拉拿起一块蛋糕,小小地咬了一口,“糖分有助于提高算术准确率。”
艾尔德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吃吧。”他把一块蛋糕推到托托面前,“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开店。”
“哦……”
蜂蜜蛋糕很甜,甜得发腻。托托小口小口地啃着,看着月光下的八个人。他们也在吃蛋糕,也在喝酒,也在聊天。雷欧和玛姬又在争论漫画的剧情,席恩一本正经地纠正莉莉丝的坐姿,诺瓦和薇恩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着什么,艾尔德和薇瑟拉并肩坐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拳。八个人,八种姿态,被月光揉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席恩的脊背挺得最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莉莉丝的尾巴从裙边探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尾尖轻轻摇晃。
看起来就是一群普通的朋友在夏末的夜晚聚餐。
但托托知道,有什么东西藏在这层普通的表象下面。那个少年的出现像一把钥匙,轻轻地转动了一下某个锁孔,门缝里的光漏出来了一瞬,又迅速关上了。
他看见了那道光,虽然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老板。”他突然说。
“嗯?”
“那个少年,会成为勇者吗?”
艾尔德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明亮得像一面镜子,把世间万物都照得清清楚楚。
“也许会。”他说,“也许不会。”
“如果他成为了呢?”
“那他会来我们这里,兑现他的烤肉承诺。”
“那如果他没有呢?”
艾尔德转过头,看着托托。他的微笑还是和平时一样温和,但托托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深沉的东西,像古井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那他会平安地回家,继续当一个普通人。”艾尔德说,“放羊,种地,或者做一个像他师父那样的猎户。”
“这样……不好吗?”
“很好。”艾尔德端起酒杯,对着月亮,“这样很好。”
他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薇瑟拉的手悄悄地覆上了他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托托正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走吧。”薇瑟拉站起身,“明天还要记账。”
“哎呀,等等我——”雷欧三口两口喝完剩下的酒,差点被呛到。玛姬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帮他顺气。
“急什么。”玛姬说,“又不会有人偷你的酒。”
“那可不一定,你看薇恩——”
薇恩已经拎着空掉的陶罐站在了后门门口,表情无辜得像只猫。
“你什么时候——”雷欧瞪大眼睛。
“她一直拿着呢。”诺瓦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你们这些——”
“好了好了。”艾尔德拍拍手,“都进去吧。托托,你负责锁后门。”
“好嘞。”
人群鱼贯而入,笑声和拌嘴声在门框里进进出出。托托落在最后,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果汁。
他站在后院里,仰头看着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老槐树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那些脉络纵横交错,像一张古老的地图,记录着某种他不了解的历史。
“神从不眨眼……”他小声念叨着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只是来打工的,管他什么神不神的。
他喝干果汁,把杯子放在石桌上,转身走进后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后院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月光还在流淌,把九个杯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通往王都的大路上,一个背着木剑的少年正在星光下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