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他比昨天早了一个时辰,太阳还没完全落山,酒馆的客人正从稀稀拉拉变成三三两两。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欢迎——哦,是你啊!”托托从账本后面抬起头,“昨天的汤还合口味吧?”
“很好喝。”少年的耳朵又红了,“那个……我今天还是想要最便宜的……”
“蔬菜炖汤配面包,两个铜板,还是老样子?”
“嗯。”
少年又坐到了昨天的位置,角落里最靠近老槐树的那张桌子。他把木剑解下来,这次没有抱在怀里,而是靠在椅子旁边。
酒馆里比昨天热闹一些。雷欧和玛姬不知为什么从后厨搬到了大堂的桌子旁,两个人头对头地争论着什么,玛姬的草稿纸铺了半张桌子,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格子。
“这一段绝对不行,”玛姬用笔杆戳着纸上的一个框,“主角的台词太中二了,读者会笑场的。”
“哪里中二了?”雷欧瞪大眼睛,“‘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我要赌上这条性命’。多热血啊!”
“就是因为太热血了才假。”玛姬翻了个白眼,“真正的勇者不会说这种话。”
“你怎么知道真正的勇者不会说——”
雷欧的声音突然断了。他转头看见少年正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目光里写满了好奇。
“那个……”少年小声开口,“你们在讨论勇者吗?”
玛姬和雷欧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快,快到托托刚眨了一下眼就结束了。
“我们在讨论漫画。”玛姬把草稿纸收了起来,“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少年犹豫了一下,端着还没动的汤碗,挪到了他们那张桌子旁边。他在雷欧对面坐下,目光在雷欧的金发上停留了一秒。
“你的头发好亮。”
“天生的!”雷欧得意地拨了拨刘海,“我小时候村里的老人都说,金发是勇者的象征。”
少年的眼睛又亮了:“真的吗?!”
“假的。”玛姬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拆台,“他小时候就是村里最皮的那个,每天爬树掏鸟窝,跟勇者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雷欧猛地刹住车,咳嗽了两声,“我是说,你怎么能随便揭人老底!”
“因为认识你太久了。”玛姬叹了口气。
少年看看雷欧,又看看玛姬,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不是夫妻,不是兄妹,更像是一对认识了很久很久、彼此知根知底的老朋友。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忍不住问。
雷欧和玛姬同时僵了一下。
“呃……大概……”雷欧挠了挠头。
“五百年。”玛姬说。
少年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多久?”
“她开玩笑的。”雷欧一巴掌拍在玛姬背上,力道大得她差点栽进汤碗里,“她的意思是,感觉上像五百年那么久了。毕竟我这个人很难相处。”
“这倒是真的。”玛姬揉着后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少年困惑地眨眨眼,但也没有再追问。他把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汤碗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对了,你昨天说要去参加勇者选拔。”雷欧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闲聊,“你对勇者了解多少?”
“很多!”少年立刻来了精神,“勇者是被神明选中的战士,拥有最强大的圣剑。每一代勇者都会和魔王战斗,守护世界的和平。”
“嗯,然后呢?”
“然后……”少年皱起眉头,“然后就是打败魔王啊。”
“打败魔王之后呢?”
少年愣住了。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准备范围之内。
“之后……就成为英雄了啊。大家会歌颂你的名字,给你建雕像,小孩子会以你为榜样……”
“那魔王呢?”雷欧的声音低了一些,“魔王被打败了之后呢?”
少年张了张嘴。故事的结尾从来都是”勇者打败了魔王,从此世界恢复了和平”,没有人告诉他魔王去了哪里。
“魔王……死了?”
“每一代魔王都会死吗?”雷欧又问。
“当然会啊。”少年理所当然地说,“魔王是邪恶的,勇者代表正义,正义打败邪恶,魔王当然会死。”
雷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的指节发白,像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勇者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吧台后面,薇恩正在擦拭一只高脚杯。她的动作一直很慢,慢得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但就在雷欧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她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她的眼睛抬起来,越过吧台,越过几张桌子,直直地钉在雷欧脸上。
那个眼神没有杀气,甚至没有责备。只是安静地看过来,像是在提醒什么。
雷欧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下头,假装对桌上的木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雷欧先生的意思是,”席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水,“勇者的选拔非常严格,需要有坚定的意志和过硬的本事。”
他的语气像在背诵骑士守则,一字一顿,板板正正。
“嗯,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雷欧连忙点头。
少年狐疑地看了看雷欧,又看了看席恩。他没看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某种奇怪的气氛。就像是……就像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而这些大人都知道什么秘密。
“那个,老板呢?”他转移了话题,“昨天那个老板……”
“艾尔德?”席恩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做饭。”
后厨的门帘一掀,莉莉丝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出来。她今天换了条暗紫色的裙子,红瞳在昏暗的酒馆里像两粒燃着的炭。她把盘子放在吧台上,目光越过水果落在少年身上,歪了歪头。
“新客人?”
少年被她看得耳朵更红了:“我、我昨天来过……”
“是吗。”莉莉丝直起身,血红色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看起来比昨天紧张多了。是那碗汤太难喝?”
“不、不是!汤很好喝!”
“那是椅子不舒服?”
“椅子也很舒服!”
莉莉丝笑了。她的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促狭的好奇。她绕过吧台,走到少年面前,手指轻轻点了点他怀里的木剑。
“放松点,”她说,“这把剑比你有底气多了。”
少年低头看看木剑,张了张嘴。
莉莉丝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那句飘在空气里的:“托托,给这位紧张的小客人倒杯水。白水,不加冰。”
“我可以……跟他说说话吗?”少年的手指绞在一起,“昨天他说的那个……放羊的故事,我想再听听。”
席恩挑了挑眉,端着托盘走开了。
艾尔德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在少年对面坐下,用围裙擦了擦手。
“想听故事?”
“嗯。”少年用力点头,“您说您以前是个放羊的,后来捡到了一把剑。那把剑……是圣剑吗?”
“不是圣剑。”艾尔德笑了笑,“就是一把普通的铁剑,插在石头缝里,拔出来的时候锈了一半。”
“那您用那把剑做什么了?”
“开始打仗。”
艾尔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久远到已经不真实的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动作缓慢而流畅。
“那时候,人类的王国和魔族的领地一直在打仗。每年都有人死,每年都没有人赢。我捡到剑的那一年,刚好赶上了最大的那场战役。”
“您杀了很多魔族吗?”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崇敬。
“杀了。”艾尔德点点头,“很多。”
“然后呢?”
“然后……”艾尔德顿了顿,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然后我听说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很久以前的勇者的故事。”
“什么故事?”
“据说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被选中的人,也被授予了一把剑。”艾尔德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传说,“他拿着那把剑去了很多地方,打败了很多敌人。然后有一天,他走到了一个很远的城池外面。”
“魔王城?”
“故事里没有说名字。”艾尔德笑了笑,“只是一个很远的城池。据说那个勇者潜进了城里,他的任务是去打败城主。但在城里,他没有遇到战士。”
“那他遇到了什么?”
“一个做饭的。”艾尔德笑了一下,“据说城主的后厨里,有一个做饭的人正在对着一锅炖菜发脾气。那锅菜烧糊了,她在骂一个吓得发抖的小帮工。”
少年眨了眨眼。
“做饭的?”
“嗯。”艾尔德点点头,“据说那个勇者在后厨附近待了几天。有人说是三天,有人说是五天。他在那里看到了很多事情。他看到城里的人也吃饭,也睡觉,也吵架,也和好。他看到那个做饭的人把烧糊的菜倒掉,又重新做了一份。他还看到她把多余的食物分给城里的小孩子。”
“然后呢?”少年往前倾了倾身子,“他去刺杀城主了吗?”
“故事到这里就有了很多版本。”艾尔德靠在椅背上,“有人说他刺杀成功了,带着城主的头衔回到了自己的王国。有人说他失败了,死在了城里。还有人说……”
“还有什么?”
“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去刺杀。”艾尔德的目光变得很柔和,“据说他把剑放在了厨房门口,然后走了。他带着那把生锈的剑,走遍了整个大陆。他去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为什么打仗。”艾尔德微笑地看着少年。
少年皱起了眉头。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但他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什么庞大的东西。
“他们怎么回答?”
“每个地方的答案都不一样。”艾尔德竖起手指,一个一个数,“精灵说因为魔族砍了他们的圣树,魔族说因为精灵先污染了他们的水源。矮人说因为人类抢了他们的矿脉,人类说因为矮人抬高了铁器的价格。龙族说人类太吵了,人类说龙族到处喷火。”
他数完,把手放下,微笑地看着少年。
“每个人都说是对方先动的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少年不说话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整理什么混乱的思绪。
“那……那个勇者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故事没有说他后来怎么样了。”艾尔德说,“但有一种说法是,他走到了旅途的尽头,把剑收了起来,做了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
“嗯。”艾尔德想了想,“做饭,种地,养几只羊。过上了和打仗完全无关的日子。”
“那个做饭的人呢?”
艾尔德的目光变得很温柔,但只是一瞬。他站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故事里没有说她后来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轻,“但传说她做的菜很好吃。”
少年坐在原地,脑海里正在经历一场十级风暴。他的所有关于勇者的认知都在被重新排列组合。
“所以……”少年慢慢开口,“勇者和……城主,也可以和平相处吗?”
“不是和平相处。”玛姬在旁边接话,她正用橡皮擦着草稿纸上的线条,“比和平相处复杂多了。”
“那是什么?”
“是……”玛姬抬起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薇瑟拉,最后耸了耸肩,“你自己想吧。反正你去了王都,自然会明白的。”勇者和魔王,正义和邪恶,这些词太大太大了。大到里面可以装下很多你不了解的东西。”
他转身往厨房走去,在门口停住。
“不过,这不妨碍你想去试试。”
少年坐在原地,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他的脑海里正在经历一场十级风暴,把所有关于勇者的认知吹得七零八落。
吧台后面,薇恩和诺瓦沉默地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只有不到一秒,但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诺瓦的手在吧台下轻轻握了握,薇恩微微点了点头。
薇瑟拉的羽毛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团。她盯着那个墨团看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它涂成了一个句号。
托托在旁边全程围观,此刻已经彻底懵掉了。他凑到席恩旁边,压低声音:“席恩大哥,老板说的那个魔族……是薇瑟拉姐吗?”
席恩正在整理餐具,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你猜。”
“可是薇瑟拉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魔族啊!魔族不是应该长角吗?有尾巴?皮肤是紫色的?”
“你漫画看多了。”
“但是——”
“托托。”席恩转过头,用一种罕见的认真表情看着他,“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托托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少年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转过头,看着厨房的方向,又看着吧台后面的薇瑟拉。薇瑟拉正低头写着什么,黑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冷淡,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嘴角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弧度很小,小到像是托托的错觉。
“所以……”少年慢慢开口,“勇者和魔王,也可以成为朋友吗?”
“不是朋友。”玛姬在旁边接话,她正用橡皮擦着草稿纸上的线条,“比朋友复杂多了。”
“那是什么?”
“是……”玛姬抬起头,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薇瑟拉,最后耸了耸肩,“你自己想吧。反正你去了王都,自然会明白的。”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
“那个……”托托在旁边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勇者和魔族一起开酒馆?这不是故事书里才有的情节吗?”
少年和玛姬同时看向托托,然后又同时移开目光。没有人回答他。
“算了,当我没问。”托托缩回柜台后面,小声嘀咕,“这家酒馆迟早要把我的好奇心熬成药膏卖钱。”
他一口气喝完,站起身,把三枚铜板放在桌上。但他犹豫了一下,又收回了一枚。
“对不起……”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我、我只有两枚了。明天我一定补上。”
艾尔德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
“下次路过的时候再补吧。”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个人去王都,路上需要花钱。”
少年的眼眶有点红。他用力眨了眨眼,把什么东西逼了回去。
“我一定会回来的。”他说,“等我成为勇者,一定回来把钱补上,请你们吃最好的烤肉。”
“我们等着。”艾尔德微笑着说。
少年背起木剑,推开门走了出去。这次他没有回头,但门板合上之前,托托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很小,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的声音。
薇瑟拉把账本合上,站了起来。她走到少年坐过的桌子旁边,把那两枚铜板收进口袋。然后她盯着那枚留在桌上的铜板看了很久,最终把它也收了起来。
“记账。”她说,“赊账:一铜板。”
艾尔德在厨房里面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