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的门被推开时,风铃响了三声。
席恩正背对着门口擦玻璃杯。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杯口转半圈,绒布跟着转一圈,力道均匀得像是在打磨某种仪式器皿。听到风铃,他手腕一停,玻璃杯被稳稳放到架子上,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碰撞声。
“欢迎光临。”
他转过身,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贴于胸口,身体前倾十五度。这个角度他量过三千多年,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客人感到被尊重,又不会显得过分谦卑。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
大概二十五六岁,棕色长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造型是交叉的剑与橄榄枝,某个已经没落的家族纹章。
女人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席恩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等了三秒。没有回应。他直起身,声音放轻了一些:“请问几位?”
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盯着席恩的手。那只手已经从胸口放下,此刻正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您……”女人的声音在发抖,“您刚才那个鞠躬……”
“什么?”
“十五度。”女人咽了咽口水,“右手贴胸,左手垂于身侧,身体前倾刚好十五度。”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包带,“这种礼仪,我只在家族的古老画像上见过。”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莉莉丝坐在吧台最里面,本来正百无聊赖地晃着红酒杯。听到这话,她晃杯子的手停住了,红瞳里闪过一丝兴味。
席恩面不改色。
“家传的手册。”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祖上在骑士团待过,留下来一些老规矩。”
“骑士团?”女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哪个骑士团?”
“很久了。”席恩微微侧身,做出”请进”的手势,“名字已经没人记得。请进,外面冷。”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她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很轻,像是习惯了不发出太多声响。
“这边请。”
席恩走在她身前半步的距离,不快也不慢。到了靠窗的座位,他先一步拉开椅子,椅背与桌面保持恰到好处的角度。女人坐下时,他已经将菜单平放在桌面上,菜单的右下角对准她的右手边,倾斜角度刚刚好三十度。
女人的手又开始抖了。
“这个……”她指着菜单的摆放角度,“这也是家传手册里的?”
“是的。”
“托盘倾斜三十度,让客人不需要抬手就能拿到物品……”女人喃喃自语,像是在背诵什么古老的条文,“我在家族文献里读到过。据说这种礼仪规范,在三千年前就已经失传了。”
莉莉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单手撑着下巴,红酒杯在指尖转了个圈,红发垂落在吧台上,像是一滩慵懒的火。“席恩,你的客人好像是个行家呢。”
席恩没有看她。
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表情依然完美无缺:“只是一些旧习惯。请问想喝点什么?”
女人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切:“您……您是不是学过什么古老的骑士礼仪?正式骑士礼仪?不只是残篇,是完整体系的那种?”
“我学过。”
席恩的回答简单直接。他没说谎,确实学过。三千多年前,由一个现在已经不存在的王国的首席礼官手把手教的。当然,这部分不需要告诉客人。
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能……”她咬了咬嘴唇,“我能点一杯酒吗?然后……然后您能告诉我,您学的是哪个流派的礼仪吗?”
“请稍等。”
席恩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吧台。
他的步伐挺拔得像一杆标枪,步伐间距完全一致,每一步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女人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张开。
“席恩哥好帅……”托托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对薇恩说,“你看到了吗?那个客人眼睛都直了。”
“看到了。”薇恩把一盘切好的柠檬推到吧台边,“去送餐。”
“哦。”
托托缩回脑袋,两秒后又探出来:“但是薇恩姐,你不觉得席恩哥的礼仪很奇怪吗?正常人谁会鞠躬鞠得那么精确啊?十五度,三十度……他脑子里是装了量角器吗?”
“你问他去。”
“我不敢。”托托缩了缩脖子,“席恩哥平时就不怎么说话,今天更吓人了。你看看他走路的样子,像不像……像不像那种古老骑士小说里走出来的角色?”
薇恩瞥了他一眼。
托托举起双手:“好好好,我去送餐。”
他端着柠檬片走向靠窗的位置,路过吧台时,莉莉丝伸手拦住了他。
“托托。”
“啊?”
“你的侦探笔记带了吗?”
托托的脸唰地红了。他把托盘往身后藏:“什、什么侦探笔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棕色的小本子。”莉莉丝的红瞳弯成月牙,“我看到你每天晚上都在写。’
“那、那是……”托托的声音越来越小,“那是我的工作日志……”
“是吗。”莉莉丝没有追问,只是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你最好把柠檬送过去。客人的杯子已经空了。”
托托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莉莉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她转头看向席恩,后者正在吧台后调酒,动作一丝不苟。
“席恩。”
“嗯。”
“那位客人好像把你当成什么稀有动物了。”
席恩手里的雪克杯顿了一下:“我只是在做本职工作。”
“本职工作?”莉莉丝拖长了声调,“本职工作需要把托盘倾斜到精确三十度吗?”
“习惯了。”
“家传手册?”莉莉丝笑得肩膀都在抖,“祖上在骑士团待过?”
席恩的耳朵更红了。
他把雪克杯里的液体滤进高脚杯,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琥珀色的酒液落入杯中,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我没有说谎。”他说。
“我知道。”莉莉丝的红瞳里闪着促狭的光,“你确实在骑士团待过。只不过待了……”她歪着头算了算,“三千多年?”
席恩把酒放到托盘上,没有回答。
“去吧。”莉莉丝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你的狂热粉丝在等呢。”
席恩端起托盘,转身。
他的步伐依然稳健,托盘上的酒杯纹丝不动。到了桌边,他微微躬身,托盘倾斜三十度,酒杯恰好停在客人右手边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女人的手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去拿酒杯。
“请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敢惊扰什么,“您学的这套礼仪……是白银蔷薇骑士团的流派吗?”
席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莉莉丝在吧台那边竖起了耳朵。
“不是。”席恩说。
女人看起来有些失望,但立刻又问:“那是北方凛冬骑士团?还是……”
“客人。”席恩打断了她,语气依然礼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您的酒。”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发着坚果和焦糖的香气。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喝……”她低声说。
“谢谢。”
席恩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等等!”女人放下酒杯,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能……我能记录一下吗?您的礼仪动作,我想画下来。我在研究古代骑士礼仪,但是资料太少了。您刚才那个鞠躬,和画像里的完全一样,完全……完全一样。”
她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看待异性的光,而是学者发现珍贵文献时的狂热。她握着笔的手在颤抖,笔尖悬在本子上方,墨水洇出一小团黑色。
席恩看着她。
三秒。
五秒。
“可以。”他说。
女人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您……您能再做一次那个鞠躬吗?就一次。”
席恩后退一步,站直身体。
他的肩膀向后展开,脊背挺直,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贴上左胸。他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在展示,又像是在回忆。
身体前倾。
十五度。
一秒。两秒。三秒。
直起身。
女人盯着她的本子,笔尖疯狂移动。她画了一个人形轮廓,在旁边标注了一堆数字和角度。
“十五度……右手贴胸……左手五指并拢……”她一边写一边念叨,“脚步间距与肩同宽……这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现代人……”
“咳咳。”
莉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一手端着红酒杯,另一手搭在席恩的肩膀上,指尖隔着衬衫布料轻轻摩挲。
“打扰一下。”她笑得风情万种,“这位客人,您这样盯着我家的骑士先生,我会吃醋的哦。”
席恩的肩膀瞬间僵硬。
女人抬起头,看到莉莉丝的红瞳和微笑,脸颊微微泛红:“啊……对不起,我不是……我只是在做研究……”
“研究?”莉莉丝歪了歪头,红发滑落到胸前,“研究什么?研究怎么把我的骑士先生带走吗?”
“莉莉丝。”席恩的声音低了几分。
“嗯?”莉莉丝靠得更近了,下巴几乎搁在他的肩膀上,“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刚才鞠躬的样子,确实像是在邀请人家跳舞啊。”
席恩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但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点了穴的骑士雕像。
女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说,“两位是……”
“同事。”席恩说。
“男女朋友。”莉莉丝同时说。
空气凝固了一秒。
女人看看席恩,又看看莉莉丝,嘴角抽了抽:“这……”
“同事。”席恩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一些。
莉莉丝笑得花枝乱颤,手指在席恩的肩膀上画着圈:“好吧好吧,同事。同事之间也可以有点特殊关系嘛。”
“莉莉丝。”席恩的声音里带着警告。
“好好好,我不说了。”莉莉丝举起一只手做投降状,但并没有从他的肩膀上离开。她转向女人,红瞳里闪着促狭的光,“这位客人,您继续研究。我只是过来提醒一下——”
她凑近女人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刚好能让席恩听到:
“我们家的骑士先生,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您看到了吗?现在就很红。”
席恩猛地后退一步。
托盘从他手中滑落,在半空中被他的另一只手接住。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酒杯里的液体甚至没有溅出一滴。
“失陪。”他说。
然后他转身,步伐比平时快了半分,径直走向后厨。
莉莉丝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红酒杯都在抖。
女人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笔尖在本子上洇出一个巨大的墨团。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问莉莉丝,“他……”
“别在意。”莉莉丝挥了挥手,“他只是害羞了。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转过身,红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踩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吧台。
托托躲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他的棕色小本子,笔尖疯狂移动。
“你在写什么?”薇恩从他身后路过,瞥了一眼。
“重要发现!”托托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掩不住兴奋,“席恩哥的礼仪不是普通礼仪!那个客人说是什么古代骑士礼仪,已经失传三千年的那种!还有还有,莉莉丝姐刚才说’我家的骑士先生’,但是席恩哥说是’同事’——这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两个的关系肯定不一般!”托托的眼睛闪闪发亮,“我推理,席恩哥可能是某个古老骑士家族的后裔,莉莉丝姐知道他的秘密,所以用这个来调戏他!”
薇恩看了他两秒。
“想象力不错。”她说,然后端着盘子走了。
托托愣了一下:“等等,薇恩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夸我还是损我?”
没人回答他。
后厨。
席恩站在水槽前,双手撑着台面,盯着水流看了十秒。
他的耳朵依然红着。
“家传的手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借口用了三千多年,早就熟练得像是本能。但那个女人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白银蔷薇骑士团。那是他刚开始做勇者时的第一个骑士团,连名字都已经被历史遗忘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博物馆里的骑士先生。”
身后传来莉莉丝的声音。
席恩没有转身。
“你来做什么。”
“来点餐啊。”莉莉丝走到他身边,靠在墙边,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三号桌要一杯’迷雾’,五号桌要两杯啤酒。”
“诺瓦呢?”
“诺瓦在调别的单。”莉莉丝歪头看着他,“怎么,我不能来传话?”
席恩直起身,走向调酒台。
他的步伐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稳健,耳朵上的红色也在慢慢消退。但他经过莉莉丝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刚才。”他说。
“嗯?”
“不要那样说。”
“哪样?”莉莉丝故作无辜,“说你是我的男朋友?”
席恩的耳朵又有变红的趋势。
“……说’我家的骑士先生’。”
“哦,那个啊。”莉莉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但是你就是我家的啊。”
席恩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莉莉丝。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莉莉丝的红瞳里带着促狭和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席恩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日的湖面,平静而深邃。
三秒。
五秒。
席恩先移开了目光。
“我去调酒。”他说。
“嗯。”莉莉丝晃着红酒杯,“博物馆里的骑士先生,记得托盘倾斜三十度哦。”
席恩的脚步踉跄了半分。
莉莉丝笑得差点把红酒洒出来。
窗外,夜色渐深。
风铃又响了。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
席恩深吸一口气,端起托盘,转身面向门口。
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贴于胸口,身体前倾十五度。
“欢迎光临。”
他的声音平稳,姿态优雅,耳朵上的红色已经褪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当他的目光与莉莉丝的红瞳相遇时,耳尖又悄悄红了一分。
那一分,刚好被托托的侦探笔记记录在案。
“结论:席恩哥和莉莉丝姐的关系,绝对不只是’同事’。证据:耳朵红的频率。”
少年咬着笔尖,在灯光下奋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