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烊前的半小时,酒馆里只剩下三个客人。
角落里那个落魄贵族后裔已经走了,临走时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七八页,还留了一张名片给席恩。名片上印着”艾琳娜·冯·卡洛斯,古代礼仪研究员”,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家族纹章。
席恩把名片收进了围裙口袋,没有多看一眼。
“席恩哥。”
托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年端着空托盘,踩着椅子爬到高脚凳上,两只脚悬在半空晃荡。
“嗯?”
“你以前真的是骑士吗?”
席恩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秒。
“差不多。”他说。
“什么叫差不多啊?”托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席恩把擦干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又拿起下一个。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很久以前的事。”他说。
“多久以前?”托托追问。
“托托。”莉莉丝的声音从吧台另一端传来,她正低头清点酒瓶,“好奇心太重会秃头的哦。”
托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我才不会秃头!”
“那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莉莉丝抬起头,红瞳里带着促狭的光,“难道你也想学家传手册?”
“不是……”托托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席恩哥的礼仪太专业了。那个客人不是说了吗,失传三千年的……”
“她看错了。”席恩说。
“但是——”
“托托。”席恩转过头,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少年,“你今晚的收银台还没核对。”
托托的肩膀垮了下来。
“……我这就去。”
他灰溜溜地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拖着脚步走向收银台。走出三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极其不甘心的眼神看了席恩一眼。
席恩假装没注意到。
莉莉丝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吧台后面,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把小孩子吓跑了。”
“我没有。”席恩说。
“你有。”莉莉丝把红酒杯放到吧台上,杯底与木质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你今晚的收银台还没核对’——多冷漠啊。”
席恩没有回答。
他继续擦杯子,动作有条不紊。绒布在玻璃杯内壁转圈,杯壁上的水痕一点点消失,最后变得晶莹剔透。
莉莉丝单手撑着下巴,歪头看他。
“博物馆里的骑士先生。”
席恩的手指紧了紧。
“什么?”
“我在说你啊。”莉莉丝拖长了声调,红发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今天的礼仪表演,简直就是从博物馆里走出来的。十五度鞠躬,三十度托盘……那个艾琳娜小姐的眼睛都快变成心形了。”
“她只是在做研究。”席恩说。
“是吗?”莉莉丝的红瞳里闪着促狭的光,“那她为什么要留名片给你?”
“因为你吓到她了。”
“我哪有。”莉莉丝故作委屈,“我只是说’我会吃醋的哦’,多正常的同事之间会开的玩笑啊。”
席恩的耳朵开始泛红。
他转过身,背对吧台,假装在整理酒瓶。但他耳朵上的红色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温度。
莉莉丝看着那片红色,嘴角慢慢上扬。
“耳朵红了。”
“……灯光问题。”
“今天是暖光灯,偏黄。”莉莉丝指出,“红色在这种灯光下反而不明显。所以你耳朵上的红色,是你自己的。”
席恩把一瓶红酒拿下来,又放回去。动作比平时重了一分。
“莉莉丝。”
“嗯?”
“你去关窗。”
“窗户早就关好了。”莉莉丝没有动,“席恩,你在害羞吗?”
“没有。”
“那你转过来。”
席恩没有转身。
莉莉丝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他身后。她的脚步很轻,像是猫在地板上行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席恩当然听到了。
三千多年的听力不是摆设。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移动,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博物馆的骑士长矛。
莉莉丝在他身后半米处停下了。
“转过来。”她说。
“我在忙。”
“忙什么?”莉莉丝看了看他的手,“忙着把同一瓶酒拿下来又放回去三次?”
席恩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瓶。确实,他已经重复了三次。
“……我忘了要拿哪一瓶。”
“三号桌的’迷雾’。”莉莉丝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来告诉你。”
席恩终于转过身。
他的耳朵红透了。
不是淡淡的粉红,而是鲜艳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色。那片红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后,再往下延伸到脖子与衬衫领口的交界处。
莉莉丝仰头看着他。
席恩比她高一个头,她必须仰起脸才能直视他的眼睛。她的红瞳里映着席恩泛红的耳朵,嘴角慢慢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好红。”她说。
“……光线问题。”
“你刚才说红色在这种灯光下不明显。”莉莉丝提醒他。
席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酒瓶,指节发白。如果这是一把剑,大概已经被捏弯了。
莉莉丝又走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短到三十厘米。席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像是红酒混着某种夜间盛开的花。
“博物馆里的骑士。”莉莉丝轻声说。
“不要这样叫我。”
“那叫你什么?”莉莉丝歪了歪头,“家传手册先生?十五度先生?托盘三十度先生?”
席恩的嘴角抽了抽。
“……席恩就可以。”
“但是席恩太普通了。”莉莉丝说,“你是特别的,所以需要一个特别的称呼。”
“我不特别。”席恩说,“我只是个调酒师。”
“只是?”莉莉丝笑了,“三千多年前学习白银蔷薇骑士团礼仪的’只是’调酒师?”
席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莉莉丝的红瞳里闪着光,“那个艾琳娜问你是不是白银蔷薇骑士团的,你说’不是’。但你的反应出卖了你。”
席恩沉默了。
他放下手里的酒瓶,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发出哗哗的声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
“我知道。”莉莉丝靠在吧台边,端着她的红酒杯,“三千多年。你那时还是……”
“莉莉丝。”席恩打断她,声音低沉,“有人在。”
莉莉丝往吧台后面看了一眼。托托正在收银台前埋头算账,嘴里念念有词,但耳朵竖得老高,显然在偷听。
“小孩子而已。”莉莉丝说。
“他会写进笔记里。”
“侦探笔记?”莉莉丝笑得更开心了,“让他写吧。‘席恩哥和莉莉丝姐在讨论三千年前的骑士团’,多有想象力的素材。”
席恩关上水龙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过一条毛巾擦手。动作依然有条不紊,但比平时快了半分。
“你该去休息了。”他说。
“我不累。”莉莉丝说,“倒是你,今天鞠了那么多次躬,腰不酸吗?”
“习惯了。”
“什么都习惯了。”莉莉丝轻轻哼了一声,“习惯真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席恩看了她一眼。
莉莉丝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辰。她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遥远,红瞳里映着窗外的黑暗。
席恩没有说话。
他擦干手,把毛巾挂好,然后开始收拾吧台上的酒瓶。两人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只有酒瓶碰撞的轻微声响和远处托托打算盘的声音。
“席恩。”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鞠躬是什么时候吗?”
席恩的动作停了一秒。
“记得。”他说。
“是什么时候?”
席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后一瓶酒放回架子,转过身,靠在吧台的另一侧。两人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通道,和七八个空酒杯。
“我刚成为……”他顿了顿,“我刚离开家乡的时候。”
“那时候多大?”
“十六岁。”
莉莉丝的红瞳微微一动。
“十六岁。”她重复了一遍,“比托托大一岁。”
“嗯。”
“那么小的年纪,就开始学这些规矩了。”莉莉丝轻轻晃着红酒杯,杯中的液体在灯光下像是一小片流动的琥珀,“不累吗?”
席恩想了想。
“一开始很累。”他说,“后来就变成了习惯。”
“又是习惯。”莉莉丝叹了口气,“席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这些习惯了,你会怎么样?”
席恩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在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
“我现在就不需要了。”他说。
“但你还在做。”莉莉丝指出,“十五度鞠躬,三十度托盘……你今天一天做的次数,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因为今天有客人需要。”
“是吗?”莉莉丝歪了歪头,“不是因为你自己想做吗?”
席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莉莉丝把红酒杯放到吧台上,朝他走近了一步。
“博物馆里的骑士先生。”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任何人都更想回到博物馆里去。”
席恩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你明白的。”莉莉丝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你比任何人都明白。”
两人对视了三秒。
席恩先移开了目光。
“打烊了。”他说,“去休息吧。”
莉莉丝没有追问。
她端起红酒杯,转身走向后厨。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来。
“席恩。”
“嗯。”
“晚安。”
“……晚安。”
莉莉丝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席恩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吧台上那排擦得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然后他拿起一个倒扣的杯子,放在吧台上,又从架子下方拿出一瓶红酒。
深夜。
酒馆里只剩下几盏壁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托托早就回去睡了,薇恩和诺瓦也在半小时前离开。艾尔德和薇瑟拉住在二楼,雷欧和玛姬在地下室搞什么”漫画工作室”,偶尔传来几声夸张的笑声。
席恩独自站在吧台后面。
他手里握着一瓶红酒,正在练习斟酒。
酒瓶倾斜四十五度,酒液从瓶口流出,落入高脚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缓缓上升,速度均匀而稳定。席恩的目光紧紧盯着杯中的液面,手腕保持绝对平稳。
一杯倒完,液面离杯口恰好两厘米。
他放下酒瓶,把酒杯推到一边,又重新拿起一个空杯。
再来一次。
酒瓶倾斜,酒液流出。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