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响的时候,托托正在后院。
他被玛姬以"帮我记录实验数据"的名义叫了出去,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木凳上,看着玛姬的史莱姆们在空地上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阵。
"第一号,跳跃!"玛姬挥动一根树枝。
那只浅绿色的史莱姆蹦了一下,高度大概两厘米。
"记录。"玛姬说。
"跳了两厘米。"托托认真地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第二号,翻滚!"
另一只史莱姆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在睡觉。"托托说。
"史莱姆不睡觉。"玛姬用树枝戳了戳那只史莱姆,"它只是缺乏动力。"
"为什么?"
"因为我早上忘了喂它糖分。"玛姬叹气,"科学家也会忘事。"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真的忘了。今天是故意的。"
"为什么故意?"
"观察它在低能量状态下的行为模式。"玛姬说,"这是科学研究。"
托托低头看看那只一动不动的史莱姆,又抬头看看玛姬。
"它看起来只是在发呆。"
"那就是它的低能量行为模式。"玛姬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记录下来。"
托托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写:"二号史莱姆:发呆。"
与此同时,酒馆里。
席恩和莉莉丝一早就出门了。艾尔德和薇瑟拉照例不见踪影------据薇恩说,他们去北边的小溪"钓鱼",但薇恩同时也打赌说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鱼,只是找个地方坐着发呆。
雷欧在三楼睡觉,鼾声透过地板传下来,像远处传来的雷声。
酒馆里只有诺瓦和薇恩。
还有风铃刚刚迎进来的那位客人。
精灵。
金发,尖耳,翠绿色的眼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看起来和雷欧差不多大------以人类的年龄看大概二十出头,但以精灵的年龄看......
"你多大了?"薇恩从吧台后面打量他。
"五百岁。"精灵说,"刚成年。"
"哦。"薇恩点点头,"年轻。"
精灵看了她一眼。
薇恩的外表大概二十八岁。精灵大概以为她是人类,被五百岁的精灵称为"年轻"有点奇怪。
但他没有追问。
他看起来太累了。
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色的阴影,和诺瓦的黑眼圈不一样------诺瓦的黑眼圈像是画上去的,永远不会变。精灵的青黑则是那种长期睡不好的疲惫,皮肤失去了光泽,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芦苇。
"我找诺瓦。"精灵说。
"我就是。"诺瓦从账本里抬起头。
"我知道。"精灵的声音很轻,"我是慕名而来的。"
"慕什么名?"诺瓦问。
"能治噩梦的黑眼圈调酒师。"精灵说。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薇恩转过头,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诺瓦。
诺瓦的表情没有变化。
"谁告诉你的?"他问。
"南方的一个吟游诗人。"精灵说,"他说在边境有个酒馆,里面有个永远睡不醒的调酒师,能治别人治不好的梦。"
"吟游诗人的话不能信。"诺瓦说。
"他说你欠他三杯酒。"精灵补充。
诺瓦沉默了两秒。
"......我认识他。"诺瓦说,"他欠我的更多。"
"那你能治噩梦吗?"精灵问。
诺瓦没有立刻回答。
他上下打量着精灵,目光在他的眼睛和手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你多久没睡了?"诺瓦问。
"三天。"精灵说,"或者四天。我记不清了。"
"不是不想睡?"
"是不敢睡。"精灵的声音在发抖,"一睡着就会做梦。那个梦......太真实了。"
薇恩放下手里的杯子,绕过吧台,走到精灵面前。
她近距离观察着他的眼睛。
"精神污染。"她说。
"什么?"精灵后退了一步。
"你的眼睛。"薇恩说,"瞳孔周围有一圈紫色的纹路。那不是天生的。"
精灵愣住了。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出来的东西多了。"薇恩说。
诺瓦看了薇恩一眼。
薇恩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了太多,立刻补了一句:"我以前学过医。"
"学的是兽医吧。"诺瓦说。
"......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给托托包扎膝盖的时候,用的是给马缠绷带的方法。"
薇恩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精灵没心情听他们拌嘴。他抓住吧台的边缘,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求您了。"他对诺瓦说,"我走了很远的路......我家里人都说这个噩梦治不了,是我们家族的诅咒。但是我真的受不了了......"
"什么样的噩梦?"诺瓦问。
精灵咽了一口唾沫。
他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我......我家族的人,世世代代都做同一个梦。"精灵说,"从我记事起就开始做。我的姐姐、我的父亲、我的祖父......所有人。"
"同样的梦?"诺瓦问。
"一模一样。"精灵说,"每一个细节都一样。"
"说说看。"
精灵深吸一口气。
"梦里......我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他说,"往下看,是一片废墟。很大的废墟,像是一座......一座城堡,倒塌了。天空是紫色的,很奇怪的紫色,不是晚霞那种,是......病态的紫色。"
薇恩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一下。
诺瓦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
薇恩闭上了嘴。
"然后呢?"诺瓦问。
"然后......然后天空开始裂开。"精灵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镜子一样碎掉。从裂缝里射出来很亮很亮的光,蓝色的光。"
"什么样的光?"
"不像是阳光,也不像是魔法。"精灵说,"就是......光。很纯粹的光。它照下来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在融化。石头,金属,还有那些......那些倒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薇恩问。
"是人。"精灵说,"我能感觉到是人。但是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很多很多人影,躺在地上,像睡着了一样。但是我知道他们没有睡着。"
酒馆里变得很安静。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但精灵在发抖。
"然后......"他继续说,"在光的最亮的地方,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有一段距离。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只能看到轮廓。男人很高,女人......女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也许是武器。"
薇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指在吧台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更轻。
"然后呢?"诺瓦问。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平静。
"然后......光变得更亮了。"精灵说,"那两个人影被光吞没。我想喊,但是喊不出来。我想跑,但是腿动不了。然后......然后我就醒了。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醒来。"
"你喊了什么?"诺瓦问。
"我没喊出来。"精灵说。
"你想喊什么?"
精灵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
"......不要。"
薇恩看向诺瓦。
诺瓦没有回看她。他盯着精灵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低下头,从吧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木盒,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
诺瓦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小片干枯的树叶。树叶已经发黄发脆,但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他把树叶举到灯光下。
"你的家族......"诺瓦说,"是不是姓叶语?"
精灵猛地抬起头。
"您......您怎么知道?"
"这片树叶。"诺瓦说,"是精灵族叶语家族的族徽。在很久以前的大战中,叶语家族是第一批被波及的。"
薇恩在旁边听着,手指不再敲击吧台。
"很久以前的大战?"精灵问,"多久以前?"
诺瓦看了薇恩一眼。
薇恩微微点头。
"四千七百年前。"诺瓦说。
精灵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说,"精灵族的寿命最长也只有一千五百年。我的家族不可能追溯到那么久远。"
"不是你们的寿命。"诺瓦说,"是记忆的寿命。"
"什么意思?"
诺瓦把那片干枯的树叶放回木盒里。
"四千七百年前的大战中,发生了一些事情。"他说,"那些事情产生了精神污染。污染残留在战场上,渗入土地、水源、空气。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会受到影响。"
"影响?"精灵问。
"记忆。"诺瓦说,"不是你们自己的记忆,而是那场战争的'回响'。它会通过血脉遗传,一代一代传下去。"
精灵呆住了。
"你是说......我做的那个噩梦,不是我的梦,而是四千七百年前某个人的......记忆?"
"不完全是记忆。"诺瓦说,"是'精神回响'。那场战争的参与者,其中有一些人的精神力特别强大,他们在临死前释放出的意念,被封存在了那个时空里。后来的人,如果血脉与那场战争有关联,就会继承这种回响。"
薇恩在旁边听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没有说话。
精灵的声音在发抖。
"那......那两个人影呢?"他问,"那个男的和女的?他们是谁?"
诺瓦沉默了两秒。
"那场战争的参与者。"他说,"两个很重要的人。"
"他们死了吗?"
这个问题在空气里悬停了很长时间。
薇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诺瓦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他说。
"但是梦里他们被光吞没了!"
"那只是精神回响。"诺瓦说,"回响记录的是当时的情景,不一定是真实的结果。"
"那真实的结果是什么?"
诺瓦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木盒放回抽屉。
"你今晚可以在这里睡。"他说,"阁楼上有张床。"
"您能治我的噩梦吗?"精灵问。
"可以。"诺瓦说,"但需要你在睡着的状态下进行治疗。"
"怎么治?"
"我会进入你的梦境。"诺瓦说,"找到那个精神回响的源头,然后......修正它。"
精灵瞪大了眼睛。
"进入我的梦境?您是......"
"梦魇族。"诺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自己的血型。
精灵呆住了。
"梦魇族不是已经灭绝了吗?"
"差不多吧。"诺瓦说,"还剩几个。"
薇恩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几个?"她说,"全大陆就剩你了吧。"
诺瓦看了她一眼。
薇恩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说。"
精灵还在消化这个信息。他上下打量着诺瓦,像是在看一个从博物馆里走出来的展品。
"您......您真的是梦魇族?"
"嗯。"
"梦魇族不是反派吗?"精灵脱口而出。
酒馆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诺瓦的表情没有变化。
薇恩慢慢转过头,用一种危险的眼神看着精灵。
"你说什么?"她问。
"我、我只是听说......"精灵结巴了,"在传说中,梦魇族是......是......"
"是什么?"薇恩问。
"是给做噩梦的人治病的那种。"精灵急中生智,"正义的种族。"
薇恩挑了挑眉毛。
"算你反应快。"她说。
诺瓦已经绕出吧台,往楼梯方向走。
"跟我来。"他对精灵说,"先带你去看看阁楼。"
精灵连忙跟上。
薇恩也想跟上,但诺瓦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留在下面。"诺瓦说。
"为什么?"薇恩问。
"托托随时可能回来。"诺瓦说,"你得看着他。"
"他又不是小孩。"
"他才十五岁。"
"我也是很久以前才------"薇恩说到一半,停住了。
诺瓦看着她。
薇恩改口:"五百岁的精灵已经成年了。"
"托托是半身人。"诺瓦说,"半身人十五岁还是孩子。"
薇恩张了张嘴,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我看着下面。"
诺瓦带着精灵上楼。
薇恩留在吧台后面,拿起一个杯子,开始擦。
她擦了三下,停下来,看看楼梯方向。
又擦了两下,又停下来。
她把杯子放下,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面看了看。
后院的方向,托托正在认真地给玛姬的史莱姆量身高,嘴里念叨着数字。
薇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五秒钟后,她快步走向楼梯,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阁楼在酒馆的最顶层,需要从三楼的一个隐蔽楼梯爬上去。空间不大,斜顶,中间有一张窄床,旁边有一扇小窗,能看到外面的星空。
诺瓦站在床边,正在整理床单。
精灵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就......就睡在这里?"他问。
"嗯。"诺瓦说,"安静,没人打扰。"
"您......您要怎么进入我的梦?"
"你躺下,闭上眼睛。"诺瓦说,"我会坐在旁边。等你睡着之后,我的意识会进入你的梦境。"
"就这么简单?"
"对我来说很简单。"诺瓦说,"对你来说可能会有些不舒服。"
"什么意思?"
诺瓦转过身,看着精灵。
"梦魇族入梦的时候,肉体看起来像是死了。"他说,"呼吸停止,心跳变慢,体温下降。"
精灵的脸色变了。
"看起来像死人?"
"嗯。"诺瓦说,"所以需要一个守在旁边的人,确保我的肉体不会受到伤害。"
薇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这就是我的工作?"
诺瓦转过头。
薇恩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你上来了。"诺瓦说。
"你说让我看着下面。"薇恩说,"但你也需要一个守着你的人。对吧?"
诺瓦沉默了两秒。
"对。"他说。
"那我选这个工作。"薇恩说,"下面可以让雷欧去看着。"
"雷欧在睡觉。"
"那就让他继续睡。"薇恩说,"反正托托和玛姬在后院,不会出事。"
诺瓦看着她。
薇恩回以坦然的目光。
"需要我守着吗?"薇恩问。
"嗯。"诺瓦说。
"有什么注意事项?"
"梦魇族入梦的时候,肉体像死人。"诺瓦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别让人碰我。"
"如果有人碰你呢?"
"会很麻烦。"诺瓦说,"意识可能回不来。"
薇恩的表情变得认真了。
"我明白了。"她说,"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包括托托。"诺瓦说。
"我知道。"
"尤其是托托。"诺瓦强调。
薇恩挑了挑眉毛。
"为什么尤其?"
"他喜欢戳东西。"诺瓦说,"上次玛姬睡着了,他戳了她十七下,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
"......他戳我的时候也这样。"
"所以你更该防着他。"诺瓦说。
薇恩笑了。
"放心。"她说,"我会把门锁上。"
"托托会从钥匙孔往里看。"
"那我坐在门口。"
"他会从门缝下面塞纸条进来。"
"......"薇恩想了想,"我就说他已经死了,不能打扰亡灵。"
诺瓦沉默了两秒。
"他可能信。"他说。
"也可能不信。"薇恩说,"但我应付得来。"
诺瓦点点头。
他转身看向精灵。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精灵站在床边,双手在发抖。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他问。
"放松。"诺瓦说,"不要抵抗。我的意识进入你的梦境时,你可能会感觉到某种......压力。那是正常的。"
"如果不抵抗呢?"
"那就什么都不用做。"诺瓦说,"把一切交给我。"
精灵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在床上躺下。
他闭上眼睛。
诺瓦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薇恩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关上,然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阁楼里安静了。
只有精灵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诺瓦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缓慢,缓慢,越来越慢。
薇恩看着他。
诺瓦的胸口起伏间隔从三秒变成五秒,变成十秒,变成二十秒。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失去了血色。
薇恩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她提醒自己这是正常的。
诺瓦的手垂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但他的胸口几乎不再起伏。
薇恩靠在门框上,盯着诺瓦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阁楼照成了银白色。
薇恩没有移开视线。
她就这样看着诺瓦,像四千七百年前她做过的那样。
在战场上。
在黑暗中。
在彼此都知道对方还活着的那些时刻里。
"诺瓦。"她用气声说。
诺瓦当然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
薇恩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什么东西。
一枚银币。
诺瓦账本里的三枚银币之一。
她偷来的。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枚银币的表面,感受着上面凹凸的纹路。
那是四千七百年前的铸币纹路,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地方使用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就像四千七百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薇恩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继续守在门口。
等待。
"快点回来。"她用只有诺瓦能听见的声音说。
虽然诺瓦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