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赎罪酒

作者:晨星落海 更新时间:2026/6/8 20:02:57 字数:5436

次日清晨,行商醒来的时候,头痛得像有一百个矮人在里面挖矿。

他趴在吧台上,口水把木质表面润湿了一小片。他茫然地抬起头,眨了三次眼,才认出自己还在酒馆里。

"早安。"诺瓦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早。"行商接过水,手在发抖,"我昨晚......没干什么丢人的事吧?"

"你唱了歌。"

"什么歌?"

"关于羊和山的歌。"诺瓦说,"三段。"

行商的脸涨红了。他低头喝水,试图用杯子挡住自己的表情。

薇恩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又缩了回去。

"她在躲你。"诺瓦说。

"谁?"行商放下杯子。

"薇恩。"

"为什么?"

"你昨晚说她擦杯子的姿势'很迷人'。"

行商的水喷了出来。

"我、我说了什么?"

"还问她要不要跟你去南方。"

"然后呢?"

"她微笑着说'你去死'。"诺瓦用抹布擦去桌上的水珠,"微笑着。"

行商用双手捂住脸。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喝酒......"

"你说了三遍了。"诺瓦拿走他的空杯子,"昨晚也说了三遍。"

"我有重要的事要办!"行商突然想起来了,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

右手。

两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我的戒指呢?!"

诺瓦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秒。

厨房的门开了一条缝,薇恩的眼睛又露了出来。

"什么戒指?"诺瓦问。

"我的戒指!"行商从椅子上跳起来,开始疯狂地摸自己的口袋,翻自己的衣领,甚至把靴子脱下来往里看,"一枚银戒指!上面镶着蓝宝石!很重要的!"

"你昨晚戴着?"

"一直戴着!我睡觉都不摘的!"行商的声音在发抖,"那是......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薇恩在厨房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诺瓦看都没看她那边。

"你确定没摘下来?"诺瓦问,"喝醉了会忘记很多事。"

"我不会摘的!"行商把吧台的每一寸都摸了一遍,"我发过誓......我发誓一辈子都戴着它......"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完了......完了......如果丢了的话,我回去怎么交代......"

诺瓦看着他在地上爬来爬去,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

薇恩从厨房里蹑手蹑脚地走出来,贴着墙根溜到诺瓦身边。

"他哭了。"她用气声说。

"嗯。"

"怎么办?"

"不知道。"诺瓦说。

"你知道!"薇恩用气声说,指甲掐进诺瓦的手臂,"你昨晚说你能解追踪咒!"

"我能。"诺瓦说,"但我没说我要帮你还。"

"诺瓦!"

"你自己偷的,自己还。"

"我不能!"薇恩急了,"我如果拿出来,就等于承认了!"

"你就是偷了。"

"但他不知道!"薇恩拽住诺瓦的袖子,"只要'发现'在某个角落就行了!"

诺瓦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薇恩立刻松开。

"......求你了。"她说。

诺瓦沉默了三秒。

"利息。"他说。

"什么?"

"赎罪酒的利息。"诺瓦说,"再加一倍。"

"你这是趁火打劫!"

"你是盗贼。"诺瓦说,"我们彼此彼此。"

薇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商还在地上爬,已经开始翻邻桌的椅子下面了。

"好。"薇恩说,"我喝。"

诺瓦点点头。

他绕过吧台,走到行商身边。

"你找的是这个吗?"

行商抬头。

诺瓦手里空空如也。

"......什么?"行商问。

"这里。"诺瓦蹲下来,把手伸到行商昨晚坐的那个高脚凳下面,"凳子腿旁边。"

他站起来,手掌摊开。

那枚戒指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薇恩在吧台后面瞪大了眼睛。

"我的戒指!"行商一把抓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找到了!找到了!"

他翻来覆去地检查,确认戒指完好无损,然后飞快地戴回手指上。

"太感谢了!"行商抓住诺瓦的手猛摇,"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不用。"诺瓦说,"你昨晚付钱的时候,戒指卡在手套里,掉在凳子上了。"

"是、是这样吗?"

"嗯。"诺瓦的表情没有变化,"很常见的事。"

"我昨晚真的吓死了......"行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个戒指对我太重要了。是我......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给我的。"

薇恩在吧台后面竖起了耳朵。

诺瓦看了她一眼。

薇恩假装在整理酒瓶。

"是你的定情信物。"诺瓦说,"你昨晚说过。"

"呃......对。"行商的脸又红了,"但不仅仅是那样。这枚戒指......它连接着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的家族......很久以前,经历了一些事。这枚戒指是唯一的遗物。"

诺瓦没有追问。

薇恩也没有。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该走了。"行商站起来,把椅子摆回原位,"还要赶路。再次感谢您!"

他掏出几枚银币放在吧台上。

"不用这么多。"诺瓦说。

"要的要的。"行商把背包甩上肩膀,"您帮我找回了最重要的东西。这点钱不算什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他说,"那个紫色头发的姑娘------"

"薇恩。"诺瓦说。

"对,薇恩姑娘。"行商挠挠头,"我昨晚......真的说了很过分的话?"

"她说'你去死'的时候,确实是微笑着。"

"......我会记住这个教训的。"行商推开门,"再也不喝酒了。"

"你昨晚也这么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薇恩从吧台后面探出头。

"走了?"

"走了。"

"他没怀疑?"

"没有。"诺瓦把银币收进抽屉,"你欠我一杯酒。"

"什么酒?"

诺瓦没有回答。他从架子最顶层取下一个黑色的小瓶子,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他拔开塞子,倒了一小杯------大概只有拇指那么多。

液体是深褐色的,黏稠得像糖浆。

诺瓦把杯子推到薇恩面前。

"赎罪酒。"

薇恩低头看着那杯液体。

"......就这么点?"

"浓度高。"

"看起来像药。"

"本来就是药。"诺瓦说,"喝吧。"

薇恩拿起杯子,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她的脸扭曲了。

"......这味道。"她说,"像烧焦的皮革混着烂掉的橘子。"

"还有七味苦草根。"诺瓦说,"我加了双倍。"

"为什么?"

"因为你偷了四次。"诺瓦说,"一次算半杯,四次就是双倍。"

"你只倒了一杯!"

"浓度双倍。"诺瓦纠正,"量是一份。"

薇恩瞪着他。

诺瓦回以一贯的死鱼眼。

"我可以不喝吗?"薇恩问。

"可以。"诺瓦说,"利息继续算。"

"算到什么时候?"

"你还清为止。"

薇恩看了看那杯褐色的液体。

又看了看诺瓦。

"你调过这种酒给别人喝吗?"她问。

"没有。"

"你是专门为我研制的?"

"是。"

"......我应该感动吗?"

"你应该快喝。"诺瓦说,"越放越苦。"

薇恩闭上眼睛,把杯子举到嘴边。

她停顿了三秒。

然后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舌头的瞬间,她的五官全部皱在了一起。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所有能动的部位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痛苦。

"唔------"

她捂住嘴。

"......好苦。"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都变了调。

"嗯。"诺瓦递过来一杯水。

薇恩接过水,但没有立刻喝。她张着嘴,用手扇着舌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在里面放了什么?"她含糊不清地问。

"苦草根。龙胆草。南岛的苦橙皮。"诺瓦说,"还有我自己的一点配方。"

"什么配方?"

"秘密。"

薇恩终于抓起水杯,灌了三大口。

水冲淡了口腔里的苦味,但那种苦涩仿佛已经渗入了味蕾的每一个缝隙。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在发苦。

"......你这根本就是报复。"她放下水杯,声音沙哑。

"不是。"诺瓦说。

"那是什么?"

"教训。"诺瓦把那个黑色小瓶子放回架子上,"偷东西的味道。"

薇恩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你什么时候学会调这种酒的?"

"很久以前。"

"给谁调的?"

"我自己。"诺瓦说,"戒断期。"

薇恩愣住了。

她看着诺瓦,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诺瓦的脸和平时一样,像是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你戒断过什么?"薇恩问。

诺瓦把刚才用过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和你一样的东西。"他说。

薇恩沉默了一会儿。

"情报?"她问。

" 更糟 。"诺瓦说。

他没有解释 更糟 是什么。

薇恩也没有追问。

他们两个就这样站在吧台后面,一个还在用舌头舔牙齿试图去掉苦味,一个继续擦那个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杯子。

托托从楼上跑下来,怀里抱着一本书。

"诺瓦哥哥!这个字怎么念?"

他把书摊开在吧台上,指着中间的一行。

诺瓦低下头看了一眼。

"梦魇。"

"梦魇是什么?"

"一种......"诺瓦想了想,"会影响梦境的东西。"

"是怪物吗?"

"可以是。"

托托眨眨眼,转向薇恩。

"薇恩姐姐,你吃了什么?表情好奇怪。"

"药。"薇恩说。

"你生病了?"

"心灵上的病。"

托托歪着头,显然没听懂。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问题,把注意力转回书上。

"梦魇会吃人吗?"他问诺瓦。

"不会。"诺瓦说,"但会让人睡不好。"

"那怎么治?"

"找到源头。"诺瓦说,"然后......解决它。"

薇恩在旁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吧台。

她敲的是一段很长的节奏。

诺瓦看了她一眼,也用手指敲了一段更短的节奏。

薇恩挑了挑眉毛。

诺瓦微微摇头。

托托完全没注意到这段无声的交流,还在认真地读那本书。

"诺瓦哥哥。"

"嗯?"

"你会治梦魇吗?"

诺瓦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秒。

"会一点。"他说。

"那你可以开店赚钱啊!"托托兴奋地说,"专治失眠和噩梦!我妈妈说,镇上有好多人睡不好觉!"

"我不收钱。"诺瓦说。

"为什么?"

"因为......"诺瓦想了想,"钱太多了没地方放。"

这个理由荒谬到托托都笑了。

"你骗人!"

"没骗你。"诺瓦说,"我的抽屉已经满了。"

薇恩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诺瓦问。

"没什么。"薇恩用手撑着头,"就是觉得......你留这么多钱干什么?"

"不知道。"

"没想过花掉?"

"花在哪里?"诺瓦反问。

薇恩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酒馆里的这些人------她自己、诺瓦、雷欧、玛姬、席恩和莉莉丝、艾尔德和薇瑟拉------他们都已经过了需要花钱的阶段。钱对他们而言只是数字,是习惯,是某种维持"正常生活"的道具。

"可以买新衣服。"薇恩说,语气不太确定。

"我有衣服。"

"更好的酒。"

"我已经在卖酒了。"

"......旅行?"

"去过所有地方。"诺瓦说。

薇恩说不出话了。

托托看看诺瓦,又看看薇恩,感觉到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气氛。他聪明地选择闭嘴,把书合上。

"我去后院找玛姬姐姐。"他说,"她的史莱姆今天说要做实验。"

"别被炸到。"薇恩提醒。

"我会穿盔甲的!"

托托跑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吧台后面又只剩下诺瓦和薇恩。

薇恩还在用舌尖舔牙齿。那种苦味已经淡了很多,但留下了一种奇怪的后劲------不是苦,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味道。像是在最底层,藏着一点点......甜?

"你加了糖?"薇恩问。

"没有。"诺瓦说。

"但我尝到甜味了。"

"那是回甘。"诺瓦说,"苦到极致之后,舌头会自动产生甜味。"

"像是幻觉。"

"是生理反应。"诺瓦说,"但也是真的。"

薇恩放下撑着脑袋的手,站直了身体。

"你的梦是什么味道?"她突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诺瓦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两秒。

"什么?"

"你的梦。"薇恩说,"你的噩梦。你说过你也有戒断期,戒断的是 更糟

的东西。那你的梦......是什么味道?"

酒馆里安静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

诺瓦把杯子放下,看着薇恩。

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没有底的井。

薇恩没有移开目光。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诺瓦先移开了视线。

"......甜的。"他说。

"什么?"

"我的梦。"诺瓦说,声音很轻,"是甜的。"

薇恩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答案。苦的。酸的。辣的。没味道的。但她没想到是甜的。

"为什么?"她问。

诺瓦没有回答。

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下另一个瓶子,开始调一杯普通的酒。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脆。

薇恩等了一会儿,知道他不会回答了。

她没有追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有些事可以问,有些事不必问。诺瓦说了"甜的",这就够了。

但薇恩的嘴角弯了一下。

"甜的也好。"她说。

诺瓦倒酒的手停了一秒。

"至少比我的赎罪酒好喝。"薇恩补充。

诺瓦没有笑。

但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薇恩转身去整理酒杯,把那些已经擦得发亮的杯子重新排列了一遍。这次她没有把它们翻来覆去地倒腾,只是按大小顺序摆好。

"诺瓦。"她说。

"嗯。"

"下次我再偷东西......"

"还有下次?"

"我是说如果!"薇恩回头瞪他,"如果还有下次,你会再给我喝赎罪酒吗?"

诺瓦把调好的酒放在吧台上。

"会。"他说。

"更苦的?"

"更苦的。"

"那你最好多研制几种配方。"薇恩说,"我怕你不够用。"

诺瓦拿起那个黑色小瓶子,在手里转了转。

"我已经准备了七种。"他说。

"七种?"

"对应七种不同的罪过。"诺瓦说,"偷东西是第一种。"

薇恩瞪大眼睛。

"还有六种是什么?"

"你慢慢试。"诺瓦把瓶子放回架子,"反正你有的是时间。"

薇恩张了张嘴,然后笑了。

"好啊。"她说,"那我尽量都试一遍。"

"我等着。"诺瓦说。

薇恩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又开始擦。

这次她的动作很稳,不再发抖。

诺瓦继续调酒。

他们两个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得......轻了一点。

不像昨天那样紧张。

不像四千七百年前那样僵硬。

就像是两个习惯了彼此呼吸节奏的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薇恩擦杯子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一点弧度。

诺瓦调酒的时候,手指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把吧台后面的玻璃瓶照得五颜六色。

其中某一个瓶子里,装着深褐色的液体。

标签是空白的。

但薇恩知道那是什么。

赎罪酒。

第一号配方。

为偷东西的盗贼特制的。

她舔了舔牙齿。

苦味的余韵还在。

但在最深处,确实有一点点甜。

"诺瓦。"

"嗯?"

"下次的苦酒,"薇恩说,"能不能多加一点那个回甘?"

诺瓦看了她一眼。

"看表现。"

"什么表现?"

"你今天还没偷东西。"诺瓦说,"已经维持了两个小时。"

薇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是干净的。

"才两个小时。"她说。

"比昨天好。"诺瓦说,"昨天你醒来后的第三分钟就摸了托托的口袋。"

"那是因为他口袋里有糖!"

"而且糖掉了出来。"

"我帮他捡!"

"捡进了自己的口袋。"诺瓦说。

薇恩不说话了。

她拿起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

杯子反射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我会努力的。"她说。

"努力什么?"诺瓦问。

"努力......"薇恩想了想,"努力让自己需要喝的苦酒少一点。"

诺瓦点点头。

"这是个好目标。"他说。

"对吧?"

"但我不信你能做到。"

"诺瓦!"

诺瓦的嘴角又弯了。

那个小小的弧度,藏在黑眼圈下面,几乎看不见。

但薇恩看见了。

她把杯子放下,也笑了一下。

"等着瞧。"她说。

"我等着。"诺瓦说。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酒馆烤得暖洋洋的。

薇恩继续擦杯子。

诺瓦继续调酒。

时间慢慢过去。

就像过去四千七百年的每一天一样。

平淡。

安稳。

苦中带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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