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房车的引擎声从街道尽头传来时,托托正在擦第七张桌子。
那声音像是某种生了锈的巨龙在咳嗽,中间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尖啸,还有一连串噼啪的魔导回路过载声。托托手一抖,抹布掉在桌上。他探出头,看见一辆灰扑扑的庞然大物正歪歪扭扭地朝幕间酒场门口驶来。
说是庞然大物,其实是辆破旧到堪称行为艺术的房车。车身涂着早已褪色的蓝漆,车顶堆满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箱,一侧挂着叮当作响的锅碗瓢盆,另一侧......托托眯起眼睛,另一侧好像还挂着一只风干火腿。魔导引擎裸露在外,喷吐着不正常的淡紫色烟雾。
"来了来了!"索兰从驾驶座探出身子,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老位置!老位置还空着吧?"
托托愣在门口。这人谁啊?
驾驶座上的男人外表约莫三十五岁,一头乱糟糟的棕发用皮绳随便一绑,满脸胡茬,穿着件满是口袋的旅行大衣,每个口袋都鼓囊囊地不知道塞了什么。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得耀眼的牙齿,那种热情能融化北境的积雪。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则完全相反。外表四十岁上下,灰黑色短发一丝不苟,面容冷峻得像块花岗岩,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制服,正沉默地解开安全带。他的动作精准、克制,每一个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刹车。"灰衣男人说。
"知道知道。"索兰猛踩一脚。房车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堪堪停在幕间酒场正门口,距离门框大概两指宽。
灰衣男人推门下车,绕到车后,开始搬货箱。一句话没说。
"维克多!打个招呼啊!"索兰从驾驶座跳下来,大长腿一迈就跨上了台阶,"你这人怎么每次------哦!小弟弟!"
他一把抓住托托的手,用力摇晃。
"新来的?我叫索兰!旅行商人索兰!北边南边东边西边,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这位是我的搭档维克多,人闷了点但手艺绝佳!你们这儿还是老样子啊,太好了太好了!"
托托被摇得东倒西歪:"您、您好,我是托托,在这里打工......"
"打工好!打工是人生的精髓!"索兰松开手,拍了拍托托的肩膀,差点把半身人拍进地板里,"艾尔德!艾尔德在吗?那个拿巨剑切菜的家伙!"
后厨的帘子一挑,艾尔德探出头来。他手里还拎着那把标志性的巨剑------剑刃上粘着半片卷心菜。
"索兰。"他笑了一下,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哟!"索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两人击掌。那击掌的声音响亮得像是金属碰撞,"还活着呢?"
"勉强。"艾尔德把巨剑往肩上一扛,"你呢,又被追杀了吗?"
"什么话!我这叫战略性转移!"索兰回头大喊,"维克多!别搬了,先来喝一杯!"
维克多头也不抬:"后门轴心锈蚀,屋顶第三片瓦错位。先修。"
"你听听,"索兰摊手,"好久了,这人还是这副德行。"
托托耳朵一动。
好几千年?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索兰的大笑声就轰隆隆地盖了过来:"哈哈哈哈!愣着干嘛,小家伙,给我来杯你们这儿最烈的!维克多要柠檬水,多冰,他那个胃只能喝这个!"
托托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往吧台跑。经过薇瑟拉身边时,他看见老板娘正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冷冷地盯着门口。
"索兰。"她开口,声音像冰镇过的刀刃。
"哟!薇瑟拉!"索兰张开双臂,"你还是这么漂亮!这装修也还是没变!"
"变了。"薇瑟拉说,"去年换了新窗帘。"
"有吗?"索兰挠头。
"有。"薇瑟拉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厚厚的账本,翻到某一页,"而且你上次欠的酒钱还没结清。"
"......那个啊。"索兰的笑声小了一半,"生意周转,你知道的,旅行商人的资金链就像北方的冰河,表面结冰,底下......"
"底下是暗流,我知道。"薇瑟拉面无表情,"但你已经'周转'了七十五年。"
托托正在倒酒的手一抖。
七十五年?!
他猛地转头,看见索兰不好意思地摸鼻子:"这么久了吗?"
"七十五年三个月零十二天。"薇瑟拉念道,"利息按年化百分之三复利计算。"
"......你还是这么会记账。"索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怀念,"好久了,你这本事一点没退步。"
托托瞪大眼睛。
好几千年?
一个三十五岁外表的旅行商人,说一个二十二岁外表的女老板"好久了"?
"托托。"席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托托差点跳起来:"席、席恩先生!"
席恩------那个永远把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袖口褶皱都要对齐的骑士礼仪强迫症患者------正端着托盘站在过道中央。他看了一眼门口正和艾尔德勾肩搭背的索兰,又看了一眼还在后门那里沉默搬货箱的维克多,轻轻叹了口气。
"别管他们。"席恩说,"把那杯烈酒放下,索兰先生的酒由我来送。托盘角度必须保持水平,倾斜度不得超过三度,这是服务行业的基本------"
"知道啦知道啦。"托托把酒放下,"席恩先生,那个索兰先生......他说'好几千年'......"
"嗯。"席恩面不改色,"修辞手法。夸张。商人惯用的把戏。"
"但是七十五年......"
"长寿种族。"席恩端着托盘走了,"可能是精灵混血。别多想。"
托托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也是。这世界上确实有不少长寿种族。一个三十五岁外表的精灵混血活个几百岁也不奇怪......吧?
"喂,小不点!"索兰的声音炸过来,"发什么呆呢?过来帮忙搬东西!"
"我、我不是小不点!我是半身人!"
"一样的!"索兰已经冲到了房车旁边,正从车顶往下卸货箱,"来,接住了!"
一个巨大的木箱朝着托托飞来。
"哇啊啊啊------"
一道红影闪过。雷欧从吧台后面飞跃而出,单手接住了木箱,稳稳地放在地上。他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索兰大哥!好久不见了!"
"雷欧!"索兰跳下货堆,给了雷欧一个熊抱,"你这小子还是这么精神!怎么样,我上次给你的那把匕首好用吗?"
"好用极了!"雷欧眼睛发亮,"切水果快得不得了!"
"那是用来防身的......算了,你高兴就好。"
莉莉丝从二楼栏杆边探出身子,魅魔的尾巴懒洋洋地晃着:"索兰大人~您还是这么吵呢。"
"莉莉丝!"索兰抬头,"你这尾巴毛色更漂亮了!席恩有没有被迷得团团转啊?"
"索兰先生。"席恩正好走到他身后,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冰,"请用正十字步态进入座位区,脚尖朝向必须保持十五度外展,这是基本的------"
"是是是,骑士大人!"索兰举起双手,但脸上全是笑意,"你这强迫症还是没治好啊?"
"这不是病,是修养。"席恩把托盘递过去,"您的酒。倾斜度控制在一度以内,请慢用。"
索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的脸绿了。
"......诺瓦!"他转头朝吧台喊,"你还是这副鬼样子!这酒里放了什么?洗锅水吗?"
吧台后面,诺瓦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头也不抬地擦着杯子:"橘子皮。苦艾。还有你的废话。"
"苦艾?我明明要的是最烈的!"
"最烈的卖完了。"诺瓦的声音毫无波澜,"这是替代品。爱喝不喝。"
索兰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还是这么有个性!薇恩呢?你那位美丽动人的搭档呢?"
"仓库。"诺瓦说,"盘点。"
话音刚落,仓库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薇恩走出来,手里转着一把小匕首------托托注意到那动作和诺瓦擦杯子的节奏完全一致。薇恩看见索兰,挑了挑眉:"哟。老赖来了。"
"喂喂喂,这话就伤人了啊!"索兰捂着胸口,"我这不是正准备还钱吗?"
"准备了七十五年?"薇恩嗤笑一声,把匕首插回腰间,"维克多倒是年年都在帮你还。"
"他那是自愿的!"
后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锤子敲击声。维克多正在修理松动的门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玛姬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她本来应该在画漫画的,现在笔记本还摊在膝盖上。她推了推那副从不离身的眼镜,镜片反射着诡异的光:"旅行商人......背负着七十五年的债务,在无尽的道路上徘徊......这是命运的诅咒,还是轮回的宿命......"
"你在说什么?"索兰困惑。
"别理她。"薇瑟拉头也不抬地记账,"中二病。"
"中二病是什么病?"
"治不好的那种。"薇恩已经坐到了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你这次带来什么货?"
"好东西!"索兰眼睛一亮,立刻把欠债的事抛到脑后,"北方的冰晶矿石!南方丝绸!还有......"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限量版的......北方冰莓酒。"
空气安静了一秒。
托托看见薇瑟拉记账的羽毛笔顿了一下。艾尔德的巨剑"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虽然他立刻若无其事地捡了起来。诺瓦擦杯子的手停住了。就连后门那边的维克多,锤子都迟疑了半拍。
"假的。"薇瑟拉说。
"真的!"索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瓶澄澈的蓝色液体,"如假包换!我从北方冰原的遗迹商人手里------"
"北方冰原没有冰莓。"薇瑟拉说,"冰莓只长在极北永冻层的断崖上,产量稀少,采摘周期九年,酿制需要另外九年。你手里那瓶,标签的印刷字体不对。"
索兰低头看了看标签。
"......仿制品。"他承认得很快,"但味道很像!"
"出去。"薇瑟拉说。
"等等等等!"索兰举起双手,"下次!下次我一定带真的来!我已经联系了一位'前辈',他知道哪里有正宗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薇瑟拉说。
"这次是真的!那位'前辈'是......"索兰瞥了一眼正在擦桌子的托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呃,一位可靠的行业人士。"
艾尔德弯腰捡起巨剑,顺便拍了拍索兰的肩膀:"坐下吧。维克多已经修到屋顶了。"
托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维克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屋顶,正沉默地更换第三片错位的瓦片。他的动作精准、高效,每一块瓦片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分毫不差。
"他每次来都修东西?"托托小声问雷欧。
"嗯。"雷欧点点头,"维克多先生手艺很好。门轴、屋顶、地板、墙壁......只要有点问题的,他都会修。"
"但是......为什么?"
雷欧想了想,灿烂地笑了:"默契吧。搭档之间的。"
托托看着屋顶上那个沉默的身影,又看了看正在和薇瑟拉讨价还价的索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对搭档太奇怪了------一个吵得要死,一个安静得像影子;一个满嘴跑火车,一个用行动说话。
但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托托说不上来。
就像是,不需要语言。
"小不点!"索兰又喊他。
"说了我不是小不点!"
"帮我把那个箱子搬进来!对,就是那个最大的!"
托托看着那个比自己还高的货箱,咽了口唾沫:"我、我试试看......"
"别试了。"维克多的声音从屋顶飘下来,低沉、平稳,"那个箱子里是矿石。八十公斤。你搬不动。"
托托僵在原地。
维克多从屋顶跃下,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走到货箱旁边,单手一提,八十公斤的箱子就稳稳地离开了地面。他面不改色地走进酒馆,把箱子放在角落,然后转身,看着索兰。
"杯子。"他说。
"哦哦!"索兰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金属酒杯,递过去,"给!"
维克多接过杯子,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多冰。然后他端着杯子,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喝了一口。
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语。
索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头对艾尔德说:"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艾尔德说。
"不,我变了。"索兰拍了拍自己的旅行大衣,"我比去年多走了三个国家,多交了十七个朋友,多欠了......呃,大概十二笔账。"
"这是变好还是变坏?"
"当然是变好!"索兰又大笑起来,"人生就是一场旅行,账本是行李,欠条是地图!"
薇瑟拉冷冷地插话:"你的'地图'已经摞到天花板了。"
"这说明我探索了广阔的世界啊!"
托托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索兰说"账本"的时候,艾尔德和薇瑟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快,不到半秒,但托托捕捉到了。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客气,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熟络。
是更深的东西。
"对了,"索兰突然压低声音,虽然他的"压低"还是比正常人说话大声,"北方那边,最近有点动静。"
艾尔德"嗯"了一声。
"遗迹。"索兰说,"有人发现了'断剑'。"
托托竖起耳朵。断剑?什么断剑?
"哪位前辈的?"艾尔德问。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问"哪位铁匠打的"。
"北边那位。"索兰说,"你知道的,用'当时的方法'处理完之后,选了'之后的选择'的那位。"
艾尔德点点头:"他还好吗?"
"好得很。听说在隔壁王国当铁匠,生意不错。那把断剑是早年留下的,被一群冒险者当成古董挖出来了。"
"值多少钱?"薇恩插嘴。
"对懂行的人?无价。"索兰耸肩,"对不懂的人?废铁。"
托托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当时的方法"?什么"之后的选择"?这些人在说什么?是旅行商人的行业术语吗?
他看向席恩,希望这位永远正经的骑士先生能解释一下。但席恩只是端着托盘站在一旁,表情平淡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小弟弟。"索兰突然转头看他,"你愣着干嘛?去给维克多续杯柠檬水啊,他喝得快。"
"啊,好!"
托托跑到吧台边,发现诺瓦已经准备好了一壶新的柠檬水,冰块堆得像小山。
"诺瓦先生,您怎么知道要续杯?"
"维克多的习惯。"诺瓦的黑眼圈在灯光下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二十......很久以来,每次都是三杯。"
托托端着柠檬水壶走向角落。维克多面前的空杯子证实了诺瓦的话------这已经是第二杯了。
"那个,续杯。"托托小心翼翼地把杯子加满。
维克多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灰色的,很浅,像是冬天的湖面。托托被看得有点发毛。
"谢谢。"维克多说。
托托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维克多主动说话。
"不、不客气!"
维克多低下头,继续喝柠檬水。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间隔完全相同的时间,像是在执行某种精确的仪式。
托托回到吧台,看见索兰正在和雷欧比划什么。
"......然后那个遗迹守卫就追上来了!三米高!浑身是铁锈!"索兰手舞足蹈,"你知道我怎么解决的吗?"
"用剑?"雷欧兴奋地问。
"用谈判!"索兰得意洋洋,"我跟它聊了半小时,告诉它前面有更好的遗迹可以守,它居然真的走了!"
"骗人!"
"真的!"索兰拍胸脯,"旅行商人的嘴,比圣......比最锋利的刀还厉害!"
托托注意到他说"圣"的时候顿了一下。
圣什么?圣剑?圣光?
"托托。"薇瑟拉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去后厨帮忙。艾尔德需要人切菜。"
"好!"
托托如蒙大赦,一溜烟钻进后厨。艾尔德正用那把巨剑切胡萝卜,每一刀都薄如蝉翼。
"艾尔德先生,"托托一边拿起小刀一边问,"索兰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啊?"
"旅行商人。"艾尔德说。
"只是旅行商人吗?"
艾尔德想了想,笑了:"他还是话很多的人。"
"不是这个啦!"托托压低声音,"他说'好几千年',还说欠了七十五年的酒钱......"
"长寿种族。"艾尔德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活久了,时间概念会变模糊。"
"但是......"托托还想追问,但艾尔德已经把切好的胡萝卜推过来。
"帮我把土豆也切了。用那把小的。"
托托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小刀,又看看艾尔德那把能当门板用的巨剑,叹了口气。
"......好。"
外间传来索兰的笑声、维克多的锤子声、还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托托一边切土豆一边竖起耳朵,试图从那些嘈杂的对话中拼凑出什么。
但他只听到了只言片语。
"......那位前辈现在......"
"......当时的方法......"
"......之后的选择......"
什么跟什么啊。
托托把土豆切成均匀的条状,决定放弃思考。
管他呢。只要这些客人付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