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间,幕间酒场的热闹达到了顶点。
索兰占据了角落最大的那张桌子,把地图、账本、货单摊了一桌。维克多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第三杯柠檬水------诺瓦说得没错,正好三杯。
"所以说啊,"索兰叉起一块烤肉,边吃边比划,"北方那个遗迹,真的是大发现!三层的地下结构,第一层的壁画还能看清楚,画的是......呃......"
"牧羊人。"维克多突然开口。
"对!牧羊人!"索兰一拍大腿,"你怎么知道的?"
维克多没回答,只是喝了一口柠檬水。
索兰也不在意,继续滔滔不绝:"壁画上画的是一个牧羊人走进一座......一座很大的建筑。手里没拿武器,就拿着一根牧杖。门口有一口锅,锅里冒着热气。"
托托正在上菜,脚步慢了下来。
"然后呢?"雷欧凑过来,眼睛发亮。
"然后没了。"索兰摊手,"壁画到那里就断了,后面被塌方埋了。冒险者们清理了三个月,只找到一把断剑。"
"断剑。"艾尔德坐在吧台边,轻轻重复了一遍。
"嗯。"索兰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位前辈的。你知道的,他当年用的那把。"
托托竖起耳朵。
"他用'当时的方法'解决了问题,"索兰说,"然后做了'之后的选择'。断剑是他留在那边的......纪念品吧。"
艾尔德"嗯"了一声。
"现在他在隔壁王国当铁匠。"索兰笑了笑,"听说日子过得不错,每天打菜刀和锄头。有人问他要不要重新出山,他说'锅里的汤还没炖好'。"
薇瑟拉从账本里抬起头:"他的汤确实炖得好。"
"你喝过?"托托忍不住问。
空气安静了半秒。
"......听说过。"薇瑟拉低下头,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行业传闻。"
"哦。"托托挠挠头。
"小不点,"索兰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你懂什么,在我们这一行,有些人的名字就是招牌。那位前辈......他用'当时的方法',那就是说,他没有选择大家以为会走的那条路。"
"当时的方法是什么方法?"
索兰和艾尔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谈判。"艾尔德说,"坐下来谈。"
"谈判?"托托瞪大眼睛,"跟谁谈判?"
"跟......"艾尔德想了想,"跟他当时面对的人。"
托托一脸茫然。
"算了算了,"索兰大笑,"跟你说不清楚。总之,那位前辈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用一锅炖菜和一根牧杖,做到了别人用......用别的东西做不到的事。"
"然后他就去当铁匠了?"
"嗯。"索兰点头,"他说,锻造和谈判很像。都是要找到对的温度,在对的时间敲打。"
"这话是那位前辈说的?"莉莉丝不知何时飘了过来,尾巴在索兰眼前晃了晃,"听起来像是个有故事的人呢~"
"当然有故事!"索兰眼睛发亮,"他的故事能说上三天三夜。不过嘛......"他压低声音,"有些故事只能给懂行的人听。"
"哦?我不是懂行的人?"莉莉丝挑眉。
"你是懂别的东西的人。"索兰大笑,"比如怎么让那位骑士大人脸红。"
"索兰先生。"席恩的声音从吧台传来,冷淡得像冰镇过的刀刃,"请不要传播不实信息。我的面部血液循环系统正常,不存在'脸红'这一生理现象。"
"哈哈哈哈!"索兰拍桌子,"还是老样子!九......好久了,一点没变!"
维克多坐在对面,默默地把索兰拍歪的酒杯扶正,角度精确到和桌沿平行。
"维克多先生。"托托小心翼翼地端来一壶新的柠檬水,"您的续杯。"
维克多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接过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喝这么多冰的,胃不会难受吗?"托托小声问索兰。
"习惯。"索兰说,"好久了。他只喝这个,别的一概不碰。"
"为什么?"
"因为别的东西会影响判断。"维克多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冰不会。"
托托愣在原地。这是维克多今晚说的第二句话------如果不算那句"刹车"的话。
"别在意。"索兰拍拍托托的背,差点把他拍进地板里,"维克多的话都是精简版。你要习惯从字里行间猜意思。比如他说'冰不会',意思就是'冰是最可靠的东西,因为它不会变'。"
"......我没猜出来这么多。"托托诚实地说。
"所以要练习!"索兰哈哈大笑,"旅行商人的基本功就是读懂沉默!"
玛姬突然从柜台后面冲过来,手里举着笔记本,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狂热的光:"我明白了......沉默的搭档,吵闹的旅人,冰与火的对比,这是双主角叙事结构的典范!我要把你们画进漫画!名字就叫《旅行商人与他的影子》!"
"漫画?"索兰困惑,"什么是漫画?"
"你落后时代了。"薇恩靠在吧台边,手里转着小匕首,"连我都知道漫画是什么。"
"因为你偷看我的笔记!"玛姬控诉。
"我是光明正大地看。"薇恩耸肩,"放在公共区域的东西不算偷。"
"那是我画画的桌子!不是公共区域!"
"在这个酒馆里,所有桌子都是公共的。"薇瑟拉头也不抬地说,"包括你的画桌。"
玛姬张了张嘴,败下阵来,埋头继续画。
诺瓦从吧台后面递来一杯新的酒------这次是真的烈酒,不是苦艾替代品。索兰接过,闻了闻,眼睛一亮:"这个对味!诺瓦,你还是会调好东西的嘛!"
"偶尔。"诺瓦说,擦杯子的动作没停,"就当是饯别礼。"
"饯别?"索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走?"
"维克多看表了。"诺瓦用下巴示意,"三次。"
托托转头。维克多确实正把手腕上的表------一块看起来极其古老的铜制怀表------塞回口袋里。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托托惊讶。
"注意细节是生存的基本。"诺瓦说,"尤其对......对服务行业的人来说。"
托托觉得诺瓦本来想说别的什么,但及时改了口。
这酒馆里的每个人都在说一半藏一半。习惯了。
索兰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琥珀色的酒液:"那位前辈......他用'当时的方法'解决了问题,选择了'之后的选择'。我有时候想,如果当时我也有那样的勇气......"
"你已经有勇气了。"艾尔德说,"七十五年不还钱,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你自己判断。"艾尔德微笑着说。
"叛徒!"索兰又捂住胸口,但嘴角在笑,"这么多年了,你的幽默感还是这么奇怪。"
"太久太久。"薇瑟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够让奇怪变成正常。"
"够让欠条变成传家宝。"艾尔德补充。
"够让柠檬水变成信仰。"索兰举起维克多的杯子。
维克多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杯子拿回来。
托托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温暖。不是热烈的那种,是像冬日里的小火堆,安静而持久。
这些人之间的某种东西,语言说不清楚。
维克多放下空杯子,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了?"索兰问。
"三杯。"维克多说。
"哦,喝完了啊。"索兰摸摸下巴,"那我们去睡觉?"
维克多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地图和账本。他的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堆混乱整理得井井有条,然后塞进背包。
"等等,"薇瑟拉说,"酒钱。"
"记在账上!"索兰嬉皮笑脸。
"你的账已经记满了三本。"薇瑟拉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摞厚厚的账本,"这是第一本,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也快了。"
索兰看着那摞账本,表情像是看到了某种远古遗迹。
"......我慢慢还?"
"你七十五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索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你看,我写了欠条!"
薇瑟拉接过欠条,扫了一眼。
纸张很粗糙,像是用旅行途中的树皮纸写的。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但内容倒是很清楚:
"本人索兰,欠幕间酒场酒钱共计......(此处空白)......承诺下次带来北方冰莓酒作为偿还。如未兑现,任凭处置。------索兰。"
"金额呢?"薇瑟拉问。
"下次一起算。"
"下次是哪次?"
"下次就是下次啊!"索兰理直气壮,"旅行商人的'下次',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概念!"
薇瑟拉盯着欠条看了五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吧台后面的墙边,那里有一个专门贴备忘录的木板。她把索兰的欠条从账本上撕下来------原本就是临时贴上去的------然后,贴在了她自己的账本第一页。
正对封面。
一打开就能看到。
"喂......"索兰的声音有点抖,"你干嘛贴在那里?"
"醒目。"薇瑟拉说。
"但是......"
"下次你再来,"薇瑟拉坐回椅子上,"一打开账本就能看见。提醒你。"
"我用不着提醒,我记忆力很好的!"
"七十五年。"薇瑟拉说。
"......"索兰败下阵来,"好吧。我尽量。"
"不是尽量。"薇瑟拉说,"是必须。"
她低头继续记账,羽毛笔在纸上划出的声音像是一种审判。
索兰求助地看向艾尔德。艾尔德正低头切菜,巨剑在胡萝卜上起起落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艾尔德!"索兰喊。
"嗯?"
"你说句话啊!"
"我说什么?"
"比如'薇瑟拉你太严格了'之类的!"
艾尔德想了想,认真地说:"她说得对。"
"......"索兰捂住胸口,"叛徒。这么久了,你还是站在她那一边。"
托托正在收拾空盘子,听到"很久很久"几个字,手一滑,盘子差点掉地上。
九千年?!
这次不是"好几年",是明确的"好几千年"!
他猛地转头,看见索兰正在大笑着拍艾尔德的肩膀,而艾尔德只是温和地笑着,像是习惯了这种玩笑。
"那个......"托托小心翼翼地问,"刚才你们说的......那么久......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看向他。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莉莉丝笑了。她笑得花枝乱颤,魅魔的尾巴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小托托~你真的很可爱呢~这是修辞手法啦,修辞手法。就像我说'等你等了八百年'一样,并不是说真的等了八百年哦。"
"但是......"托托看向索兰。
"对对对,修辞手法!"索兰立刻接上,"我们旅行商人最喜欢用夸张的修辞手法了!那么久就是......就是'很久很久'的意思!"
"很久?"
"很久!"索兰用力点头,"比如我跟艾尔德,我们认识很......很久了,久到我都记不清了,所以就说那么久,图个方便!"
托托半信半疑。
"但是七十五年也是真的?"
"那个......"索兰挠头,"我是混血,精灵那边混了一点,所以活得比别人长一点。七十五年嘛,嘿嘿,也不算太长......"
"精灵混血能活那么久?"托托皱眉。
"他是混了很多代的。"薇恩插嘴,靠在吧台边转着小匕首,"一代一代往上加,说不定就混出很久了。"
"这不符合生物学常识......"
"这世界上不符合常识的东西多了去了。"薇恩耸肩,"你在这里打工,应该早就习惯了吧?"
托托想了想自己这两个月来的经历。
会切菜的巨剑。永远不用睡觉的调酒师。中二病发作时会念咒语的漫画家。一对吵起架来能持续整晚的"老板夫妇"。
好像......确实应该习惯了。
"好吧。"他叹了口气,"我去洗碗了。"
"等等。"索兰叫住他,"帮我把那个箱子搬过来。对,就是那个印着冰花的。"
托托走过去,试着提了提箱子。很轻,里面好像不是矿石。
"这是什么?"
"礼物。"索兰说,"给你们老板的。"
托托把箱子搬到薇瑟拉面前。薇瑟拉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套用冰晶矿石打磨的酒杯,每一个都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
"......仿制品。"薇瑟拉说。
"但是是高级仿制品!"索兰强调,"我用'当时的方法'检验过了,成分和真的冰晶矿石有百分之九十七的相似度!"
"你从哪里学来的'当时的方法'?"艾尔德问。
"跟那位前辈学的啊。"索兰得意洋洋,"他在铁匠铺教我的。用这个方法可以鉴别九成以上的假货。"
薇瑟拉拿起一个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淡蓝色的光透过杯壁,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冰晶般的影子。
"......收下。"她说,"抵利息。"
"本金呢?"
"下次。"
索兰哈哈大笑:"你跟我还真是像啊,薇瑟拉!都是'下次'主义!"
"不一样。"薇瑟拉把杯子放回箱子,"我的'下次'是真的。"
"我的也是真的啊!"
"你七十五年没有兑现过。"
"......这次不一样!"索兰拍着胸脯,"我已经在联系北方的那位供应商了,他说只要再等九年,冰莓就成熟------"
"九年。"薇瑟拉重复。
"对,九年!很快的!"
"对你们来说很快。"薇瑟拉低头继续记账,"对我来说也很快。但对托托来说,九年够他从现在长到二十四岁。"
托托正在擦桌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啊?
"没事。"薇瑟拉说,"继续干活。"
"哦......"
维克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酒馆后门边。他整了整深灰色制服的领子,对索兰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一下手腕。
索兰立刻站起来:"该走了!"
"这么早?"雷欧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你们会住一晚。"
"旅行商人的时间不由自己决定。"索兰一边穿大衣一边念叨,"风向变了就要走,商机过了就追不回来。维克多,车准备好了吗?"
维克多点头。
"那就走吧!"索兰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着整个酒馆大声说,"各位!下次见!记住,我的承诺永远有效------欠条为证!"
他指了指薇瑟拉账本上的欠条。
薇瑟拉没抬头:"快走。"
"哈哈哈哈!走了!"
房门"咣当"一声关上。
魔导房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那生锈巨龙般的咳嗽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酒馆里安静下来。
托托站在窗边,看着那辆灰扑扑的房车消失在夜色中。他回头,看见薇瑟拉正在慢慢地把冰晶酒杯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吧台后面的架子上。
"老板娘,那个欠条......"托托小声问,"真的能收回来吗?"
薇瑟拉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账本第一页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能。"她说。
"但是他说要等九年......"
"九年很短。"薇瑟拉说。
她把最后一个杯子摆上架子,淡蓝色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那一瞬间,托托觉得她看起来......很遥远。
不是距离的遥远。
是时间的遥远。
"去把后门关上。"薇瑟拉说,"维克多修好了,但门闩还是要插。"
"好。"
托托走到后门边。门轴已经被修好了,开关顺滑得像是新的一样。他插上门闩,抬头看了看屋顶------第三片瓦已经被换过,和周围的瓦片严丝合缝。
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旅行商人?
不太像。
但托托已经学会了不再追问。在这家酒馆里,有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比问题本身更让人困惑。
他回到前厅,看见艾尔德正在收拾索兰留下的空盘子。那把巨剑靠在墙边,剑刃上粘着的半片卷心菜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艾尔德先生。"托托走过去帮忙。
"嗯?"
"索兰先生说的'那位前辈'......真的是铁匠吗?"
艾尔德想了想,微笑着说:"现在是的。"
"那以前呢?"
"以前......"艾尔德把盘子摞好,"以前他用过别的方法,做过别的选择。"
"什么意思?"
"意思是,"艾尔德温和地看着他,"人可以变。选择也可以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