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恩端着一只空杯子从后院走进来,深色工装衬衫上沾着一点水渍。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了厨房里的动静。
争端是从一锅炖菜开始的。
那天下午,幕间酒场的厨房里弥漫着胡萝卜和羊肉的香气。艾尔德站在灶台前,手持巨剑------现在它是一把极其高效的搅拌勺------在大铁锅里匀速搅动。他的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每一圈都恰到好处,汤汁在锅里翻滚出完美的漩涡。
薇瑟拉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刚从市场回来的食材。
"我尝尝。"她把食材放在一边,拿起勺子,从锅里舀了一小口。
艾尔德停下动作,看着她。
薇瑟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淡了。"
"正好。"艾尔德说。
"淡。"薇瑟拉把勺子放回锅里,"盐。"
"不加。"艾尔德用巨剑------搅拌勺------轻轻挡住她伸向盐罐的手,"现在刚刚好。再加就咸了。"
"我说淡就是淡。"薇瑟拉的手绕过巨剑,精准地捏起一撮盐,"这么多年了,你连盐该放多少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了,"艾尔德温和地说,"你的口味还是这么重。"
"我的口味很正常。"
"你的口味是魔族的口味。"艾尔德说,"重油重盐。人类的舌头受不了。"
"这锅菜是给我做的。"薇瑟拉手腕一翻,盐粒落入锅中,"我想吃咸的。"
"但这是给客人的。"艾尔德用巨剑的剑背------现在它变成了铲子------轻轻把盐粒捞出来一部分,"要照顾大众的口味。"
薇瑟拉眯起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要照顾大众的口味。"
"不是这句。"薇瑟拉向前一步,"你说'魔族的口味'。"
艾尔德:"......"
托托就是在这个时候推着菜筐进厨房的。他一脚刚踏进门,就感觉到空气中有某种噼里啪啦的东西------像是静电,但比静电危险一百倍。
"那、那个,新鲜的洋葱到了......"
"托托。"薇瑟拉头也不回,"你说,这锅汤咸还是淡?"
托托僵在原地。
他看看艾尔德。艾尔德正用那把巨剑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汤,脸上挂着标志性的佛系微笑,但托托注意到他的指节比平时白了一点。
他又看看薇瑟拉。薇瑟拉抱着双臂,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冰风暴,身后的尾巴------等等,老板娘什么时候有尾巴了?
托托眨眨眼,尾巴不见了。
"我、我还没尝......"
"尝。"薇瑟拉命令。
"现在。"艾尔德补充,语气依然温和,但不容拒绝。
托托颤抖着拿起勺子,从锅里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淡吗?
他觉得还好。羊肉的鲜味很浓,胡萝卜的甜味也出来了,盐味恰到好处,不会掩盖食材本身的味道。这是一锅非常标准的人类口味炖菜。
"挺、挺好的......"他小声说。
"听见了吗?"艾尔德对薇瑟拉说,"挺好的。"
薇瑟拉冷笑一声,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碗,重新盛了一碗汤,递到托托面前。
"再尝尝这个。"
托托低头。这碗汤的颜色比锅里的深一点,表面浮着更厚的油花。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咸。
不是一般的咸。是那种能把你舌头上的味蕾全部叫醒,然后打一顿的咸。托托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这、这个......"
"咸吗?"薇瑟拉问。
"......有点。"托托老实承认。
"只是有点?"薇瑟拉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很、很咸。"托托改口。
艾尔德叹了口气:"薇瑟拉,你别吓他。"
"我没吓他。"薇瑟拉说,"我只是在证明,正常的汤应该是什么味道。"
"你的正常不是大家的正常。"艾尔德说。
"在魔王------"薇瑟拉顿了一下,"在魔族居住的地方,这就是正常。"
托托竖起耳朵。
魔族居住的地方?
"但这里不是。"艾尔德说。他依然保持着温和的语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这里是幕间酒场。客人是人类,半身人,精灵,矮人。他们受不了你的'正常'。"
"那你就让他们试试。"薇瑟拉说,"试过之后说不定就喜欢了。"
"盐摄入过多对健康不好。"
"你以前可没这么讲究。"
"以前我也不用考虑客人的血压。"艾尔德说。
"血压是什么?"
"诺瓦上次说的医学名词。"艾尔德想了想,"大概是血液的压力。"
"血液有什么压力?"
"......我不知道。你可以问他。"
"我现在问你的是盐!"薇瑟拉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这锅汤需要盐!"
"不需要!"艾尔德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音量罕见地提高了一点点------大概从正常的"
图书馆"级别提升到了"咖啡店"级别。
托托缩在墙角,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飓风。
"那个......"他弱弱地举手,"要不各做一锅?"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不行!"
"不行。"
托托又缩了回去。
"各做一锅是什么意思?"薇瑟拉转向他,眼神危险,"你觉得我们连一锅汤都做不好?"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
"闭嘴。"薇瑟拉说,"擦你的桌子去。"
"但是老板娘你叫我来的......"
"现在叫你走。"
托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门口冲去。但厨房的门突然开了,席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吵架。"他陈述。
"席恩先生救我!"托托扑过去。
席恩用一只手按住他的头顶,把他从自己身前挪到身后。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处理一只过度热情的小狗。
"别管。"席恩说。
"但是他们吵得好凶......"
"他们经常这样吵。"席恩面不改色,"比你年纪大。"
托托瞪大眼睛:"比我的年纪还大?"
"大得多。"席恩说,"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席恩想了想,似乎在寻找一个不会违反某种规则的表达方式:"比你出生前更早。"
托托今年十五岁。比十五年前更早?那至少是十六年以上?
就为了一锅汤的咸淡,吵了十六年以上?
"这、这怎么可能......"托托喃喃。
席恩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托托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怜悯,是一种......过来人的平静。
"时间对他们来说,"席恩说,"概念不一样。"
"什么意思?"
"你以后可能会懂。"席恩端着托盘走进厨房,"也可能不。"
他走到灶台前,把托盘放下。托盘上的菜需要加热,但此刻的厨房温度已经够高了------至少是精神上的。
"两位。"席恩开口,声音像是一面平整的镜子,"请注意礼仪。吵架时身体距离应保持在一米以上,避免肢体冲突。声音分贝不应超过------"
"席恩。"薇瑟拉说,"出去。"
"但是服务行业的基本------"
"出去。"
席恩看了看艾尔德。艾尔德微笑着说:"帮我们看着前厅吧。"
"......是。"席恩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在厨房里显得格格不入------然后转身,一手拎着托托的后衣领,把他拖了出去。
"我自己能走!"
"显然不能。"席恩说,"你在发抖。"
"因、因为害怕啊!老板娘那个眼神像是要杀人......"
"她不会。"席恩把托托放在吧台前,"她只是在吵架。"
"但是为什么啊?就为了盐?"
席恩想了想:"不只为了盐。"
"那还为了什么?"
席恩没有回答。他端起托盘,走向一桌正在等待的客人,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杆标枪。
托托趴在吧台上,耳朵却竖得老高。厨房里的争吵声虽然压低了,但依然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你以前不是这个口味......"
"......人都是会变的......"
"......但你变的方式不对......"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至少盐要放够......"
"......放够了就不叫炖菜叫咸菜......"
托托转向吧台后面的诺瓦:"诺瓦先生,他们经常这样吗?"
诺瓦正在调一杯颜色诡异的鸡尾酒,黑眼圈在摇晃的液体映照下显得更加深邃:"嗯。"
"经常是多经常?"
"每次艾尔德做饭。"诺瓦说,"只要他拿起锅铲,薇瑟拉就会出现。然后吵。然后和好。然后下次继续。"
"但是......为什么啊?"
诺瓦停下摇晃的动作,看了托托一眼。那眼神和席恩刚才的眼神一模一样------某种过来人的、阅尽千帆的平静。
"口味。"他说,"代表的是身份。"
"啊?"
"没什么。"诺瓦把鸡尾酒推给一位客人,"擦你的桌子去。"
"怎么又是擦桌子!"
"因为其他的你帮不上忙。"诺瓦说。
托托沮丧地跳下高脚凳,拿起抹布。但他的注意力全在厨房那边------争吵声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锅铲碰撞的声响。
"你加了太多盐!"
"你根本没加盐!"
"加了!我加了三勺!
"三勺不够!要六勺!"
"六勺能齁死人!"
"那是你的偏见!"
托托看向雷欧。雷欧正在帮客人倒酒,听到厨房的声音,只是笑了笑,继续手上的工作。
"雷欧先生,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雷欧问。
"老板和老板娘打起来啊!"
"打不起来的。"雷欧说,"他们吵了很......好久了,从来没真打过。"
"好久是多久?"
雷欧想了想,咧嘴笑了:"比你想的久。"
"又是这句话......"托托嘟囔,"你们所有人都在打哑谜。"
"不是哑谜。"雷欧拍拍他的头,"是你还没长大到能听懂的程度。"
"我已经十五岁了!"
"十五岁。"雷欧重复了一遍,笑容里多了点什么,"很可爱。"
托托决定不再问任何人。
他气鼓鼓地擦着桌子,但耳朵还是竖着的。厨房里的争吵进入了某种白热化阶段------他能听出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快速移动,像是在围着灶台转圈。
"......那你来!你自己做!"
"我做就我做!"
"好!我看着你做!"
"你看就看!别指手画脚!"
"我指手画脚是为了你好!"
"我不需要!"
"你需要!你一直需要!"
托托的抹布停在了半空。
九千年。
这个词又出现了。
薇瑟拉说"你一直需要",那种语气自然而熟练,像是重复了无数次。
托托的心跳加速了。
九千年。不是修辞。是真的。
但......怎么可能?
艾尔德先生看起来最多二十二岁。薇瑟拉老板娘也是。他们怎么可能是九千年前的......
"托托。"莉莉丝的声音像丝绸一样从背后滑过来,"你在偷听吗?"
托托差点跳起来:"没、没有!"
"骗人哦。"莉莉丝在他身边坐下,魅魔的尾巴------这次托托确定自己看见了------轻轻拍打着椅子边缘,"小托托,好奇心太重可不是好事。"
"但是......那么久......"
"修辞。"莉莉丝说,和刚才说的一样。
"但是语气不像......"
"因为你听错了。"莉莉丝微笑,那笑容美丽得让人无法反驳,"在那种吵闹的环境里,听错一两个词很正常。她说的是'几百年',不是'好几千年'。"
"九百年也很长啊!"
"精灵混血嘛。"莉莉丝耸肩,"长寿种族的时间观念不同。"
托托看向玛姬。玛姬正趴在柜台上画漫画,听到对话,头也不抬地说:"跨越时间的羁绊,禁忌之爱,在厨房的烟火中化为永恒的咸淡之争......这是何等壮丽的叙事......我要把它画进下一话......"
"你也说那么久!"托托指着玛姬。
"因为很帅啊。"玛姬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数字越大越帅。"
托托快要疯了。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砰"地一声开了。
艾尔德端着两碗汤走出来,身后跟着冷着脸的薇瑟拉。两人走到大厅中央的一张桌子前,把碗放下。
"托托。"艾尔德叫他。
"到!"
"过来。"
托托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桌上放着两碗汤。左边那碗颜色浅一些,右边那碗颜色深一些。从外观就能看出,一碗盐少,一碗盐多。
"尝。"薇瑟拉说。
"两边都尝。"艾尔德补充。
托托咽了口唾沫。他先拿起左边的勺子------艾尔德的那碗。
味道......很好。羊肉的鲜味,胡萝卜的清甜,盐味恰到好处,是标准的人类口味炖菜。
他放下勺子,又拿起右边的------薇瑟拉的那碗。
味道......也很好。羊肉的鲜味更浓郁,胡萝卜的清甜被盐分衬托得更加明显,是一种充满力量的、厚重的味道。
但他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薇瑟拉问。
"怎么样?"艾尔德也问。
托托又喝了一口左边的。又喝了一口右边的。
他的表情变得古怪。
"这个......"他说,"好像......"
"好像什么?"两个人同时问。
托托放下勺子,深吸一口气。
"味道完全一样。"
空气安静了。
薇瑟拉的眉毛挑了起来。艾尔德的佛系微笑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薇瑟拉问。
"味道......完全一样。"托托认真地说,"两碗汤的咸淡,完全一模一样。我喝不出来任何区别。"
"不可能。"薇瑟拉端起左边的碗,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喝了一口右边的。
她的表情变了。
艾尔德也拿起两个勺子,分别尝了尝。
他的表情也变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你的口味......"薇瑟拉说。
"你的口味......"艾尔德说。
托托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他兴奋地说。
"知道什么?"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老板和老板娘一定是灵魂伴侣!"托托大声宣布,"连做饭的味道都一样!这是命运的安排!是心灵感应!是爱的力量!"
薇瑟拉:"......"
艾尔德:"......"
"扣工资。"薇瑟拉说。
"她开玩笑的。"艾尔德立刻说。
"我没有开玩笑。"薇瑟拉转身走回柜台,"扣一半。"
"但是老板娘!我说的是真的!"托托追上去,"你们两个的味道一模一样!这说明你们在精神上已经融为一体了!这是浪漫啊!"
"四分之一。"薇瑟拉说。
"......"托托闭上嘴。
艾尔德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她的意思是......谢谢你的夸奖。"
"我没有在夸奖他。"
"但你也没有否认灵魂伴侣那部分。"艾尔德微笑着说。
薇瑟拉记账的羽毛笔"咔嚓"一声折断了。
"......出去。"她说。
"好。"艾尔德端起两碗汤,"这两碗我拿去给客人。他们应该会很高兴。"
"去吧。"薇瑟拉从笔筒里抽出另一支羽毛笔,"别再来烦我。"
"晚上见。"艾尔德温和地说,然后转身走向客人们的桌子。
托托站在原地,看着艾尔德的背影,又看看低头记账的薇瑟拉。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薇瑟拉的耳朵尖有点红。
红色?
在他印象中,薇瑟拉的耳朵永远是苍白的。
"老板娘......"
"再说话工资扣光。"
托托紧紧闭上嘴,端起抹布,飞快地逃离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