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早晨有十七种气味。
薇恩能数出来。腐殖土的腥甜、新芽的苦涩、某种爬虫留下的黏液痕迹、远处溪水的铁锈味、还有人类带来的东西------炊烟、皮革、铜币上的手汗、以及魔法药材特有的刺麻感。
"你数了几分钟了。"
"十七秒。"薇恩没回头,"你脚步声太重,诺瓦。"
"我提着两箱东西。"
"左脚比右脚重四两。你肩膀的旧伤还在。"
诺瓦把木箱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在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没有点燃,只是衔在嘴里。他的黑眼圈比昨天深了一点,也不知道是第几个晚上没睡好。
"采购单。"他把纸条递过去,"托托写的。"
薇恩扫了一眼。
月光草三束、银蚕丝半斤、晨曦露一小瓶、还有------她眉头皱了一下------"蜂蜜酒一桶?"
"托托说酒窖空了。"
"酒不会过期。"
"但会喝完。"
薇恩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口。这个动作她做了四千七百多年,折纸的角度都从未变过。诺瓦看着,没说话,只是把烟卷从左边嘴角移到右边。
"走吧。"薇恩说,"商队营地就在前面。"
"你怎么知道?"
"十七种气味里,有十三种是人类带来的。炊烟的方向、马粪的新鲜程度、还有------"她顿了顿,"争吵声。"
诺瓦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实,风里有断断续续的喊叫,隔着两片灌木丛传来。他眯起眼睛,眼底的暗紫色闪了一下,又迅速消退。
"去吗?"
"采购需要情报。"薇恩已经动了,"而情报通常附赠热闹。"
他们穿过灌木丛。
商队营地比想象中大。七辆货车围成半圆,二十几匹马拴在溪边的木桩上,十几个商人模样的人聚在中央空地,两个男人正在对峙。
"就是他偷的!"
说话的男人四十来岁,圆脸,穿着一件过分华丽的丝绒外套。他手指戳向对面那个年轻些的商人,指尖都在发抖------但薇恩注意到,他的眼珠在转动。
左眼向右上,右眼向左上。
说谎者的经典眼神。
"我、我没有......"年轻商人缩着肩膀,脸色苍白得像月光草,"那些龙血菇是我从南境带来的,有采购契约......"
"伪造的!"
"不是伪造的------"
"够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商人站出来,大概是商队首领。他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既然各执一词,那就按行规办。今晚之前如果拿不出确凿证据,龙血菇充公,双方各罚三成货款。"
"这不公平!"年轻商人声音发颤,"那是我全部的货------"
"行规就是行规。"
人群渐渐散去,但窃窃私语像蚊蝇一样嗡嗡不绝。薇恩靠在货车轮子旁,耳朵却向着每一个方向。
"甲在说谎。"
她声音极低,只有诺瓦能听见。
诺瓦没回应。他正盯着那个年轻商人的背影,眼底的暗紫色又浮现出来,像深水里泛起的油膜。
"怎么了?"
"噩梦。"诺瓦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很重的噩梦。"
"被指控的人做噩梦,很正常。"
"不是那种。"诺瓦把烟卷拿下来,夹在指间转动,"他在梦见自己偷了东西。"
薇恩转过头。
"被诬告者会产生自我怀疑。"诺瓦说,"这种梦我闻得出来。恐惧、羞耻、还有......对自己记忆的不确定。"
"你是说,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偷?"
"我是说,"诺瓦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有人动了他的记忆,或者------让他做了那样的梦。"
薇恩沉默了两秒。
"圆脸男人。"
"嗯?"
"他袖口有魔法药材的粉末。银蓝色的,和龙血菇晒干的孢子颜色一样。"薇恩的目光落在那辆最华丽的货车上,"而且,他的货物清单里原本没有龙血菇,但车厢底层有新搬动的痕迹。"
诺瓦挑了挑眉。
"你看了多久?"
"十七秒。"薇恩说,"足够我数完气味。"
"......你真的是来采购的?"
"采购需要情报。"薇恩重复了一遍,"现在我们有情报了。问题在于,要不要管。"
诺瓦看着那个年轻商人蹲在溪边的背影。那人的肩膀一抽一抽,大概是在哭,但压着声音不敢让人听见。
"托托会希望我们带回去的蜂蜜酒里,没有冤枉的味道。"诺瓦说。
薇恩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
"那么。"她说,"分工?"
"你先还是我先?"
"我去确认货物归属。"薇恩说,"你去......"
"闻闻他的梦。"
两人对视一眼。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诺瓦的黑眼圈上切出一道亮线。
"入夜之后。"薇恩说,"营地的守备最松的时候是换班,大约在午夜前后。"
"你倒是清楚。"
"四千多年不是白活的。"
"四千七百年。"诺瓦纠正她。
薇恩没回应,已经转身走向商队的货车区域。她的脚步很轻,落在枯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诺瓦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车厢之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上有淡淡的紫色纹路。
梦魇族的能力。他已经四千七百年没在人前用过了。
"......值得吗。"他自言自语。
没人回答。只有风穿过树林,带着十七种气味。
薇恩在货车之间穿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她停在圆脸男人的华丽车厢旁,手指抚过车厢板的缝隙。
新搬动的痕迹。木屑还新鲜,漆面的刮痕露出底下的原木色。
她绕到车厢后方,蹲下,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铁丝。铁丝探入锁孔,转了半圈------
锁开了。
车厢里堆满绸缎和香料箱子,但角落里有一块突兀的空位,方形,大小刚好能放下一箱龙血菇。空位周围的绸缎上散落着银蓝色的粉末。
薇恩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
龙血菇孢子。确定无疑。
她没动任何东西,只是把车厢门重新锁好,起身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诺瓦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似在休息,实则一直在观察那个年轻商人。
商人叫卡恩。二十七岁。南境小商户。这是诺瓦从旁人的闲聊里听来的。
卡恩的梦确实有问题。
梦魇族能"闻到"梦境,就像普通人闻到气味一样。卡恩的梦里充满了自我怀疑的画面------他自己伸手去偷龙血菇,自己把东西藏进车厢,自己露出得意的笑容。但这些画面的边缘有断层,像是被强行拼接进去的。
伪造的记忆。伪造的梦。
诺瓦见过这种手法。三千多年前,某个擅长精神魔法的种族就喜欢用这种方式栽赃嫁祸。但那个种族早该灭绝了。
他起身,走到卡恩身边。
"你的梦不对劲。"
卡恩吓了一跳,抬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黑眼圈男人:"什、什么?"
"你梦到自己偷了东西。"诺瓦蹲下来,和他平视,"但那不是你的记忆。有人在梦里植入了画面。"
卡恩脸色更白了:"你怎么......"
"我是调酒师。"诺瓦说,"调酒师要学会辨认客人的精神状态。你眼底的血丝走向不对,是梦境被外力干扰的痕迹。"
他瞎编的。但卡恩显然信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今晚好好睡。"诺瓦站起来,"换个地方睡。溪边湿气重,对脑子不好。"
他转身走了,留下卡恩一脸茫然。
薇恩在货车后面等着他。
"确认了吗?"
"车厢底层有新搬动痕迹,龙血菇孢子残留。"薇恩说,"龙血菇原本是他的货,他先藏进了自己的车厢,然后反过来指控卡恩。"
"伪造记忆的手法很粗糙。"诺瓦说,"但足够骗过普通人。"
"你有办法?"
"让他亲口说出来。"
薇恩看着他。
"梦魇族的能力,"诺瓦说,"可以让人在梦里说实话。但需要在目标入睡之后才能施展,而且目标必须在十步之内。"
"潜入营地。"
"潜入营地。"
两人再次对视。
"四千七百年的配合。"薇恩说。
"你数得倒清楚。"
"我记得所有数字。"
诺瓦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他的嘴角弯起来,黑眼圈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很真实。
"采购怎么办?"他问。
"月光草在溪北,银蚕丝在东边第三个帐篷,晨曦露------"薇恩顿了顿,"那个老商人手里有一瓶,是昨天才从北边运来的。"
"......你什么时候打探的?"
"刚才走路的十七秒里。"
诺瓦摇头,把烟卷从嘴里拿出来,折成两段扔掉。
"走吧。"他说,"先采购,再办事。"
"先办事,再采购。"薇恩纠正他,"免得打草惊蛇,药材涨价。"
诺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树林里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鸟。
"你笑什么?"
"没什么。"诺瓦摆摆手,"只是觉得,四千七百年了,你还是这么------"
"这么什么?"
"......实用主义。"
薇恩没回应,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
他们在溪边分开。薇恩去北边采月光草,诺瓦去东边问银蚕丝的价格。
分开之前,诺瓦说了一句:"午夜,圆脸男人的帐篷。我会让他做一个好梦。"
"让他梦见自己偷东西的过程。"薇恩说,"细节越完整越好。"
"你不说我也知道。"
"四千七百年的配合。"薇恩重复了他的话,然后消失在灌木丛里。
诺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又吹过来了。十七种气味。
他把烟卷的残骸踢进溪水里,转身走向帐篷区。
银蚕丝的价格是三两铜币一两,比上个月涨了半成。老商人的晨曦露开价五枚银币,诺瓦砍到三枚------用了四百多年练出来的砍价技巧,还有黑眼圈带来的"我很累别惹我"气场。
月光草比较难找。薇恩在溪北找了二十三分钟,才在一片背阴的岩石缝里发现三束够新鲜的。她采草的时候顺便观察了营地的巡逻路线,记下了守夜人的换班时间。
午夜。前后误差不超过一刻钟。
她把月光草用湿布包好收进怀里,起身时注意到溪水里漂着一片龙血菇的孢子。
银蓝色的,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薇恩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弯腰把孢子捞起来,塞进袖口。
证据。
她在溪边等了十七分钟,诺瓦才提着银蚕丝和晨曦露过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眼底的紫色纹路几乎要溢出来。
"你用能力了?"
"提前闻了闻圆脸男人的梦。"诺瓦把东西放下,靠在树上喘了口气,"他的梦里全是算计。数量、价格、怎么分赃、怎么灭口。"
"够定罪了?"
"够让他在梦里哭出来了。"
薇恩把那片孢子递给他。
"物证。"
诺瓦接过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银蓝色。龙血菇的孢子。"他说,"你从哪找到的?"
"溪水。他销毁证据的时候漏了一片。"
"溪水往下流,会流到------"
"托托的酒馆附近。"薇恩说,"不过那桶蜂蜜酒是从上游买的,不受影响。"
诺瓦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酒的来源了?"
"四千七百年前。"薇恩说,"你酿的第一桶蜂蜜酒,酸得像醋。"
"......你记得真清楚。"
"我记得所有数字。"薇恩又说了一遍。
诺瓦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然后他直起身,把孢子小心地收进口袋。
"午夜。"他说。
"午夜。"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营地边缘,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等待。薇恩数着天上飞过的鸟,诺瓦一根接一根地折着烟卷不点燃。
时间过得很慢。
"诺瓦。"
"嗯?"
"你打算怎么用梦魇能力?"
"让他梦见自己偷东西的全过程。"诺瓦说,"在梦里,人会重复白天最强烈的念头。如果那个念头是犯罪,梦话会把它变成自白。"
"风险?"
"如果有人在旁边听见,就知道我用了能力。"诺瓦顿了顿,"所以需要你守在外面。"
"我的职责?"
"清场。保证十步之内没有别人。"
薇恩点头:"清场是我的专长。"
"四千七百年前的专长。"
"专长不会过期。"
诺瓦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较轻,像叹息。
"薇恩。"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
他停住了。
薇恩转头看着他。阳光把她的轮廓切得很锐利,二十八岁外貌下的某种东西让诺瓦闭上了嘴。
"不是什么?"
"......没什么。"诺瓦折断了手里的烟卷,"等午夜吧。"
薇恩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数鸟。
"第三百七十二只。"她说。
"什么?"
"从你坐下到现在,飞过三百七十二只鸟。"薇恩说,"其中乌鸦一百零三只,麻雀------"
"别数了。"
"你不是说没什么吗?"
诺瓦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