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没有月亮。
薇恩说过，这是最好的潜入天气。云层厚得能吞掉所有星光，营地的火把照不出五尺之外的影子。
她蹲在圆脸男人帐篷后面的灌木丛里，数着守夜人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转身。
七步。八步。九步。转身。
规律得像钟摆。人类守夜总是这样，以为重复的动作能带来安全感。
薇恩等第三个来回走完，从袖口里摸出一枚小石子，抛向溪边的石头。
嗒。
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掉，但足够让守夜人转头去看。
她趁机贴着帐篷边缘滑过去，像一滴水融进夜色。帐篷的帆布接缝处有一道旧裂痕，她用指甲挑开，眼睛凑上去。
圆脸男人在睡觉。
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还挂着口水。枕头边放着一把匕首------装饰性的，镀银刀柄上刻着商会徽章。薇恩扫视了一圈帐篷内部，很快在角落的藤箱里发现了那箱龙血菇。
藤箱外面裹着一层遮光布，但盖得不严，露出一角银蓝色的菌盖。
她没动它。只是确认位置，然后退后两步，消失在帐篷阴影里。
清场。
她用了四分钟，把帐篷周围十步之内可能醒着的人全部"处理"了。守夜人被引导去了营地另一端------又是一枚石子，这次是扔进马厩，惊起一匹躁动不安的母马。另外两个在附近打盹的商人，薇恩从下风处撒了一点从月光草上刮下来的花粉，足够让他们睡到明天中午。
月光草有助眠效果。少量无害，但配合午夜的人体节律，效果翻倍。
诺瓦从溪边的方向走过来，脚步比白天轻了很多。他换了一身深色衣服，黑眼圈在夜色里几乎成了天然的伪装。
"好了？"
"十步之内，只有你和他。"薇恩说。
"多久？"
"一刻钟。"
诺瓦点头，掀开了帐篷的帘角。
薇恩守在外面，背贴着帆布，耳朵竖起来。她能听见里面的呼吸声------圆脸男人的呼噜，还有诺瓦加进去的、另一种更轻的呼吸。
梦魇族入梦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和目标的呼吸同步。
诺瓦站在熟睡的男人床边，眼底的紫色纹路终于不再掩饰，像活物一样从瞳孔里溢出来，顺着脸颊蔓延到脖颈。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停在男人额头上方三寸。
紫色光芒很淡，淡到在火光之外完全看不见。
他进入了男人的梦。
梦境比诺瓦预想的还要浑浊。这个人的梦里全是金色------金币、金表、金链子、还有金漆涂的商会徽章。他在梦里数钱，一边数一边笑，笑声像猪叫。
诺瓦皱眉，开始引导。
梦魇族的能力是"织梦"。他们能在别人的梦境里植入画面、情感、甚至一段完整的记忆。反过来，也能把隐藏最深的记忆翻到梦境表面。
诺瓦在金色的梦海里投下一块石头。
涟漪荡开。
圆脸男人的梦境变了。他不再是躺在金币堆上，而是蹲在货车车厢里，手里捧着一箱龙血菇。画面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在------他
怎么 把龙血菇从卡恩的帐篷里搬出来， 怎么 塞进自己的车厢底层， 怎么
用绸缎盖住， 怎么 反过来指控卡恩偷窃。
诺瓦冷冷地看着。
梦境继续推演。男人得意地笑着，和某个模糊的人影讨价还价。龙血菇的价格被抬高了三成，多出来的钱两人平分。
分赃。
诺瓦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固定住，像把照片钉在墙上。然后他开始引导男人说出声来。
说。说出来。在梦里说出来。
圆脸男人的嘴唇动了。
"龙血菇......嘿嘿......那小子......根本不知道......"他的梦话含混不清，但足够被听见，"我把孢子......撒在溪水......里......证据......没了......"
诺瓦屏住呼吸，继续引导。
"......卡恩那个蠢货......还以为自己......真的偷了......嘿嘿......他的契约......也是我伪造的......"
够了。
诺瓦收回手，紫色纹路迅速消退。他后退一步，腿有些发软------引导梦境比单纯的"入梦"消耗大得多。他扶住帐篷柱子，喘了两口气。
薇恩从帘角探头进来。
"怎么样？"
"说了。"诺瓦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全部。"
"证据？"
"我记下了。"诺瓦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梦魇族的记忆力不会过期。"
薇恩嘴角弯了一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托托用来记账的那种------和一支炭笔。
"写下来。免得你明天忘。"
"我不会忘。"
"写下来。"薇恩重复。
诺瓦接过本子和笔，蹲在帐篷角落的藤箱旁边，借着帐篷缝隙漏进来的微光，把梦话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他写了四页。
薇恩在这期间检查了藤箱。龙血菇的菌盖上还残留着搬运时的指纹------圆脸男人的指纹。她用小刀片刮了一点下来，收进一个小布袋里。
指纹可以通过魔法显影。这是三千多年前就有的技术，只是大多数人忘了。
"走吧。"诺瓦写完最后一笔，把本子塞回薇恩手里，"明天早上当众揭穿。"
"你来还是我来？"
"你来。"诺瓦说，"你说谎的时候比我更像真的。"
"我不说谎。"
"你只说一部分真话。"诺瓦纠正自己，"那比说谎更可怕。"
薇恩没反驳。
他们从帐篷后面撤离，沿着溪边走了一里路才停下来休息。诺瓦的脸色很差，眼底的紫色纹路虽然退了，但留下淡淡的青痕，像被人打了两拳。
"透支了。"薇恩说。
"比预期复杂。"诺瓦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他的梦境有防护， 业余
级别的精神魔法。大概是某个半吊子法师卖给他的护身符。"
"所以你多花了三分钟。"
"你计时了？"
"我数了三千六百下。"薇恩说，"一秒一下。"
诺瓦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一直在门口？"
"十步之内不能有人。"薇恩说，"我答应过你。"
诺瓦看了她很久。
夜色很浓，溪水的声音填补了沉默。薇恩的侧脸被远处的营火勾勒出一条极细的边，像是用银线描过。
"四千七百年。"诺瓦突然说。
"什么？"
"四千七百年前，在瓦尔登森林，你也这样守在帐篷外面。"
薇恩转头看他。
"那次你进了敌营三天。"诺瓦说，"我在外面数了二十五万九千二百下。"
"你记得。"
"我记得所有数字。"诺瓦说。
薇恩转回去，看着溪水。
"那次你差点死在里面。"
"那次我把敌方将军的梦话全记下来了。"诺瓦说，"和你这次一样。"
薇恩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吧。"她说，"天快亮了。"
诺瓦没动。
"薇恩。"
"嗯。"
"如果这次我再用梦魇能力------"
"我守在外面。"薇恩打断他，"不管多久。"
诺瓦终于笑了。疲惫的、沙哑的、但真实的笑。
"走吧。"他站起来，"回去睡一觉，然后来揭穿那个混蛋。"
他们回到营地外围的藏身处------一棵倒伏的古树，树干空心，足够两个人蜷缩在里面。薇恩从怀里掏出湿布包好的月光草，检查了一遍。
"没坏。"
"银蚕丝和晨曦露也安全。"诺瓦拍了拍自己的背包，"等天亮就能走。"
"不走。"
"嗯？"
"天亮之后当众揭穿。"薇恩说，"然后看着他们处理完再走。"
"为什么？"
"因为卡恩需要有人站在旁边。"薇恩说，"被冤枉的人最需要的不是证据，而是有人相信他。"
诺瓦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四千七百年前。"薇恩说，"你教会我的。"
诺瓦不说话了。
他靠着树干滑下去，闭上眼睛。不到十秒，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薇恩守在外面，数着天边泛白的时间。
三百七十二。三百七十三。三百七十四。
太阳升起的时候，商队营地热闹起来。
商人甲------圆脸男人叫费恩，薇恩从诺瓦的笔记里知道了------正得意洋洋地坐在自己的车厢上，和几个同伴大声谈笑。他显然认为昨晚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那箱龙血菇很快就能换成亮闪闪的金币。
商队首领老巴尔揉着腰从帐篷里出来，准备宣布昨晚的裁决。
薇恩走了过去。
诺瓦跟在后面，距离保持三步。他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但眼神很清。
"等等。"薇恩说。
老巴尔转过头。营地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费恩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这位小姐，有什么事吗？采购已经完成了吧？"
"完成的是采购。"薇恩说，"还有一件事没完成。"
她从怀里掏出诺瓦的笔记本，翻开。
"费恩，四十七岁，北境商会成员。三天前从卡恩的帐篷里搬走一箱龙血菇，藏进自己车厢底层的藤箱中，外面用遮光布和绸缎掩盖。随后伪造了卡恩的采购契约，将其笔迹和印章复制到一张假纸上，再用精神魔法干扰卡恩的记忆，让他在梦境中梦见自己偷窃的过程，产生自我怀疑。"
营地里鸦雀无声。
费恩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你胡说！"
"证据一。"薇恩不为所动，"龙血菇的孢子。你销毁证据的时候把大部分倒进了溪水，但有一片漂到了下游，被我们截获。银蓝色，龙血菇孢子，魔法显影后可与你的指纹匹配。"
她从口袋里掏出小布袋，举高。
"证据二。"薇恩继续说，"你的车厢藤箱底层，有一箱龙血菇，菌盖上有你的指纹，藤箱内壁有你搬运时留下的皮屑。"
费恩跳了下来："你、你半夜偷偷进我帐篷------"
"证据三。"薇恩的声音盖过他，"你自己说的。"
费恩僵住。
"昨晚你说梦话了。"薇恩说，"全营地的人都听见了。"她转头看向老巴尔，"他说了什么，您可以问问您的守夜人。昨晚两点左右，您的守夜人杰姆正好经过费恩的帐篷，听见了完整的自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