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轮圣火停歇,漫天焦热烟尘缓缓沉降。
外墙满目疮痍,大块焦黑的岩石不断簌簌剥落,被烈火灼烧出的裂痕纵横交错,原本坚固的第一层壁垒,已经只剩下一副空壳。
但内城防线完好无损,混编守军阵型齐整,没有一人擅自离开岗位。
短暂的喘息间隙,灰矮人抢修队立刻顺着城墙阶梯登城。铁锤叮叮当当不断敲击,晶石牢牢嵌入墙体纹路,以最快速度修补火焰造成的损伤。
药圃调配好的抗火药膏一筐筐运上城头,奈奈带领暗精灵族人穿行在将士之间,指尖流淌出温润绿意,一点点抚平皮肉灼伤,稳住众人动荡的气血。
一切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高空阵营之中,第一轮强攻没能一举撕裂城防,六大长老的神色都沉了几分。
三长老烈罡气息起伏,显然对这样的结果极为不满。他本以为十成圣火全力一击,至少能够击穿两层防御,打乱守军阵型,却没想到这座孤城的续航能力,已经超出预估。
“壁垒坚韧,轮换有度,倒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烈罡沉声开口,掌心的赤金火焰隐隐再次躁动,“不如继续增大火势,一轮接一轮持续灼烧,直到把整面城墙熔成灰烬!”
大长老玄宸轻轻摇头,神色沉稳依旧:“强攻只会消耗圣火本源。我们底蕴深厚,可圣火一旦透支,后续便无力压制对方底牌。”
“不必急于用火。”
话音落下,他侧首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二长老清玄。
“该你出手了。”
“圣火磨其肉身,神魂乱其本心。双管齐下,让他们阵型不乱而心神先溃。”
清玄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流转着浅白色的渡化灵光。
前几日围城,他只释放细碎杂念,做浅层次的心神试探。今日决战开启,不再小打小闹。
无形无质的纯白念流瞬间铺开,越过城墙壁垒,精准笼罩城头三千守军。
这一次的神魂攻势,目标十分明确——专攻昔日的圣骑士。
一道道带着旧日教义的念头,如细密针雨,钻进每一名骑士的识海。
【背弃圣光,沦为异端同党,死后永坠罪狱。】
【放下兵刃回归教廷,家族污名方可洗刷。】
【眼前的安稳只是泡影,圣火之下,叛逆绝无生路。】
旧念缠绕,教义撕扯。
一边是并肩守城的魔族同袍,一边是从小刻入骨髓的教廷戒律。
无数圣骑士眉头骤然紧锁,握兵器的手猛地一颤,眼底浮现出浓重挣扎。
道心拉扯再次降临,比围城那几日的试探更加凶狠、更加尖锐。
一名中年骑士气血翻涌,额角青筋暴起,眼前不断闪过教廷律法与族人嘱托,心神险些失守。
他脚下一晃,身前撑起的圣光壁垒当即黯淡一瞬。
身侧的魔族战士立刻察觉到同伴的异常,没有半句嘲讽,默默向他靠拢半步,分出一部分魔气稳住阵脚,补上光盾空缺。
“守住本心,别被杂念牵着走。”魔族将士低声开口,语气平静真挚,“我们并肩守家,不分光明与深渊,只分善与恶。”
一句同袍之语,如一盆清水浇灭了识海里纷乱的教义杂音。
中年骑士猛地回过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摇摆不定的心神重新落定。
他闭上眼平复杂念,再次睁开时,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守城的坚定。
“多谢。”
“我守的是公道,从来不是僵化的教条。”
三千骑士,人人都在经受神魂撕扯。
可每一次念头动摇,身边都会有同袍默默补位,用并肩而立的温度,抵御来自高空的精神利刃。
忘川坐镇精神屏障核心,将全城心神牢牢托住。
清玄的渡化之力虽强,却只能动摇表层杂念,无法击穿他埋下的本心锚点。
“只管释放念流,不必留力。”忘川声音清冷,传遍城头,“外力扰得了一时心神,动摇不了并肩生死的情谊。”
“同袍不移,道心自安。”
层层精神壁垒层层加固,把漫天杂念层层挡在外面。
清玄眉头微微一皱。
他执掌神魂渡化半生,驯化过无数桀骜不驯的修士,却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局面。
术法可以侵入识海,却拆不散生死相依的同袍情义;教义可以勾起旧日执念,却磨灭不了亲眼所见的人间公道。
念头攻伐落在守军身上,激起一阵阵心绪波动,却始终无法撕开一道缺口,无法造成阵型溃散。
“人心抱团,神魂相连,倒是棘手。”清玄低声自语,不得不持续加码渡化之力。
长空另一侧,云禾静静看着下方城头的景象。
她清清楚楚看见,昔日教廷的骑士,挣脱了教条枷锁,放下种族隔阂,与异族将士并肩而立,彼此扶持,彼此兜底。
她也清清楚楚看见,二长老源源不断释放的心神术法,在刻意挑拨对立、勾起悔恨,硬生生把是非对错扭成执念枷锁。
锁魂大阵牢牢禁锢着她的四肢百骸,可锁不住她眼中的清明。
教廷口口声声宣扬慈悲包容,可面对一座安分守土的小城,先是烈火焚城,再是攻心离间,用尽阴诡手段,只为斩除异己。
所谓光明,不过是容不下半点不同的霸权。
她袖中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钻心的疼痛才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依旧只能沉默旁观,暂时无法做出任何举动。
但心底下定了决心,待到战局走到紧要关头,她一定要护住这座满城无辜的城池。
城下城头,心神拉锯还在继续。
任聪冷眼观察高空局势,从容下达指令:“不要理会神魂干扰,阵型保持稳固,轮换节奏不乱。”
“清玄耗神极大,他撑不了太久。”
“我们只需要稳住心神,以静制动,耗到他念力枯竭。”
阿能同步调整物资调配节奏:“药剂暂缓投入心神养护,留着应对下一轮圣火冲击。”
“心神拉扯属于无形博弈,有忘川兜底,不需要额外消耗存量。”
奈奈铺开的生机之网轻轻浮动,安抚着将士躁动的气血,一点点抚平杂念带来的神魂震荡。
周心紧盯六老动向,高声汇报:“其余四老依旧按兵不动!星衍在推演战局,善渡维持大陆舆论,寂尘锁紧地脉封禁,玄宸坐镇大局!”
“敌方依旧在分段出手,一轮火攻,一轮心神扰袭,循序渐进消耗我们!”
战局节奏已然明朗。
圣庭不急着全军压上,而是一招一式层层拆解,肉身、心神、物资、士气,逐一消磨,直到把边城拖入油尽灯枯的绝境。
惠始终静立城头前沿,黑衣迎风不动。
她依旧没有出手干预任何一轮攻防,只是静静看着一攻一守的拉扯。
对方越是分段试探,越是层层磨耗,越能暴露旧序急于稳胜、不敢轻易开启乱局的心态。
等到六大长老全部按捺不住,齐齐下场合围,才是她真正出手破局的时刻。
一炷香时间缓缓流逝。
城头将士数次遭遇心神动荡,又一次次靠着同袍扶持稳住阵脚。
没有一人被杂念裹挟放下兵刃,没有一人自乱阵脚脱离队列。
原本凌厉的神魂攻势,慢慢变成了相互僵持的拉锯战。
清玄脸色渐渐泛白,源源不断输出渡化念流,极大透支了他自身的圣力。
他终于意识到,再持续下去,只会白白耗尽自身力量,无法撼动满城固结的人心。
冷哼一声,他缓缓收回漫天念流。
纯白灵光尽数敛入体内,识海层面的无形攻伐,就此暂时停歇。
烟尘落定,城头阵型依旧整齐如旧。
心神之扰,无功而返。
大长老玄宸面色愈发冷峻。
圣火焚壁不成,神魂乱心不成。
这座小小的边城,韧性远超所有人预估。
“既然软磨硬耗难以速胜,那就稳步推进,步步收紧包围圈。”
玄宸沉声下令,目光扫过身旁众长老。
“烈罡继续积蓄圣火,做好第二轮轰击准备。”
“禁卫军团分三路,缓缓压进城外三里,做好攻城突袭的预备。”
“层层紧逼,不给对方喘息修补的机会。”
命令落下,数万银甲禁卫缓缓向前浮空推进,圣光枪刃寒光森森,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新一轮的压力,再次笼罩公正之城。
城头任聪望着缓缓逼近的敌军阵列,神色冷静依旧。
“禁卫压境,接下来便是攻防轮换。”
“死守壁垒只是被动挨打,接下来,要依托城外暗阵,主动迟滞敌军推进。”
战火连绵,拉扯不休。
圣火蓄势待发,大军步步紧逼。
心神博弈刚刚落幕,肉身厮杀即将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