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雪这两天没动静,林简清也乐得清净。
第二天下午,林简清去医院看了母亲。
病房依旧安静。
周护工正在给林安萍擦手,见他过来,便笑着让出了位置。
“林先生来了。”
“嗯,今天情况怎么样?”
“还算稳定,上午醒了一会儿,情绪也比之前好一些。”
听到这句话,林简清一直压着的心稍微松了松。
他走到病床旁坐下,看着母亲苍白却平静的脸,轻轻握住她的手。林安萍没有醒,可她的呼吸比前几天平稳许多。
这已经足够让林简清庆幸,如果没有沈怀雪,这一切大概不会这么快好起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林简清心情有些复杂。
他不想感激沈怀雪,至少不想那么轻易地感激她。
毕竟这份帮助并不是无偿的,可他也不能否认,母亲现在确实因为沈怀雪得到了更好的治疗。
人就是这么矛盾,讨厌一个人的同时,又不得不接受对方递来的东西。
林简清低头看着母亲的手,沉默了很久。
病房外的阳光落在窗边,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而另一边,沈怀雪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好好睡过觉。晴天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灯光彻夜亮着。
桌上摊满了资料,打印文件、电子档案、旧项目编号、研究所名单、事故报告、沈家内部转交记录。
沈怀雪坐在办公桌后,眼底带着一层浅淡的疲惫。可她的表情依旧很平静,两天时间里,她动用了自己能动用的大部分手段。学校档案、医院记录、旧研究所资料、沈家外围渠道。
甚至还有一些不太干净的信息网。
能查的都查了。
结果并不算少。
林远舟和林安萍确实不是普通研究员。
他们曾经参与过大量和裂隙因子有关的早期研究,这些项目后来大多被封存。
有些是因为技术失败,有些是因为伦理风险太高。
还有些,连封存理由都没有留下。
甚至有一部分像是被人从世界上彻底挖掉了一样。
不是普通删除,而是系统性抹除。
当然,这件事惊动了沈家的人。本家人怕沈怀雪有胡闹,亲自打断了沈怀雪的调查。
直到现在,所有相关编号都断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前。
参与人员名单缺失、样本记录缺失、原始报告缺失,连实验室位置都只剩下几个互相矛盾的残缺记录。如果不是沈怀雪之前胡闹,恐怕这个世界就要把林氏夫妇彻底遗忘。
不过,对于沈怀雪而言,短时间内查不到也无所谓。她只知道林简清的父母遇到意外和她有一定关系.....或者说,是直接关系?
哪怕她当时并不知道林远舟和林安萍是谁,下达处理命令的人是沈家,执行后续的人也是沈家。事情因她而起,绕不开她。
为了完成那项计划,沈怀雪调动过一批被封存的旧研究资料。
而林远舟和林安萍,正是在那之后被重新牵扯进来的。
后面的事故发生得太巧,巧到沈怀雪根本没有办法继续把它当成普通意外。
林远舟死了,林安萍疯了。林简清从一个家境还算美满的学生,变成了要拼命打工替母亲续命的人。
而她则在几年后,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看中了林简清的脸,调查他,利用他的困境,把他一点点逼到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沈怀雪的手指慢慢收紧,纸页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皱痕。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这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陌生、烦躁。
像是某种迟来的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咽不下。
愧疚?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会轻易愧疚的人。她做过很多任性的事,也伤害过不少人。只要她想要,通常不会去管别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是沈家惯出来的,也是她骨子里的东西。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被牵扯进来的人是林简清。
明明被她逼到低头,却还是会认真把昂贵衣服叠好,怕弄坏之后赔不起、被她调侃几句就耳尖发红,却还要嘴硬反驳的林简清。
沈怀雪闭了闭眼,她有些烦躁地把资料合上。
这种情绪不该出现,至少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她最开始只是想要一个替代品。一个和白月光长得像,可以被她打扮,可以被她留在身边,可以让她短暂满足那点不甘心的替代品。
可事情好像正在偏离她最开始的想法,偏离得越来越明显。
林简清甚至有点笨,笨得让人想笑。
可....
沈怀雪还想安慰自己,可安慰的话她说不出来。
可偏偏,沈怀雪这两天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他那天被她托着下巴,耳尖泛红却努力装作冷静的模样。
她想起他低声说“你真的很烦”。
沈怀雪睁开眼,表情慢慢冷了下来。
她讨厌失控,更讨厌自己因为一个男人失控。
可那点愧疚并没有让她产生什么放林简清离开的想法。
恰恰相反,她甚至更不想放手了。
如果林简清父母的事故真的和沈家有关,那就更不能让他离开。
至少在她查清楚之前,不能。
在林简清知道真相之前,也不能。
就算以后他知道了……
沈怀雪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大概不会做出什么好人该做的选择。
她本性如此,她会愧疚、会犹豫。会在某一瞬间觉得自己对不起林简清。
可如果让她因此松手,把林简清还给所谓正常生活,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更不能让林简清知道。
沈怀雪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事故报告,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也有些冷。
“抱歉啊,林简清。”
她轻声说道。
“我还是不能放过你。”
这句话落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怀雪将所有资料收进文件夹,锁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做完这些,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
聊天框里,林简清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这两天她没有找他,一开始是因为忙。二是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见他。
沈怀雪盯着聊天框看了几秒,打字。
“晚上过来。”
输入完后,她停顿了一下。
又删掉。重新打了一句。
“今天有时间吗?”
这句话看起来太客气,有些不像她。沈怀雪盯着它看了几秒,最后皱了皱眉,又删掉。
最终,她发出去的还是最简单的一句。
“来我这里。”
几乎是消息发出去的同时,林简清刚从医院出来。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还拎着给母亲买的一点生活用品。手机震动时,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沈怀雪的名字,他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两天没动静,结果还是来了。
果然,沈怀雪不可能真的消停太久。林简清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倒也没有太多意外。
他甚至有一种“该来的终究还会来”的平静感。
这两天沈怀雪没折腾他,他确实稍微疑惑了一下,但也没有多想。
毕竟她不来烦自己,对他而言是好事。
现在她主动找过来,林简清反而觉得这才像沈怀雪。
他站在医院门口,低头回复。
“现在?”
沈怀雪回得很快。
“嗯。”
林简清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晚上九点半还有一段时间。
他本来想说自己还没吃饭,可字还没打出去,沈怀雪的第二条消息就来了。
“晚饭准备好了。”
林简清:“……”
这个人是不是在他手机里装监控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去就去吧。
而且,饭准备好了。顺便去蹭顿饭,不吃白不吃。
林简清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医院台阶。
傍晚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消毒水散不去的冷味。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一次去见沈怀雪时,心里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强烈的抗拒。
而在晴天大厦顶层,沈怀雪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
她垂眸看着林简清回复的消息,指尖轻轻按在屏幕上。
那点迟来的愧疚还在。
可更深处的占有欲也同样没有消失。
甚至因为愧疚的存在,这种占有欲变得更加隐秘,也更加难以克制。
她想补偿他,也想困住他。
想对他好一点,也想让他再也离不开自己。
沈怀雪看着窗外,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许久后,她轻声笑了笑。
“真麻烦,感觉像是我在哄他过来一样。”
也不知道是在说林简清,还是在说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