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平原的天空被撕成了两种颜色。
银色的寒冰冻结云层,黑色的吐息逆流而上。
两股力量在正中央对撞,空间像玻璃一样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我看见那条银龙展开双翼,准备释放最后一击。
我也在同时张开了嘴。
黑焰和银冰撞在一起。
然后,世界碎了
——
我在一张散发着霉味的榻榻米上醒来。
花了十秒钟,确认了三件事。第一,人形态。第二,魔力几乎归零。第三,这不是我第一次在这间公寓里醒来。
还好异世界和我原来的语言相通。
我比银朔早到了三个月。
头一个月不想回忆。
第二个月摸清了电饭锅和便利店。
第三个月我用残存的魔力伪造了假身份和租房合同,勉强混进一所高中。
然后她就掉下来了。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敲门。是什么重物从高处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闷得像有人把一袋大米从楼上扔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声。更闷,更沉。那袋大米弹了一下,又落回了地上。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那坨银白色的东西大概正在走廊里尝试用人类形态站起来。而且从声音判断,不太顺利。
没开门的打算。三个月前我自己从巷子里爬起来的时候,也没人给我开门。头顶还淋着雨,嘴里一股垃圾桶的味道。
这是每个穿越者都该经历的洗礼。摔两跤而已,摔不死。
当然摔不死。我摔了大概二十跤。
门外的动静停了。然后是一阵沉默。很长的沉默。
砰!
门板震了一下。不是敲的,是砸的。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应该是人形态的声带构造限制。
但那个把每个字都咬得像是正在宣读死刑判决的腔调,化成灰我都认得。
那是银朔在战场上对着我的龙巢喊“出来受死”用的同一个声线。
我没动。
砰。第二下。
“丑蜥蜴。开门。别逼本大人把这道门冻成冰渣。”
冻不起来的。你现在的魔力连一杯便利店刨冰都做不出来。
但我还是活动了两下脖子站了起来。这扇破门再被她这么砸下去,房东下个月绝对会扣掉我好不容易攒出来的押金。
站起来走到门前。没拉开链条锁,只开了一条缝。
湛蓝色的眼睛在门缝外面瞪着我。
银发。龙角。
不得不承认,那张精致的脸。
连时空裂缝都没能刮花,气势也很足。
一身浅蓝色水手服,鬼知道怎么来的。
只有一样东西破坏了这个理应威严的出场。
她现在的高度大概只到我胸口。
我低头看她。她仰头看我。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你好像变矮了。”
她一脚踢在门板上。
那只穿着黑色过膝袜的小短腿,重重地砸在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脸一下就红了,眼眶跟着红了一圈
疼吧?肯定很疼。
“闭嘴!下等生物!”
她猛地咬住下唇,眼睛死死瞪着我,声音都在发抖。
“本大人只是在测试这扇门的质量!跟你没关系!你这喷火爬虫懂什么。”
我默默把门缝拉开了,让她能看清我身上那件洗掉渣的T恤,以及身后的20平方的公寓。
走廊里的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哆嗦。头顶那对龙角显得格格不入。
“测试完了吗?测试完了就把脚挪开,我要关门了。”
我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敢!”
她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那只踢门受创的脚刚沾地,整个人就失去平衡往前踉跄。
我往旁边侧了一步。
砰~
高贵纯洁、自视甚高的白银之龙。
就直挺挺地扑在了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榻榻米上。
我叹了口气,把门关上,顺手上了链条锁。
“喂,别装死。这地板我昨天刚擦过,弄脏了你负责舔干净。”
我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她那对龙角。
手感有点像温润的玉石,以前在战场上我最讨厌这玩意儿,每次近战都戳得我鳞片生疼。
“把你的脏爪子拿开!”
她猛地翻过身,双手护住龙角,往后缩到了墙角。大口喘着气,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屈辱。
魔力归零的滋味不好受吧?我太懂这种感觉了。三个月前我醒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被哪个神明抽干了灵魂。
“这是哪里?我的魔力呢?我的眷属呢?你对本大人做了什么卑鄙的手段?!”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角的电风扇、桌上的半桶泡面,最后停在我脸上。
“大清早的别嚷嚷,隔壁的大叔会报警的。”
我站起身,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盒快过期的牛奶。
“这里是潮见市。一个没有魔力、没有巨龙,只有学校和房租的该死的地方。”
把牛奶扔过去,准确地砸在她的怀里。
“喝吧,战败的俘虏。顺便提一句,这盒牛奶标价十五。从今天起,你欠我一笔巨款。”
我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牛奶,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印着奶牛图案的纸盒,又抬头看看我,蓝眼睛里满是迷茫。
“这……是什么邪恶的魔法药剂?”
她小心翼翼地捏住纸盒的一角。
“你以为本大人会喝毒药吗?!你这种下等生物!”
——
我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把异世界魔力枯竭,高中教育以及这间破公寓的租赁条款,跟面前这头前白银之龙讲了一遍。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银朔维持着鸭子坐的姿势呆在墙角。
牛奶还被她捏在手里。纸盒边缘被捏出了几道折痕。
“骗子……”她咬着牙,猛地抬头,“那明明是低级魔导具!还有半空的黑色藤蔓,绝对是抽取地脉的邪恶法阵!”
我懒得反驳,直接转身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用力推开玻璃窗。
刺眼的晨光和早高峰的噪音瞬间砸进屋子。
轰——!
满载着人类的钢铁电车带着金属摩擦声,毫不留情地从窗外的轨道上呼啸而过。
我靠在窗边,指着不远处的电线杆。
“用你的龙语魔法,把那个‘邪恶法阵’冻结给我看看。”
她咬了咬牙,松开一只手,掌心向上。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嘴唇快速开合,念出了一串复杂晦涩的龙语咒文。
一秒。两秒。五秒。
什么都没发生。连个冰渣子都没冒出来。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整个人被抽干了力气。
咕噜噜~
一声响亮的,极度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她念咒的动作僵住了。那张惨白的脸瞬间通红,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她飞快地收回手,捂住自己的肚子,眼神心虚地乱飘,就是不敢看我。
真惨。
高贵的白银之龙,居然会被人类的生理需求打败。
我心里那点仅存的同情心,被这声肚子叫彻底击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刚才那声是龙语魔法?”我靠着窗台。
“闭嘴!是休眠期的能量波动!”她试图用怒吼掩盖尴尬,但肚子马上发出了第二声哀鸣。
我指了指她手里快被捏爆的牛奶。“带利息,以后打工还我。现在,喝了它。”
她盯着纸盒像盯着深渊造物,抠了半天没打开,边缘被抠成稀烂的毛边。
我实在没眼看,弯腰一把夺过那盒惨遭蹂躏的牛奶,熟练地扯开,递回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前。
她接过牛奶,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皱,似乎在评估这玩意儿的毒性。最后她闭上眼睛,抿了一口。
下一秒,她睁大眼睛。
紧接着,她咕咚咕咚把剩下的一口气灌了下去。白色的奶渍沾在唇角,配上那副大开眼界的震惊表情,看起来蠢透了。
“这是什么级别的炼金药剂?”她胡乱抹了一下嘴角,盯着我,“明明没有半点魔力,却蕴含着醇厚的味道……本大人勉强认可它了!”
“便利店打折的临期纯牛奶,不用客气。”我转身走到玄关,扯下衣架上的校服外套穿上。
穿到一半,我动作停住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又转头看了看她身上那套做工精致的水手服。
……等等。这配色,这领结。
这不是我们学校的女生校服吗?!
时空法则在给她捏造“人类拟态”的时候,到底是就近读取了我的潜意识,还是图省事直接照抄了这附近出没的女高中生?
“看什么看!黑蜥蜴!”她显然误会了我停滞的视线,立刻双手抱胸,高傲地扬起下巴,“这可是由本大人的白银龙鳞幻化而成的战甲!”
“行,你的战甲建模还挺还原的,回头记得给世界意志打个五星好评。”懒得跟她解释版权和校规的问题,转身从衣柜底翻出一件黑色连帽卫衣扔过去,刚好罩在她头上。
她手忙脚乱地把卫衣扒拉下来:“放肆!你竟敢让本大人遮挡……”
“水手服外面罩件卫衣,把帽子戴好。没人会多看你两眼。”我打断了她的施法,指了指她的头顶,语气加重。
“你那套‘战甲’走在街上最多被当成逃课的高中生。但如果不把帽子戴好,你最好准备好向全霓虹的生物学家解释,你头顶那两根角是怎么长出来的。”
她噎住了。
那张嘴开合了两次,愣是没找到合适的反击词。最后只能恨恨地扯过卫衣往身上套。
衣服太大了。
布料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袖口长出一截,把手指全吞了进去。她笨拙地在袖子里掏了两下,才勉强把指尖露出来,然后伸手去够头顶那个快要滑下去的兜帽。
这副被宽大黑衣包裹的颓废模样。
比起在深渊上空盘旋吐息的白银巨龙,倒更像是个重度网瘾、充满混沌感的亚文化离家出走的少女。
“你这件衣服肯定带有某种削弱感知的诅咒。”她的声音从兜帽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两只手隔着布料按住头顶的角,“本大人的视线都被挡住了一半。”
“把帽子摘下来你的视线会更好,然后被路过的研究所抓去切片,视线更好。”
“区区下等人类的机构……”
我从鞋柜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学生证,两根手指夹着晃了晃。
“之前弄假身份时,察觉到还有另一股魔力跟着坠落。本来以为是我手底下的哪条蠢龙,为了防止他落地变成黑户被人类抓去切片,顺便多搞了一张。”
我把学生证弹进她宽大的卫衣兜帽里。
“没想到,老天爷把死敌扔下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帽子里把证件抠出来,过长的黑袖子滑落到手肘,露出里面水手服的白边:“这是什么恶毒的契约?!”
“高中部一年级,转校生。”
“本大人才不需要人类的玩意。”
我没理她,将她的抗议直接抛在脑后,转身就走。
身后立刻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大概是起身太急撞到了,但连痛呼都顾不上发出一声。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
我拉开门。
走廊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她站在玄关。
不动了。
她的眼睛穿过门框,盯着栏杆外面。
城市像灰色森林铺到地平线尽头。
没有她熟悉的任何法则。
她在害怕。
咬着下唇,拼命维持高傲的表情。但眼睛里的慌乱根本藏不住。
我没说话。
三个月前,我在天桥底下蹲了好几天。
“别看了。走了。”
我用鞋尖踢了踢门框。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打断她的僵直。
“把你送到教务处分发材料,签完字你就是光荣的人类高中生了。之后去拍照,别瞪镜头。”
兜帽底下那颗脑袋低垂着,过了很久。
“喂,黑涅。”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走廊里的风声盖过去。
“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把帽子戴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