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脚步声很轻,鞋底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拖沓得让人心烦。
一辆卡车贴着人行道呼啸而过。
转过头,银朔正抱着路边的电线杆。
兜帽被风吹得向后扯,露出几缕银色的发丝。
旁边路过的西装大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加快脚步走开了。
“你打算在那根柱子上孵蛋吗?”
我停下脚步,把手插在校服裤兜里。
“那是什么怪物?”她盯着卡车消失的方向,“没有魔力驱动,居然能以那种速度移动。”
“那叫卡车。里面装的是超市的白菜和卫生纸。”我走过去,伸手扯住后领,“松手。你要是把电线杆抠坏了,下半辈子只能去天桥底下要饭赔钱。”
她不情愿地松开手,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子。
一路上她走得跌跌撞撞。走到车站花了我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汐入站的早高峰,从来不讲任何异世界基本法。
进站口涌动的人潮,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和穿着制服的学生混杂在一起,汇聚成一条沉默而快速移动的河流。
银朔站在离闸机口还有十米远的地方,看着那些面无表情刷卡进站的人类。
“你打算让本大人走进去?”她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台不断吞吐人流的闸机,“长着红色眼睛的怪物,刚刚吃掉了一个人类!本大人绝对不会靠近那种邪恶的生物!”
只是前面的大叔余额不足,刷卡机屏幕上的红灯亮了一下。
“那是闸机。你手里的学生证里有芯片,等会儿拿着它,在那个发光的感应区贴一下,门就会打开。明白了吗?”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学生证。
她拿出学生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眉毛绞在一起。
“这种没有半点魔力的劣质符文。”她跟着我走向闸机。
我走在前面,刷卡进站,回头看她。
她站在闸机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举起那张卡片,以一种释放禁咒的姿态,将卡片重重地拍在了感应区上。
啪!
力气大得连闸机都跟着震了一下。
绿灯亮起,两边的挡板迅速收回。
她看到通道打开,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挺起胸膛,双手背在身后,迈着一种极其傲慢的步伐走进来。
“哼,区区人类的机关,怎么可能拦得住本大——”
滴滴滴!
就在她走到一半的时候,闸机的挡板突然合拢,夹住了卫衣下摆。
她整个人往后仰去,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
“放肆!你这该死的铁皮怪物,竟敢袭击伟大的白银之龙!”她试图把衣服扯出来。
但那件卫衣本来就大,布料卡得死死的,她越挣扎,帽子就越往下掉,眼看那对龙角就要暴露在早高峰的人群中了。
周围已经有几个上班族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我啧了一声,快步走回去,隔着闸机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别乱动,你想把安保引过来吗?”我压低声音,伸手去扯卫衣。
“它咬住我了!黑涅,快用你的黑炎把它烧成灰烬!”她急得两只手紧紧抓着我的袖子。
“这里是地铁站,你烧一个试试,明天我们就得去警局吃牢饭。”我用力把布料从缝隙里拽出来。
她失去平衡,直接撞进了我怀里。
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带着冷意的香气。
她触电一样弹开,双手捂住兜帽,看不清什么表情。
“你这个下流的爬虫!”
“下流的爬虫现在要带你去挤那个更大的铁皮箱子了。”我指了指已经进站的电车。
车门打开,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她看了一眼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车厢。
“我能走着去吗?”
“走着去?”
我冷笑了一声。
“从这里到学校有三站路,全都是上坡。以你现在走平地,左脚绊右脚的敏捷度,走到的时候刚好赶上放学,然后你就可以直接在校门口要饭了。”
我没给她继续讨价还价的机会。
车门即将关闭的提示音响起,我伸手抓住她的袖口,用力一扯,半拖半拽地把她拉进了那节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里。
身后的车门重重合上。
“你疯了?放开本大人!恶心的蜥蜴!”
她挣脱开我的手,转过去,看着车窗外。
我当然没疯。
我伸手越过她的头顶,抓住把手,把她圈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里。
老实说,如果是在三个月前,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她一脚踹下站台。
那条高傲的,目空一切的,曾经用银色冰霜冻结了我大半个龙巢的白银之龙。现在却只能穿着我那件旧衣服,为了不被发现头上的角而瑟瑟发抖。
没有比这更让人痛快的复仇了。
想象着她在这个连魔力都没有的异世界里,吃着快过期的打折便当,在便利店打工被店长训斥。
简直比把她撕成碎片还要爽一百倍。
但我也只能想想而已。
我不敢真的把她扔在街上不管。
她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定时炸弹。没有常识,脾气大得要命,头上还顶着那对该死的龙角。如果任由她在街上晃悠,不出半个小时,绝对会被巡警按在地上,然后扭送到哪个秘密研究所去切片。
一旦人类确认了“异界生物”的存在,开启全面扫荡,那我好不容易伪造的假身份也就彻底完蛋了。她出事,下一个就是我。
更重要的是……
我微微低下头,看着她攥着下摆的双手。
时空裂缝是因为黑焰和银冰的碰撞才打开的。
这三个月里,我试过无数次,哪怕耗尽最后一点魔力,也无法在空气中撕开哪怕一条缝隙。
单靠我一个人,这辈子都别想回去。
她必须活着。而且必须恢复力量。她是我回家的另一半钥匙。
而且……
在这个充满尾气和钢铁的世界里,在这个我蹲了几天桥洞才搞明白怎么买一个饭团的地方。
她竟然是这个星球上,我唯一认识的“同乡”。
“别乱动。”
我打断了她的挣扎。
电车刚好经过一个弯道,车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旁边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大叔失去平衡,整个人朝着我们的方向倒了过来。
她吓得闭上了眼睛,本能地往后缩。
我皱了皱眉,手臂微微用力,用后背挡住了那个大叔,顺势将她往自己身前拉了一把。
距离拉近了。
我能清晰地闻到那股冷意,混合着旧卫衣上洗衣粉的味道,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感。和战场上不一样。
她睁开眼,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迷茫。
“黑涅,这个铁盒子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
“去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毒打。”
车窗外变成了一片黑洞洞。
电车钻进了隧道,玻璃上倒映出车厢里密密麻麻的人影。
——【银朔】——
窗外的光突然消失。
银朔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玻璃上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银发,蓝眼,龙角勉强藏在兜帽里。
那是人类的脸。
我盯着玻璃上那个倒影看了很久,久到连身后那个黑炭头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眼睛是圆的。看不到魔力流动,看不到元素微粒。什么都看不到。
世界变窄了,从掉进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开始,世界就被压缩到了这副脆弱的皮囊能感知到的范围之内。
太吵了。也太安静了。吵的是声音,安静的是整个世界都不再和我说话了。
他在站台说他比我早到了三个月。
黑焰和银冰是在同一瞬间释放的,我们本应同时坠落。
但不知为何我在混沌里多漂了三个月。
混沌里全是黑的,除了一个信号。
他身上残留的黑焰。微弱,但独一无二。
整个星球上,只有这一个坐标。
多漂的这三个月,他学会了怎么在人类社会活下去。他伪造了假身份,顺便给“手下的蠢龙”也搞了一张学生证。顺便,他是这么说的。
结果掉下来的是我,他的死敌。
不想欠他,但牛奶,衣服,学生证,护住我。
全是他给的。
等魔力恢复,我会把账算清。但在那之前,他的命是我的。
从三百年前第一场战斗起,就是我的。
不能让他死在别的东西手上。
电车冲出隧道,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车厢。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视野里不再是那些灰扑扑的方块建筑,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
那是海。
和那些终年凝固的极冰之湖不同,这里的海是鲜活的。
它是纯粹的透明,阳光在海面上无拘无束地碎裂成千万点金色。浪花拍打着海岸,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即便隔着车窗也能隐约听到。
几只白色的飞鸟在海面上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没有魔力支撑,居然也能拥有如此广阔的水域……
我呆呆地看着那片蔚蓝,头顶那对藏在兜帽里的龙角,也微微放松。
“别看了,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头顶传来那个讨厌的声音。
我回过神,抬头瞪着那个家伙。
“谁流口水了!这种连一丝水元素波动都没有的死水,也就你这种下等生物会觉得稀奇!”
话音刚落,电车一个急转弯。
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黑涅感觉自己被小型攻城锤砸中了胸口,差点把早上的冷空气全咳出来。
两人同时发出了痛呼。
“你的骨头是纯钛合金打的吗?!”
“你这只下等蜥蜴的肉体太软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