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陵到了,感谢您乘坐潮见电铁。”
出站之后我加快了脚步。她在身后跟着,距离没变。
我放慢,她也放慢。我加快,她也加快。
她始终保持着在那个距离,不多不少。
出站口外,一条通向半山腰的长坡道。两边是低矮的围墙,探出来杂乱的灌木,尽头隐约能看到几抹深蓝色。
我指了指远处的建筑。“潮见海陵高等学校。用来把人类幼崽关三年的笼子。”
海风从背后灌过来,咸得发苦。路边几片树叶被卷起来,在脚边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学校大门映入眼帘。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声。
我转过头。银朔正弯着腰,双手按在膝盖上。
我等着她骂一句“丑蜥蜴”或者抱怨坡太陡,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着头,肩膀起伏得很厉害,汗珠从兜帽边缘滑下来,砸在柏油路面上。她从出站之后就没说过话。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你这体能,比我楼下的老太太还差。”
她猛抬头,眼睛里喷出火光,但因为缺氧,那点火光显得毫无威慑力。
“闭嘴!这具躯壳没有魔力滋养,太笨重了!”她直起身,指着头顶的太阳,“在不灭圣焰下的行军,是对高阶生物的折磨!”
“那是太阳,今天才二十几度,晒不死你。”
几个女生结伴走而过,好奇地打量着裹在宽大卫衣里的银朔。
看什么看,没见过中二病吗?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人类……”她低下头,“把房子盖这么高的地方,脑子是有问题吗?!”
“防海啸。”我指了指坡道下方的海岸线,“要是盖在平地上,海浪打过来,你连跑都跑不了。”
“那就飞啊!展开翅膀飞过去不就好了!”
“你现在能飞吗?”
她噎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肩膀,那个曾经展开双翼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当然什么都没有。
“走吧,再不走要迟到了。迟到会被罚站走廊。”我转身继续走。
戴着袖标的风纪委员站在门口,在检查学生着装。
我停在校门外的石碑旁。
她靠在石碑上喘气。
“到了。”我指着大门,“从现在开始,你是身体不好,常年休学,第一天报到的转校生。”
校门是用粗糙的灰白色花岗岩砌成的。
没有繁复的魔法阵,也没有雕刻着图腾的黑曜石柱。只有一扇铁门,旁边挂着一块木制名牌,字迹被海风侵蚀得发白。
能看到里面深蓝色的教学楼,方方正正,蠢透了。
这是人类圈养同类的地方。
我看着银朔。
刚才那种要死要活的喘息声停了。她直挺挺站在离校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捏住衣服下摆。
风吹过她的兜帽,几缕银发从阴影里漏出来。
她在看那扇铁门。
或者说,她在看铁门后那个完全陌生,平庸,甚至有些破败的人类世界。
在原来的世界,她的领地悬浮在极冰之湖之上。大门是万年不化的冰晶,任何靠近的生物都会被冻成冰雕。
那是属于白银之龙的骄傲。
而现在,只要跨过这道门,她就要彻底脱下高贵的鳞片,变成一个需要考试,需要听从训话的人类女高中生。
白银之龙的身份,会被永远关在这扇铁门外面。
她站得很直,固执的仰起下巴。
刺耳的电子音划破了空气,早读的预备铃声响起。
风纪委员视线朝我们这边扫过来。
“走了。”
我开口打断了空气中的沉默,转身。
“再磨蹭,你连人类高中生都当不成了,去天桥底下要饭。”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埋下去了。
“同学,你们迟到了。”
风纪委员伸手拦在我们面前,目光停留在在银朔那件不合时宜的卫衣上。
“而且,学校规定不能穿便服。把帽子摘下来,登记名字。”
风纪委员抽出圆珠笔,语气冷硬。
银朔的身体瞬间绷紧。摘下帽子,那对龙角就会直接暴露在早晨的阳光下。
“抱歉。”我挡在银朔和风纪委员之间。
我伸手按住银朔的肩膀,往下压压。
“她是我妹妹,常年休学,身体不太好。”我直视风纪委员的眼睛,放缓语气,带上点无奈,“今天第一天来报到,路上吹了点海风,头痛犯了。教务处的老师还在等我们拿材料。”
风纪委员狐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我挡在身后的那团黑色身影。
银朔很配合地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咳嗽。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在咬牙切齿,但真有几分病弱少女的错觉。
我们配合得很熟练。太熟练了。
那次在死亡峡谷,她手下的近卫把我的左翼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在空中俯视我,“丑陋的蜥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然后哥布林联军的攻城弩从山脊后面出现。不是冲她,是冲我。但如果银冰龙息不及时冻结那片山脊,我和我的眷属都会暴露在弩箭的射程里。
一秒。我们对视了一秒。
黑焰往左偏,银冰擦着我的鳞片过去。一整排攻城弩连同山脊被冻成冰雕。
她没有解释,我也没有道谢。战斗结束后我们继续互相撕咬,仿佛那片冰封的山脊从未存在过。
三百年都是这么过的。有些事不需要商量。
风纪委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
“转校生?”风纪委员放下手里的笔,“第一天报到就算了。快进去吧,去一楼尽头的教务处。下次注意着装。”
“谢谢。”
我点点头,手依然按在银朔的肩膀上,带着她走过了那道铁门。
走了几步之后,银朔才开口骂人。
“手拿开,黑炭头。谁是你妹妹!”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松开手,“要是没有我这个黑煤球,你现在已经被抓去剃光头了。”
阳光被上了年头的老树挡在窗外,教学楼一楼的走廊比外面阴冷得多。
“别拍了,刚才不是我按着你,你已经被送去切片了。”我走在前面,余光瞥见她一直拍着肩膀。
“本大人是在积蓄力量!再给我一些时间,我把那个人类连同那个破门一起冻成冰雕!”她凶巴巴地瞪我,“还有,你的黑爪子下次再敢碰本大人,我就把它剁下来喂寒冰犬!”
“行,等你找回你的寒冰犬再说。”我停在“教务处”牌子的门前,“进去之后闭嘴。不管那个地中海老头问什么,都由我来回答。”
我没给她反驳的机会,直接推开门。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头顶反着光,那是教务主任,岛崎进。我之前为了搞定假身份,没少跟他打交道。
“啊,黑涅同学?什么事?”岛崎进的目光落在黑粽子银朔身上。
我侧过身,把银朔让到前面。
“岛崎老师。她是我妹妹,身体不好,常年休学。从国外刚搬过来,吹了海风有点不舒服,所以穿着外套。”我瞎扯着。
银朔僵硬地杵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片反光。
这老头绝对中了某种可怕的脱毛诅咒。我都能猜到她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三个月前,我用残存的一点魔力,侵入了系统,伪造了两个学籍。大部分都做了模糊处理,只填了必选项。
“身体不好就更要注意了。”岛崎主任叹了口气,拿出一叠表格推到来,“把这些新生入学登记表填了。监护人签字那一栏你来代签吧。”
我在最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岛崎主任敲了敲桌面,“这转学材料,怎么里面有一半是空的?原学校的评价栏连个字都没有。”
“她之前一直在外国,很多档案不互通,电子系统没录入。”我准备好了说辞,“回头我让那边的亲戚处理,您看行吗?”
岛崎主任抬头看了我一眼。
“行吧,现在的年轻人,身体素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岛崎主任嘟囔了一句,视线重新落回材料上,“不过,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问题?”
银朔终于把视线从他的秃顶上移开,眼睛里闪过一道疑惑。
“名字?”我愣了一下。
“对啊,这上面印的罗马音。”岛崎主任转过来,指着最上面那一栏,“铃木……翠花?这名字挺复古的啊。”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感觉身边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银朔发出咬牙切齿的咔嗒声。
铃木翠花。
我之前为了图省事,直接用了路边电线杆上寻狗启事里的名字。谁能想到今天来报到的会是高贵的白银之龙。
“你叫本大人什么?!”
银朔抬起头,声音都劈叉了。
“咳!”我一把按住她的头压下去,对岛崎主任挤出一个笑“岛崎老师,是银朔。登记的时候那边罗马音打错了。”
教导主任挑了挑眉毛:“银朔?这名字倒是挺特别的,你们兄妹不是一个姓啊。”
“她青春期,比较敏感。”我死死压着那颗挣扎的脑袋,继续编。
岛崎主任看银朔的眼神多了一丝同情。
“理解,理解。现在的女孩子都爱面子。银朔就银朔吧。在这里签个字,去领教材吧。分在一年级B班。”
我松开手,把笔塞进银朔手里。
“签。”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警告,“签完你就有饭吃,不签今天就睡桥洞。”
她握着那支笔,手指都在发抖。
高贵的白银之龙,曾在深渊的契约上用龙血签下过真名,现在却要在人类的破纸上,写下“银朔”这两个字。
而且是以黑涅妹妹的身份。
她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最后还是歪歪扭扭地画上了那几个笔画。
每一笔都写得像是在刻我的墓碑,但落笔的力度,比刻墓碑轻了那么一点点。
“这就对了。”我抽走登记表,递给岛崎主任,“谢谢岛崎老师,我们先去上课了。”
走出教务处,走廊里空无一人,早读铃声已经响过了。
刚走出去没多久,银朔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眼角带着红晕。
“你死定了。黑涅。你绝对死定了。”
她的声音像是热锅里的寒冰。
“我怎么了?帮你保住了真名,没让你顶着‘铃木翠花’的名号去班里做自我介绍,没要求你对我感恩戴德就不错了。”
“谁要感谢你这只卑劣的爬虫!”她往前一跨,紧紧揪住我的领口,“那张纸上……那是什么东西?!”
“入学登记表啊,你不是看着填的吗?”
“本大人是问那个身份!”她气得浑身发抖,“你居然让本大人签下耻辱的契约!白纸黑字!现在那个人类机构的魔法阵里,记录了我是你的……你的……”
那个词卡在她喉咙里,死活吐不出来。
看着她炸毛,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对,记录了你是我妹妹。而且是具备这个世界法律效力的纸质档案。”我低下头,凑近她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从今天起,不仅是口头上,在所有人类的认知里,高贵的白银之龙,就是我黑涅的家属了。”
她愣住了,瞳孔收缩。
显然,她贫瘠的人类社会常识,才处理完“法律效力”这四个字的重量。
“你算计我!”她松开我的领口,转身就要往回冲,“本大人要去烧了那份伪造的契约!”
我一把拽住她,把她扯回来。
“你去烧一个试试?信不信明天警察就上门把你带走,让你每天吃烂面包。”我松开手,看着她踉跄了一下站稳。
她转过头,盯着教务处紧闭的门,又转头看看我,满脸的不甘心。
“臭蜥蜴,你给我记住。”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等本大人的魔力恢复,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碎尸万段,然后把那张纸撕成碎片喂狗!”
“随你便,不过在那之前,一年级B班的铃木翠花,不对,银朔妹妹。你得先去领你的课本。”
“不许叫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