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着,渐渐塌成了一堆暗红色的炭,在黑夜中闪着微弱的光。
拴在营地另一侧的几头飞龙不安地挪了挪爪子,喉咙发出几声低沉的“咕噜”声。
一道黑影自灌木丛中走出,赤足踩过草地,却没有一点动静。
马车边的那顶帐篷里,露西躺在睡袋中,呼吸平缓而绵长。
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不知道在梦中想些什么。
帐篷的帘布被从外面无声地掀开一角,艾莉丝赤着足踩了进来。
她脱下斗篷,裸身站在睡袋旁边,低着脑袋,目光如炬地盯着露西的睡颜。
那抹笑容在睡眠时收敛几分,这时她才觉得露西的笑看起来也并非全是伪装。
她在自己的睡袋边蹲下,正要钻进去,动作忽然因为一旁的响动停住了。
露西翻了个身,侧着身子面向了艾莉丝的方向,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艾莉丝。”
银发少女的手在睡袋的拉链上停下,她侧过头看去,露西没有醒,她只是在说梦话。
可,露西翻身后,原本结结实实藏在睡袋里,纤秀光洁的玉颈因为这睡梦中的小动作完全暴露在了少女的视线中。
艾莉丝的目光从露西的脸上向下移去,那只本来已经瞎了的无光血瞳,像是烧了起来,她只觉得那只眼睛,现在无比炽热。
它并不是在复明,却比复明更糟糕。
在充盈着绯红色彩的模糊世界中,在覆上了一层绯红色滤镜的视线中,露西的身姿被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来。
睡袋下身体的轮廓,脖颈处随着心脏跳动一突一突的血管,和薄薄一层的细腻肌肤之下
,艾莉丝几乎能看见,那正在顺着血管流动的温热液体。
在艾莉丝眼中的绯红世界里,周遭的一切都那样灰暗,只有熟睡中的少女的脖颈被打上了高光。
口中无法控制地分泌出唾液,尖锐的犬齿增生,艾莉丝死死地按压着那只诡异的血瞳,将自己的视线从露西的脖子上强行移开。
帐篷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类似某种花的气味。
艾莉丝无从分辨那气味是何物,只知道它从露西身上散出,温热香甜,在血瞳的视线里,甚至能看见它的轨迹。
露西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袋的边缘,眉头微皱一下,又很快松开,不知为何变得紊乱的呼吸重新平缓起来。
因为艾莉丝强行将那本已经被满足了欲望重新压下,但她口中仍在分泌着唾液,舌尖抵住上腭,紧紧咬着后槽牙。
那股香气依旧在她的鼻尖飘扬……
她压抑着那股翻涌的饥渴,背对着露西钻进睡袋,将睡袋的拉链完全拉上,把自己裹在了黑暗之中。
那头影豹带来的饱腹感,现在消失得了无踪迹。
少女觉得心脏深处,寄宿着她的灵魂的那个地方,那代表着灵魂尚在的火焰,此时此刻像是被狂风吹过,正奄奄一息的苟延残喘着。
自从变成这幅姿态以后,艾莉丝总共只进行过三次进食。
第一次,是几头流浪魔狼组成的狼群,那时的她,虽然带着抗拒,但终究败在饥饿之下,吞下那群魔狼的血,与以前身为巨龙时吃下魔兽的肉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觉得味道实在寡淡。
第二次,是与露西初次相遇狩猎的蚀骨豺群,她像吞下魔狼一样将它们吞下。
她那时说了什么?她说,要轻油轻盐。
因为她尝出了味道,明明味蕾都没有触碰到血珠,却还是品尝到了味道。
而这头影豹则是第三次进食,因为有了经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斥,甚至在杀死了那头畜牲之后,看着它的死状,竟然诡异地在脑海中将它替换成了露西的模样。
在之后的进食里,更是不受控制地细细品味起来……
这次的进食,也是唯一一次让身体感受到了满足的进食……
可明明已经满足了,为什么现在还会觉得饿?
以至于在看见露西露出脖颈的那一刻,差点不受控制地想要将她吃下?
一夜无眠…………
第二天,赤轮的许珀里翁升起,在天边展出自己的半张脸庞。
守卫解手时发现了那影豹的尸体。
虽是已经见识过了艾莉丝狩猎后猎物的惨状,但依然被吓了一跳。
这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魔兽,死相比那几头蚀骨豺可怕多了。
路过的艾伯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丛灌木,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若是将棕色的头发染成白色,他也是一位血族皇室了。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营地,投向了马车旁的那顶比周围的帐篷都要大上一圈的帐篷处。
帘布低垂着,里面的人还没有醒来。
艾伯特觉得犯难,他收回剑鞘,从一旁拉来两个守卫,吩咐他们把这尸体处理掉。
两人看着已经算是碎尸的魔兽尸体一时间无比棘手。
昨天的魔狼尸体完好,那一头蚀骨豺也才分割成几大块,能收拾到不少还能用的素材。
可这……只能捡起那完好的头颅,他们认出了这是一头影豹,阶位不低。
拔掉尖牙收好,其余的部位也不分拣了通通一起用布包裹起来,埋在了原地。
等到天完全亮时,艾莉丝才拉开了睡袋的拉链,一颗白色的脑袋从里面探出。
露西起来得比她早一些。
少女拿起昨晚脱下放在一边的衣服,钻进睡袋里别扭地穿上。
艾莉丝穿好衣服,从睡袋里钻出,沉默着批上斗篷。
少女不敢去看旁边的露西,她仍穿着单薄的睡裙,背对着自己。
“早啊,艾莉丝……”露西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背对艾莉丝出声,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露西正在梳头,黑发垂落在身前,露出洁白的脖子和肩膀。
“……早……”
艾莉丝压抑着回应着她。
露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停下手上的动作。
“昨晚没睡好吗,艾莉丝?你的脸色好差。”
“没事。”
少女掀开一点帘布,魔山的早晨很冷,风吹向她,吹得她额前银色的碎发扫过她的脸颊。
艾莉丝深深吸了一口气,干干净净,那奇异的香味已经消失了,暂时的。
如果继续待在露西身边,或许她又会变成昨晚那副模样,直到有一天,再也忍耐不住,在睡梦中吃掉了露西……
身后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少女没有回头。
“我去看看他们准备好了没有……”
她突然说,说完就快步走出了帐篷。
露西系纽扣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晃动的帘布,若有所思……
…………
出发前,艾莉丝独自一人躲在马车车厢里,闭眼假寐。
她能听见外界的所有声音,每个人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全都一清二楚。
她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个人都是谁,位置在哪、距离远近、移动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露西,她正在向车厢走来,而且就快到门口了。
带着她身上的清香,不是昨晚散发的味道,很正常的清香。
“艾莉丝……”
门被打开了,露西走了进来,就站在自己前面。
少女睁开了眼,却在真正看见露西的那一刻故意挪开了眼神。
“你身体不舒服吗?”
说着,露西继续向前走着,缩短她们之间的距离,她们越来越近,超过了平时。
“还是,是我惹你不开心了?”
最后,露西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站定,担忧地看向她。
艾莉丝能辩解什么?
如果不承认,只会受到更多的追问,可她能说什么?
说“我想要将你一口吃下。”吗?
她们是朋友啊……
露西隐瞒了一些事,那也依然还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她不能伤害朋友……
“艾莉丝……”
少女默不作声。
“你是饿了吗?”
“我这里有吃的,你要吗?”
她刚想反驳,大声喊,说自己根本不能吃那些食物。
“砰”的一声,车厢的门被突然关上。
“艾莉丝,看着我……”
解纽扣的声音在沉默的二人之间像是一颗炸弹,炸向了银发的少女。
露西边继续凑近少女,边解开了领口的纽扣,艾莉丝不受控制地转头注视着她。
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颈侧的一小片洁白的肌肤。
昏暗的光下,肌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是淡淡的青色。
她离艾莉丝只有半步之遥,要是眼前的少女突然爆发将她禁锢在纤细的臂膀之中,没有半分逃脱的机会。
“艾莉丝……你饿了吧……”
她微微偏头,将光洁的颈彻底暴露在少女的面前,那股奇异的香味再次弥漫了整个车厢。
艾莉丝咕咚地咽下口水,喉头鼓动。
“露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少女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抑制本能让她痛苦无比,可她还是咬着牙,没做什么出格的行为。
滚烫的血瞳之中仿佛有一个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蛊惑着她张开嘴,将尖牙抵上眼前人的颈部,然后一口咬下……
“我知道啊,艾莉丝……”露西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后退。
“我们是朋友,对吧?”
朋友……
这个词在艾莉丝的舌尖滚了一圈。
她想起昨晚,想起自己那么幸苦才将那股欲望压下,想起自己为了不在梦中无意间吃掉露西整夜未眠……
她想起这身衣服,这件斗篷,那个虽然不怎么喜欢,但依然是她唯一见过的笑容……
她不能吃掉露西……
因为露西是朋友,而朋友……
“朋友是,不能把朋友当做食物的啊……”
艾莉丝哽咽着,她的眼角滴下两颗泪,顺脸庞砸在车厢地面。
“所以你做得很好,昨晚没有咬我?”
艾莉丝的泪愣在了眼眶里,露西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平常淡了一些,眼睛弯起的弧度也不一样。
“为了我,艾莉丝忍得很辛苦,不是吗?”
她向前,跨坐在了艾莉丝的身上,抬手抹去了少女微微泛红的眼角的泪。
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花瓶。
“我相信艾莉丝,艾莉丝可以为了我忍受一整晚,依然也可以为了我,控制住把我彻底吃掉的欲望。”
艾莉丝仰着头,两人的视线汇聚在一起,露西的眼中,看不见任何恐惧。
露西捧起少女的脸,在她的耳边说道:
“艾莉丝,轻一点好吗?”
艾莉丝眼中的犹豫完全消失,她双手抱紧了露西的腰,将脸埋进少女的脖颈处。
沉闷的声音从胸前响起,艾莉丝哽咽着:
“露西,我、我可以的,可以为了你,控制住自己的……”
“会有点疼……”
…………
沃克从马车另一边走过来,想和小姐她们说可以出发了,刚想敲门,就看见了小姐正靠在车厢上,手捂着脖子,脸有点红。
“小姐?您不舒服吗?”
“没有。”露西摆摆手,声音有些颤。
“那个……那位大人呢?”
“在车里。”露西透过窗户,看向正坐在座位上,蜷缩成了一团的艾莉丝,忽然轻笑一声,吃饱喝足不认人了。
“出发吧。”
“是!”
车厢里,艾莉丝蜷缩在座位角落,自己用斗篷裹成了粽子,兜帽拉到了最低,从脖子根到耳尖都泛着红。
她将脸埋进膝盖,两只手微微握着拳,指甲嵌进掌心。
嘴里还残留着那股味道。
温热的,猩甜的,带着一丝花蜜的甜。
和之前的血液不是一个级别的味道。
这一次,身体真的得到了真正的无与伦比满足感。
但她不是很确定,填满了空洞的到底是露西的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露西再次走了进来,艾莉丝这次还是不敢看向她……
“艾莉丝,有点疼。”
“对不起,露西,我……我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