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条长椅硌着后背。
硬,凉。
木头的纹路隔着校服压进脊椎。既不是床,也不是地板。
公园长椅。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慎二抬起了手。
一只陌生的手。太小了。手指太细,皮肤白得不对劲。他用另一只手去摸,触感是自己的,指尖划过掌心的痒也是自己的。可眼睛告诉这双手不该是他的。
把手翻过来。
掌纹也不对。
做梦吧。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
真的很痛,痛感从手臂传递到了脑海里。
不是做梦。
难道是别人的手搁到了他身上?
慎二看过那些电影,他顺着那只手往回看,仔细检查手腕、胳膊、肘弯,一路看到肩膀。
确认好的确是从他肩膀上长出来的。骨头连骨头,肉连肉,没有缝线。
站起来。腿也不够长,重心一偏,膝盖都还没打直呢,人就一下摔回了长椅,屁股磕在木条上,疼得他嘶了一下。
慎二低头看见了裙子。
百褶裙!
完全不是他的裤子。
裙摆贴着大腿,布料的触感是柔软的。
他穿着一条裙子。慎二是男的欸从来不穿裙子。
既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还不是别人的手。
看来是 “我”,变成了 “不是我的我”。
他张嘴想喊。出来的声音也是女孩的童声,清脆,陌生,带着柔弱的情绪,这也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嗓音。
慎二捂住了嘴。
然后他就不动了。没有尖叫,没有哭,什么都没做。
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夜风吹了过来,裙摆轻轻摇晃了一下,萝莉配短裙,美好的环境,美好的人,只是没有美好的心情。
就在这片死寂中,慎二突然在脑子感知到了什么。
不是脑子里面的事,而是比那更深层的。
意识里最底下趴着的东西,一组奇奇怪怪的符号。像种子,像胎记,反正不该出现在活人身体里。
符号正在诱惑着他。
长椅上的木头味混着枯草的涩,青涩的气味将他拽回了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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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桐家的走廊。
慎二走在前面,经过书房时停了一下。
门缝透出昏黄的灯光,脏砚低沉的说话声从里面漏出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那种一高一低的节奏。脏砚又在“教导”樱。
而不是教他。
慎二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灯总是半死不活地亮着。间桐家里就这样,白天黑夜都是这种似有似无的光。他不是第一次路过那扇门缝,也不是第一次不停下来。
客厅里。
慎二拿起杯子喝水,杯沿上一小片水渍,别人用过的痕迹。
樱也正好从旁边经过。
“你用了我的杯子。”
其实慎二知道这套杯子并不是自己一个人有在用,他只是想要生气,想要发火。
樱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对不起,哥哥。”
“谁让你碰我的东西?”
樱没再说话。她站在那儿,两手垂着,手指微微攥住衣角。
沉默是她这两年在间桐家学得最利索的本事。
鹤野从走廊那头过来,今天的他没有去公司里。看了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他的沉默比骂一顿还难受,他连 “怎么了” 都懒得问。
慎二攥紧了杯子,转身逃开。
他跑出了家门。
冬木市的街道对一个小孩来说实在是太大了。从住宅区走到商业区,从商业区走到更偏的新都边缘,他走了很久。
跑出来的时候满肚子火,脚底下每一步都是在踩谁的脸;走久了,火被累给浇灭了,剩下一片空,凉飕飕的。
天临近黑了,黄昏将街上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长到连边际都糊了几分。他路过一片围栏封起来的工地,这里以前发生过煤气爆炸,修理了很久也没有什么修好的迹象。铁锈和褪色的安全标语在暮光里看着比实际更旧。
慎二停了下来,停在了一座公园前。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了这里就停了下来,好像环境里的冷气将烦躁的内心也停滞了几分。
冬木市深冬的公园,冷清,落叶满地,秋千轻轻在风中摇晃,没有人坐在上面,生锈的链条吱呀吱呀的。
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个人。
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在抽着烟。大衣看着不是很暖和,围巾也系得随便,像出门前随手打了一圈。她注意到了慎二,扫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了,像打量一件随处可见的东西一般,眼神冷得没有几分温度。
“小鬼,迷路了?”
“我才没有迷路。”
慎二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最烦大人用这种语气说着这种话了。
红发女子笑了笑。她的笑容带着几分看透却不拆穿的从容。
她没有追问,弹了弹烟灰,调整了一下眼镜腿。
慎二不知道为什么,应该是看着面前这个大姐姐感到了几分相似的情绪一样,也可能是因为跟陌生人说话会让自己好受些。
他很想跟面前这个人倾诉一些话语
“家里多了个妹妹。” 慎二坐到了“吱呀吱呀”响着的秋千上与红发女人对立着。
“哦,小鬼,那你要当哥哥了。”
“但明明就是刚来的家伙,凭什么东西都要给她!家里的一切都要给她!”
红发女人的笑容停了一下,然后又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
“我也很想学魔术。” 慎二轻叹了口气,说出来后感觉心里都平静了几分。
红发女人不再笑了,但面容还是那么的温柔,只是看起来冷了很多。
“凭什么要给她?明明我才是家里的长子,明明我比她早来到这个家!”
慎二大声喊出来了这句话,大声喊出后连内心里的最后一丝气都消掉了,可能也是因为自己本身也喜欢这个妹妹吧。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园里回响,冬木市的公园里很空旷,没有什么人的存在,可能也是不久前刚发生灾难的原因。
红发女人轻轻摘下了眼镜,周围的环境也暖和了几分。拿出手帕擦了擦,不急不慢,淡淡等着他自己把火全都烧完。
“才能可没有先来后到。” 她把眼镜戴上,语气不带什么情绪,“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这句话明明没有什么情绪,却带着锋利的尖刃,刺向慎二内心最深处,疼得他连脑子里的神经都好像抽了一下
“不公平…… 这完全不公平!”
“哦?你说不公平?” 女人看着他,“但你至少还活在一个有魔术师的世界里,可以知道很多的事情,看看周围吧,还有些人连知道‘魔术’这个起跑线都不被允许站上。”
还是孩子的慎二不知道,面前的女人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被狠狠刺痛了内心的慎二只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欺负了自己。
他的自尊心碎了,就像玻璃一样,一块一块裂开。
“你懂什么!”
“你懂什么啊!你这个橙发老太婆!”
慎二对着面前的女人大喊了出来,这是对刺痛自己内心最狠的回击,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击,打中了面前这个人的痛楚。
空气定了一瞬。
红发女人的表情定住了,然后她笑了。不是很正常的笑,摘下眼镜的女人,不再有了几分温柔的线条,只有一些狠辣的情绪。
她站起来,走向他。微翘的嘴角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慎二。
“你想要才能?好呀,我这就给你。”
她伸出手指,点在慎二眉心。慎二甚至来不及躲开。
慎二的意识模糊了起来,摔下了秋千,视角黑下前最后的片段是,面前女人转身的背影,飘荡的围巾角荡在冷风中,围巾角飘起时,却像平静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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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杖敲击地面。
从远到近,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声音回荡在慎二的神经上。
矮小丑陋的身影从公园远处的灯光下走出来,脏砚缓慢地走了过来。
“醒了吗?”声音沙哑得宛如爪子挠黑板。
他抬起头。脏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审视面前这个东西的身份,反而是透过身体往里看;视线在几个地方多停了一会儿,像在拆解这具人偶的构造。
脏砚从不落下的嘴角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
“这是谁做的?你又感知到了什么?”
他问,但只是确认。其实该探查的已经用魔术查过了。
慎二看着面前的爷爷,用着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回答:“一个红发的女人…… 她说了,要给我才能…… 然后就……。”
慎二说出这话的时候,手里紧攥现在穿着的裙角,有时候习惯并不是需要养成的。
脏砚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笑了。大声地狂笑,带着多几分确定满意感。
他跟在脏砚后面走。
深夜的冬木市街上冷冷清清,萧条的时代里没有多少人会在半夜还经营店铺。
路灯打在这一对爷孙身上,没有几分温暖的气氛,只有轻轻的冷风。
慎二新的腿太短,跟不上脏砚的步子,只能小跑。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但也只能不断地走。
他看自己的影子。路灯下拖出一个女孩的轮廓,短发,走路时裙摆一晃一晃。影子比镜子更让人发毛,因为影子只有个壳,没有细节,把 “形状变了” 这件事甩到你脸上,躲都躲不开。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直到影子拐过一个路口,消失在间桐家门口的灯光下。
间桐家的宅邸立在夜色里,老旧的西式建筑,少数几个窗户透着昏黄的光。
脏砚推开门,慎二跟着步伐走了进去,动作十分自然,就好像慈蔼的爷爷接孙辈放学。
客厅,灯有亮着,这在这个家里不怎么常见。
几个人还在其中站着。
母亲先反应过来。她看见门口站着的小女孩,愣了几秒,像在脑子里翻找有没有这张脸。然后目光定住了,嘴张开,手伸出来,想碰他的脸。
慎二退了一步。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眼泪先掉下来,声音才跟上:“慎二……?”
没人接话。
鹤野还站在客厅那头。看到他的时候脸上愣了几分神。
随后脏砚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慎二没有听清,但是鹤野的脸色变了下,眉头松开,嘴角也松了。不是开心,但确实一种安心的情绪放在了心头,但他没靠近,也没说半句安慰的话。
脏砚开口了。
“从今天起,这个孩子的名字是间桐真诗。所有身份,所有社会关系,全部按此处理。”
没人说话,没人敢反对。
母亲的哭声在脏砚说话时顿了一下,随后变轻,再也不敢出声。
真诗站在客厅中间。间桐慎二没了,间桐真诗接替了他的位置。
樱出现在客厅门口。
紫色的眼睛在暗光里亮得不像话。她也没进来,就站在门框边上,看着。
真诗和她的目光碰上了。就一瞬间,樱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可怜,只有一种安静的情绪。
真诗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那一眼比脏砚的笑还让她心里发毛。也许是那种目光太过于平静了,不像同龄人该有的,平静得像在看一件自己经历过的事在别人身上再来一遍。
随着周围人都散开后,樱也转身走了。
门框边都只剩暗光。
真诗被带去了新房间。不是慎二的房间,脏砚让人另外安排的。屋里只有最基本的东西,床,书桌,衣柜,一面镜子。没人帮她收拾,因为没人知道 “女孩慎二” 需要什么。
她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是个海蓝色短发的女孩。发色偏向灰色,暗光下看着发冷。五官的比例变了,但眼眉的架子还在,要是仔细看,能认出这是间桐慎二的脸,只不过被人重新捏过一遍,骨头的走向不同了,底子的纹路还留着。
她抬手,镜子里的女孩也抬手。她歪头,镜子里的女孩也歪头。她张开嘴,向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镜子里的鬼脸显现在真诗的眼睛里,嘲弄的样子让真诗的内心停滞了下来。
这不像是一个男孩会做的事情。
“间桐…… 真诗。”
声音很轻。说出口的不是 “我是”,而是这个名字本身,像试穿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扣子扣上了,却总是有地方紧着。
安静的环境里透着冰冷的气氛。镜子里的女孩安静地回望着她。
眼神里有点不甘,还有点别的,说不上来。
那还不是希望,只是绝望还没把所有空隙都填满。
转身后真诗躺在床上,睡不着。
身上没有一处是对的。新的心跳,新的呼吸节奏,头发蹭脖子痒。她蜷起来,被子拉到下巴。
然后那个东西又出来了。
意识深处,那组符号又浮上来。这次的她触碰到了这个东西。
几个古怪的音节从意识底冒出来。她不认识这些符号,但舌头自己动了,像从没学过的字手却知道怎么写。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划过,不是乱动,是被领着划出了一个符文的形状。
空气里闪了一下。床单上冒起了几缕白烟。
真诗手忙脚乱的将床单拍灭。
真诗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划过的地方还有点热,像什么人在她掌心按了个指纹。
刻印?这是刻印。
自己也有魔术天分了?自己也能使用魔术了!
红发女子没说错,虽然自己变成了女孩子,但确实获得了魔术才能。自己也进入了那个世界里。喜悦冲淡了身体里的不适感。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明天,她要以间桐真诗的身份开始过日子了。也是自己踏入那个世界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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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砚的书房。
桌上摊着几本旧书,卢恩符文,人偶术,冠位人偶师的记录。烛火在书页上晃。
脏砚的手指停在一个条目上,看了几行,把书合上了,不急不慢。
脸上没有兴奋,只是一阵缓缓的平静感。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低声说:“两只虫子…… 抱起团来,总要多几分胜算。好好打磨打磨,说不定可以成为另一个核心。”
笑声回荡在烛光下的书房,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只有虫子悉悉索索的声音。
冬木市的深夜,一个男孩的消失和一个女孩的出现,没人注意到。除了一个老到近乎腐朽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