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镜

作者:槐年 更新时间:2026/5/19 1:25:02 字数:4826

光线从窗帘缝隙刺进来。

真诗醒了。

身体的感觉还不是很适应。像被子压在胸口的重量,头发蹭过枕头的触感,呼吸的节奏。

每一样都和以前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她在被子里蜷了一会儿。并不是想要眷恋被子的温暖,而是想要藏回昨晚以前的形状。

脚步声哒哒的在门外传来。

门外有了些动静。

“咚”的一下,是放东西的声音。随后脚步又渐渐远去了。

真诗起身下床,没有穿什么衣物,昨晚来到这里就睡了。

晚上的时候那些仆人也不会准备什么衣服,昨天那个女人也只是给了这件衣服而已,就连内衣也没给。

地上整齐地叠着一套衣服。女生的裙装,不是很长的中款黑色裙子带有明显的收腰特性,深紫色的衬衣,领口是收紧的,带着两个间桐家的纹章别针固定。

标签还在,新买的。

没有人过问她要不要穿。

只是放在了门口。

真诗看了看,淡然接受了。

她拿起衬衫,布料很软。穿上去的时候,扣子的位置在左边,和男装相反。扣了两次才找到节奏。

拉链在后腰处。

需要扭曲手臂才能够到。手指勾住拉环的时候,手臂的角度别扭得像在够别人的后背。

穿好之后,她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是个海蓝色短发的女孩。发色偏灰,暗光下看着发冷。清冷的面容让小孩子的感觉低了几分。仔细看,倒也能认出这是间桐慎二的脸,只不过应该没多少人会认出来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声音很轻,失去的东西换成了别的。

她转身,把昨晚脱下的衣服折好,放进衣柜最下层。旧衣服折叠时残留着气味。公园长椅的枯草味,木条的木屑味。

新衣物只有全新的布料味,带着新衣物的那种气味,就像有了新身体的真诗。

关上衣柜的时候,动作停了一拍。告别过去的时候也会告别凡俗。

-----------------

上午。

真诗主动去找脏砚。

这在以前,是过去的“慎二”不敢做的事情,但如今脱胎换骨的真诗却有这个勇气。

走廊很长,灯总是半死不活地亮着。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脏砚的房间不在宅邸里,需要一路向下到地下室才能抵达。

没有敲门,自从知道魔术的事情后,她就知道,整个家里没有一处是脏砚看不见的地方。

脏砚正在翻阅什么,没有抬头看她。

真诗不等他问,摊开手掌。一个微弱的符文在指尖闪烁,不熟练,但确实是卢恩。

“我有刻印了,或许是魔术回路…… 反正不管叫什么。我都可以学间桐家的魔术了。”

她的语气带着真切以及一丝渴望

脏砚的目光落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

阴冷的脸上从不会带着情绪表达。

“我想学魔术,樱在学的那种。”

脏砚笑了。

没有任何的嘲讽,只是笑她不懂的。

他合上书,站起来,拐杖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在这阴冷的地方回荡着,向着地下室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跟上。”

真诗跟在后面,拐杖的声音在前面响,她的脚步声在后面响,两种声音交错,像两个震动幅度不同的蜜蜂。

脏砚带着她去了虫仓。

地下,潮湿。空气里有股腐烂的甜味,就像死掉很久的东西被泡在水里。气息弥漫周围的环境。

墙上爬着些东西。

空气里全是窸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知道源头。那些声音不像在耳边,倒像在皮肤上,仿佛被无数细小的脚爬过。

脚底有深层凉意透上来。

虫子从脚边爬过时她被吓得差点往后跳,但还是硬生生稳住了。

脏砚站在虫仓入口,没有更近一步。

“进来。”

真诗踏进去一步。

她没想到魔术会跟虫子有着联系。

虫子一瞬间涌过来了。没有攻击,只是试探。几只湿漉漉的刻印虫爬上她的脚踝,触须碰到皮肤的一瞬间,虫子停了。

这一刻就连真诗也有了后悔的感觉,真的好恶心,虫子爬过鞋子的时候还只是有点轻微的触感,但黏在脚踝上后,湿漉漉的感觉一下子就叩击进了真诗内心的不适感。

忍住了想要划出昨晚使用的那个符号的感觉。但还没等真诗有什么动作。

虫子们已经退开了。

不碰她,绕着她走。

在真诗的脚下形成了水流接触石头一样的风景。

真诗低头看脚边。虫子从她脚两侧绕过去,完全把她当空气。

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的身体是人偶做的,是那个女人的造物。而刻印虫认主,只会寄生在活人身上。”

真诗转过身来。

虫群汇聚在脏砚的脚下,黏在老人身穿的羽织下摆。

“你这个人偶做得太过精细了,精细到连虫子也识别不出你到底是不是活人。可惜了,在它们的认知里,你还不算是活物。”

脏砚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商人在评估商品的剩余价值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你这个人偶甚至真的可以生育。”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真诗明显感觉到自己像一件货物。

真诗没有说话。

脏砚说完后就转身走出虫仓,拐杖敲击了下地面,虫子们一瞬间就消失在眼前。

“虫魔术你就死心吧。如果要学的话水魔术…… 倒也不是不能让你碰。”

真诗跟在后面。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搓着手臂。

樱学的也是这种魔术吗?这么恶心的东西,不知道她是怎么忍住的。实在是太恶心了。

把那种被虫爬过的麻麻感觉搓掉。搓完之后又觉得搓也没用。那种触感并不在皮肤表面,在更深处。

中午。

从虫仓回来后,真诗洗了很久的手。

冷水冲在手腕上,冲完左手换右手,擦干之后还在看指缝。水冲走了触感,但没有冲走记忆,也没有冲走触感。

走廊里碰到了樱。

应该是樱在等她,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茶。在这个家里樱总是端着什么东西,笨拙的想要融入这个家里,明明很多事情让仆人做就行,以前在不知道魔术的时候就是如此,以前慎二明明劝过她好几次了。

“姐姐,茶。”

托盘里是昨天与樱争吵时的那套茶具。

真诗看着她。脑海中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今天接触的那些虫子,想到了面前的樱就是虫魔术的继承者,不由得有些厌烦的情绪涌了上来。

“谁让你泡的?”

“没有人,只是我想姐姐可能会需要。”

又是“姐姐”,没有人教樱要怎么叫,就像她刚来的时候自然的喊出了哥哥一样。

樱的声音很轻,软弱的像个团子一样。她站在那儿,双手举着托盘。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柔软的样子更让真诗气恼了几分。

真诗接过来杯子,抿嘴喝了一口。

茶的温度刚好,味道也很合适。

只是真诗对于虫子的感觉还环绕身边,让她对面前的茶水也嫌恶了几分。

她看着樱,樱还是在那站着,等着她再说点什么。

应该是昨天对于杯子的事情有些歉意,想要让自己有回应。

真诗把茶杯放回樱端着的托盘原位。

“以后不要再泡了,你泡的茶没什么味道,不好喝。”

樱的睫毛微颤了一下。

“好的。”

真诗没有再看樱一眼,从樱身边走过,肩膀擦过樱的肩膀,布料擦过布料,细微的摩擦声。

等她走出几步后,身后才传来樱离开的脚步声。

真诗没有回头,她知道樱一定走得很轻。

樱走路从来都是这样,轻到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

深夜里。

冬木市山边。

脏砚站在山脚下。夜晚的圆藏山树影浓重,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透出一点惨白的光晕。

面前是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普通人走过是山路,魔术师走进去则是完全不同的场景。

橙子已经来过了,不止一次。残留在结界表面的魔力痕迹就像指纹,这是橙子留下的。她考察了很久,也进行过测量,只是没有深入,地脉的魔力走向吸引着人,却危险万分。

脏砚跨过结界。

虫群从袖口、衣摆、领口涌出,分散进入树林。

林间的空地。

月光刚好打在空地上面,舞台的灯光也不过如此。

橙子站在空地中央,她已经等了一阵子。围巾在夜风中飘了一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姿松松垮垮,抽了一支烟龙,质态就像等公交。

“追得可真够快,不愧是个活久了的老东西。”

悉索的声音随着脏砚的拐杖敲在地面。

“冠位人偶师——苍崎橙子,在冬木这地方没什么值得你看的。除非你是在找什么东西。”

橙子摘下眼镜,拿大衣衣角擦了擦,收进了口袋里。

“找什么?我只是路过而已。考察一下日本各地的灵地分布,嗯~学术用途吧。”

橙子一贯喜欢在别人认真说话的时候讲些胡话。

“那个孩子。”

脏砚的拐杖狠狠地敲击着地面

橙子的笑容没有变化。

“你给了刻印,却没带走。如此大方的行为不像魔术师,我这点家底有什么是值得你来试探的?”

橙子收起笑容,平静地说: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与那孩子有些缘分,送给她的如何?”

虫群从八个方向同时涌上。

翻涌的浪群,所有虫子在同一瞬间发动,封死所有退路。每一只虫子的路径都是预判过的,封的不是她站的位置,是她能去的所有位置。

势必一击必杀。

橙子没有躲。

魔术师之间一瞬间的攻势就已经是结束。

她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把八方的包围圈撕开一个时间差。正面虫子先到,侧面虫子还在路上。

在这必死的局面中开出一丝空隙

半秒就够了。

符文点亮,卢恩符文中的火系,让正面虫子全部碳化。

随后就是第二道符文。冰系,左翼虫群被抽干水分碎裂。

右脚向后探出,鞋跟画弧。以鞋跟为笔,空气为纸,虫群撞上无形符文壁。

第四方向、第五方向、第六方向,连续切换。

虫子死后没有什么惨叫声,只有身体碎裂的细微声响,一层叠着一层,雨水敲打树叶的声音,粘腻的感觉让人恶心。

脏砚没有行动。

他以老成的方式展现出久练的风格。

他站在虫群后方,看着自己的分身在符文中一层层剥离。虫群挡不住橙子,他知道的。

虫群的作用不是攻击,只是在拖延时间。他在等橙子换气,卢恩魔术虽然快,但符文与符文之间一定有衔接。虫群数量很多,多到可以试出衔接的缝隙。

每用几次符文落下的瞬间,橙子的魔力就会有一个极短的断档。

短到只有一瞬。

足够了。

脏砚真正的攻击不在虫群,而是在地下。早在追逐开始时,第一批虫子就已经钻入土层,顺着地脉走向绕到空地正下方。

虫群把橙子限制在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圈内,而那圆圈的脚下,已经全是他的东西。

五只特制的刻印虫破土而出。

直钻橙子的脚底,完全避开了所有水平方向的符文防御。

橙子轻踩了一脚。

鞋底与地面产生碰撞。

那个位置有一个符文,不是她临时画的,是早就刻好的。

早在老虫子抵达前就刻好了。

她在移动时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微弱的刻印。虫群把她限制在三米圆圈内,而那个圆圈已经被她的足迹画满了符文。

一个圈。

或者说,一个囚笼。

她早就在等脏砚出真正的牌。

刻印虫被符文化为齑粉。但同时,这五只虫子的身体在被破坏前已经释放了内部的虫毒,这个不是毒素,是诅咒。

间桐家数百年来积累的虫之诅咒,以虫尸为媒介,附着在橙子小腿上。

诅咒不会致命,但是会侵蚀魔术回路。三分钟内就会蔓延至全身。

脏砚不需要赢,只需要让她暂时退却就好。

诅咒确实在橙子体内扩散,黑色纹路顺着小腿向上爬。

但蔓延到膝盖时,停住了。

不是被阻止,是被关了。

橙子把自己的小腿变成了人偶的部件。不是什么替换的魔术,是直接进行转化,在诅咒接触皮肤的瞬间,将那部分肉体的所有权从活体切换为人偶。

诅咒找不到活的魔术回路,只能在死物组织里打转。

冠位人偶师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她能造出多强的人偶。

而在于她在一定程度上也把自己视为人偶。随时可以拆解、替换、重组。

每一处肉体都是她的造物,而她对自己造物的控制权高于一切外部入侵。

橙子向前走了一步。

胜负的决出已经没必要,该死的老虫子已经拿到他想要的结果了。

虫群让出了一条路。

脏砚的嘴角浮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他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一敲,围绕空地的树冠上,数十只早已潜伏的虫子同时释放魔力。

不是攻击橙子,而是攻击她刻在地面上的符文。虫群啃食的不是符文本体,而是那些符文的载体:泥土、石头、草叶。

地面被全部挖开,狠狠地犁了一次地,符文的完整结构被破坏。

囚笼崩塌。

橙子果断地后撤,不是败退,是放弃。

脏砚也没有追击,他的虫群也损耗了六成以上。

双方的实力在伯仲之间。脏砚依靠地缘优势勉强压制,但总是无法留下她。

橙子想知道神社下方埋着什么,但此刻和虫窝拼命不值得。她还得留着力气。

脏砚站在山道入口。虫群缓缓收回,少数虫子叼着战场上遗留的人偶碎片,从橙子小腿上剥离的组织样本。残骸上残留的符文刻痕还在微弱地发光。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将碎片裹入虫腹,转身走下山。

山脚另一侧的公路边。

橙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叹了口气。虽然换个部件就是了,但痛感还是会有的。

她抬起头,望向山顶的方向。山路的尽头是神社。她看的既不是鸟居,也不是神社本身。

“果然就在那下面。”

那个神社她原本打算今天去探查,不过现在不行了。虫老头的干扰打乱了计划,时间窗口已关闭。而且腿也废了一条。

她转过身,沿着公路往市区方向走。走路的姿势有些跛,但速度不慢。

“反正我也不急。冬木这地方,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来。而且……”

她的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解决家里的事情还是重要些。”

山上神社的鸟居仍然立在月光下。战斗的痕迹还留在空地上,被烧焦的草叶,被冻裂的土块,被挖开的符文沟壑。月光照在这些痕迹上,像照在废弃的舞台上。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