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窗帘缝隙刺进来。
真诗醒了。
身体的感觉还不是很适应。像被子压在胸口的重量,头发蹭过枕头的触感,呼吸的节奏。
每一样都和以前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她在被子里蜷了一会儿。并不是想要眷恋被子的温暖,而是想要藏回昨晚以前的形状。
脚步声哒哒的在门外传来。
门外有了些动静。
“咚”的一下,是放东西的声音。随后脚步又渐渐远去了。
真诗起身下床,没有穿什么衣物,昨晚来到这里就睡了。
晚上的时候那些仆人也不会准备什么衣服,昨天那个女人也只是给了这件衣服而已,就连内衣也没给。
地上整齐地叠着一套衣服。女生的裙装,不是很长的中款黑色裙子带有明显的收腰特性,深紫色的衬衣,领口是收紧的,带着两个间桐家的纹章别针固定。
标签还在,新买的。
没有人过问她要不要穿。
只是放在了门口。
真诗看了看,淡然接受了。
她拿起衬衫,布料很软。穿上去的时候,扣子的位置在左边,和男装相反。扣了两次才找到节奏。
拉链在后腰处。
需要扭曲手臂才能够到。手指勾住拉环的时候,手臂的角度别扭得像在够别人的后背。
穿好之后,她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是个海蓝色短发的女孩。发色偏灰,暗光下看着发冷。清冷的面容让小孩子的感觉低了几分。仔细看,倒也能认出这是间桐慎二的脸,只不过应该没多少人会认出来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声音很轻,失去的东西换成了别的。
她转身,把昨晚脱下的衣服折好,放进衣柜最下层。旧衣服折叠时残留着气味。公园长椅的枯草味,木条的木屑味。
新衣物只有全新的布料味,带着新衣物的那种气味,就像有了新身体的真诗。
关上衣柜的时候,动作停了一拍。告别过去的时候也会告别凡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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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
真诗主动去找脏砚。
这在以前,是过去的“慎二”不敢做的事情,但如今脱胎换骨的真诗却有这个勇气。
走廊很长,灯总是半死不活地亮着。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脏砚的房间不在宅邸里,需要一路向下到地下室才能抵达。
没有敲门,自从知道魔术的事情后,她就知道,整个家里没有一处是脏砚看不见的地方。
脏砚正在翻阅什么,没有抬头看她。
真诗不等他问,摊开手掌。一个微弱的符文在指尖闪烁,不熟练,但确实是卢恩。
“我有刻印了,或许是魔术回路…… 反正不管叫什么。我都可以学间桐家的魔术了。”
她的语气带着真切以及一丝渴望
脏砚的目光落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
阴冷的脸上从不会带着情绪表达。
“我想学魔术,樱在学的那种。”
脏砚笑了。
没有任何的嘲讽,只是笑她不懂的。
他合上书,站起来,拐杖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在这阴冷的地方回荡着,向着地下室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跟上。”
真诗跟在后面,拐杖的声音在前面响,她的脚步声在后面响,两种声音交错,像两个震动幅度不同的蜜蜂。
脏砚带着她去了虫仓。
地下,潮湿。空气里有股腐烂的甜味,就像死掉很久的东西被泡在水里。气息弥漫周围的环境。
墙上爬着些东西。
空气里全是窸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知道源头。那些声音不像在耳边,倒像在皮肤上,仿佛被无数细小的脚爬过。
脚底有深层凉意透上来。
虫子从脚边爬过时她被吓得差点往后跳,但还是硬生生稳住了。
脏砚站在虫仓入口,没有更近一步。
“进来。”
真诗踏进去一步。
她没想到魔术会跟虫子有着联系。
虫子一瞬间涌过来了。没有攻击,只是试探。几只湿漉漉的刻印虫爬上她的脚踝,触须碰到皮肤的一瞬间,虫子停了。
这一刻就连真诗也有了后悔的感觉,真的好恶心,虫子爬过鞋子的时候还只是有点轻微的触感,但黏在脚踝上后,湿漉漉的感觉一下子就叩击进了真诗内心的不适感。
忍住了想要划出昨晚使用的那个符号的感觉。但还没等真诗有什么动作。
虫子们已经退开了。
不碰她,绕着她走。
在真诗的脚下形成了水流接触石头一样的风景。
真诗低头看脚边。虫子从她脚两侧绕过去,完全把她当空气。
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的身体是人偶做的,是那个女人的造物。而刻印虫认主,只会寄生在活人身上。”
真诗转过身来。
虫群汇聚在脏砚的脚下,黏在老人身穿的羽织下摆。
“你这个人偶做得太过精细了,精细到连虫子也识别不出你到底是不是活人。可惜了,在它们的认知里,你还不算是活物。”
脏砚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商人在评估商品的剩余价值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你这个人偶甚至真的可以生育。”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真诗明显感觉到自己像一件货物。
真诗没有说话。
脏砚说完后就转身走出虫仓,拐杖敲击了下地面,虫子们一瞬间就消失在眼前。
“虫魔术你就死心吧。如果要学的话水魔术…… 倒也不是不能让你碰。”
真诗跟在后面。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搓着手臂。
樱学的也是这种魔术吗?这么恶心的东西,不知道她是怎么忍住的。实在是太恶心了。
把那种被虫爬过的麻麻感觉搓掉。搓完之后又觉得搓也没用。那种触感并不在皮肤表面,在更深处。
中午。
从虫仓回来后,真诗洗了很久的手。
冷水冲在手腕上,冲完左手换右手,擦干之后还在看指缝。水冲走了触感,但没有冲走记忆,也没有冲走触感。
走廊里碰到了樱。
应该是樱在等她,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茶。在这个家里樱总是端着什么东西,笨拙的想要融入这个家里,明明很多事情让仆人做就行,以前在不知道魔术的时候就是如此,以前慎二明明劝过她好几次了。
“姐姐,茶。”
托盘里是昨天与樱争吵时的那套茶具。
真诗看着她。脑海中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今天接触的那些虫子,想到了面前的樱就是虫魔术的继承者,不由得有些厌烦的情绪涌了上来。
“谁让你泡的?”
“没有人,只是我想姐姐可能会需要。”
又是“姐姐”,没有人教樱要怎么叫,就像她刚来的时候自然的喊出了哥哥一样。
樱的声音很轻,软弱的像个团子一样。她站在那儿,双手举着托盘。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柔软的样子更让真诗气恼了几分。
真诗接过来杯子,抿嘴喝了一口。
茶的温度刚好,味道也很合适。
只是真诗对于虫子的感觉还环绕身边,让她对面前的茶水也嫌恶了几分。
她看着樱,樱还是在那站着,等着她再说点什么。
应该是昨天对于杯子的事情有些歉意,想要让自己有回应。
真诗把茶杯放回樱端着的托盘原位。
“以后不要再泡了,你泡的茶没什么味道,不好喝。”
樱的睫毛微颤了一下。
“好的。”
真诗没有再看樱一眼,从樱身边走过,肩膀擦过樱的肩膀,布料擦过布料,细微的摩擦声。
等她走出几步后,身后才传来樱离开的脚步声。
真诗没有回头,她知道樱一定走得很轻。
樱走路从来都是这样,轻到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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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里。
冬木市山边。
脏砚站在山脚下。夜晚的圆藏山树影浓重,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透出一点惨白的光晕。
面前是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普通人走过是山路,魔术师走进去则是完全不同的场景。
橙子已经来过了,不止一次。残留在结界表面的魔力痕迹就像指纹,这是橙子留下的。她考察了很久,也进行过测量,只是没有深入,地脉的魔力走向吸引着人,却危险万分。
脏砚跨过结界。
虫群从袖口、衣摆、领口涌出,分散进入树林。
林间的空地。
月光刚好打在空地上面,舞台的灯光也不过如此。
橙子站在空地中央,她已经等了一阵子。围巾在夜风中飘了一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姿松松垮垮,抽了一支烟龙,质态就像等公交。
“追得可真够快,不愧是个活久了的老东西。”
悉索的声音随着脏砚的拐杖敲在地面。
“冠位人偶师——苍崎橙子,在冬木这地方没什么值得你看的。除非你是在找什么东西。”
橙子摘下眼镜,拿大衣衣角擦了擦,收进了口袋里。
“找什么?我只是路过而已。考察一下日本各地的灵地分布,嗯~学术用途吧。”
橙子一贯喜欢在别人认真说话的时候讲些胡话。
“那个孩子。”
脏砚的拐杖狠狠地敲击着地面
橙子的笑容没有变化。
“你给了刻印,却没带走。如此大方的行为不像魔术师,我这点家底有什么是值得你来试探的?”
橙子收起笑容,平静地说: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与那孩子有些缘分,送给她的如何?”
虫群从八个方向同时涌上。
翻涌的浪群,所有虫子在同一瞬间发动,封死所有退路。每一只虫子的路径都是预判过的,封的不是她站的位置,是她能去的所有位置。
势必一击必杀。
橙子没有躲。
魔术师之间一瞬间的攻势就已经是结束。
她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把八方的包围圈撕开一个时间差。正面虫子先到,侧面虫子还在路上。
在这必死的局面中开出一丝空隙
半秒就够了。
符文点亮,卢恩符文中的火系,让正面虫子全部碳化。
随后就是第二道符文。冰系,左翼虫群被抽干水分碎裂。
右脚向后探出,鞋跟画弧。以鞋跟为笔,空气为纸,虫群撞上无形符文壁。
第四方向、第五方向、第六方向,连续切换。
虫子死后没有什么惨叫声,只有身体碎裂的细微声响,一层叠着一层,雨水敲打树叶的声音,粘腻的感觉让人恶心。
脏砚没有行动。
他以老成的方式展现出久练的风格。
他站在虫群后方,看着自己的分身在符文中一层层剥离。虫群挡不住橙子,他知道的。
虫群的作用不是攻击,只是在拖延时间。他在等橙子换气,卢恩魔术虽然快,但符文与符文之间一定有衔接。虫群数量很多,多到可以试出衔接的缝隙。
每用几次符文落下的瞬间,橙子的魔力就会有一个极短的断档。
短到只有一瞬。
足够了。
脏砚真正的攻击不在虫群,而是在地下。早在追逐开始时,第一批虫子就已经钻入土层,顺着地脉走向绕到空地正下方。
虫群把橙子限制在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圈内,而那圆圈的脚下,已经全是他的东西。
五只特制的刻印虫破土而出。
直钻橙子的脚底,完全避开了所有水平方向的符文防御。
橙子轻踩了一脚。
鞋底与地面产生碰撞。
那个位置有一个符文,不是她临时画的,是早就刻好的。
早在老虫子抵达前就刻好了。
她在移动时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微弱的刻印。虫群把她限制在三米圆圈内,而那个圆圈已经被她的足迹画满了符文。
一个圈。
或者说,一个囚笼。
她早就在等脏砚出真正的牌。
刻印虫被符文化为齑粉。但同时,这五只虫子的身体在被破坏前已经释放了内部的虫毒,这个不是毒素,是诅咒。
间桐家数百年来积累的虫之诅咒,以虫尸为媒介,附着在橙子小腿上。
诅咒不会致命,但是会侵蚀魔术回路。三分钟内就会蔓延至全身。
脏砚不需要赢,只需要让她暂时退却就好。
诅咒确实在橙子体内扩散,黑色纹路顺着小腿向上爬。
但蔓延到膝盖时,停住了。
不是被阻止,是被关了。
橙子把自己的小腿变成了人偶的部件。不是什么替换的魔术,是直接进行转化,在诅咒接触皮肤的瞬间,将那部分肉体的所有权从活体切换为人偶。
诅咒找不到活的魔术回路,只能在死物组织里打转。
冠位人偶师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她能造出多强的人偶。
而在于她在一定程度上也把自己视为人偶。随时可以拆解、替换、重组。
每一处肉体都是她的造物,而她对自己造物的控制权高于一切外部入侵。
橙子向前走了一步。
胜负的决出已经没必要,该死的老虫子已经拿到他想要的结果了。
虫群让出了一条路。
脏砚的嘴角浮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他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一敲,围绕空地的树冠上,数十只早已潜伏的虫子同时释放魔力。
不是攻击橙子,而是攻击她刻在地面上的符文。虫群啃食的不是符文本体,而是那些符文的载体:泥土、石头、草叶。
地面被全部挖开,狠狠地犁了一次地,符文的完整结构被破坏。
囚笼崩塌。
橙子果断地后撤,不是败退,是放弃。
脏砚也没有追击,他的虫群也损耗了六成以上。
双方的实力在伯仲之间。脏砚依靠地缘优势勉强压制,但总是无法留下她。
橙子想知道神社下方埋着什么,但此刻和虫窝拼命不值得。她还得留着力气。
脏砚站在山道入口。虫群缓缓收回,少数虫子叼着战场上遗留的人偶碎片,从橙子小腿上剥离的组织样本。残骸上残留的符文刻痕还在微弱地发光。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将碎片裹入虫腹,转身走下山。
山脚另一侧的公路边。
橙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叹了口气。虽然换个部件就是了,但痛感还是会有的。
她抬起头,望向山顶的方向。山路的尽头是神社。她看的既不是鸟居,也不是神社本身。
“果然就在那下面。”
那个神社她原本打算今天去探查,不过现在不行了。虫老头的干扰打乱了计划,时间窗口已关闭。而且腿也废了一条。
她转过身,沿着公路往市区方向走。走路的姿势有些跛,但速度不慢。
“反正我也不急。冬木这地方,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来。而且……”
她的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解决家里的事情还是重要些。”
山上神社的鸟居仍然立在月光下。战斗的痕迹还留在空地上,被烧焦的草叶,被冻裂的土块,被挖开的符文沟壑。月光照在这些痕迹上,像照在废弃的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