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嗣回到房间,关上了和式的纸门。
房间里的灯光是旧式台灯发出的昏黄光晕,照在榻榻米上画出一个暖色的圆圈,像某种结界,光的边界清晰又模糊。
他没有开起启顶灯。
走到壁橱前,拉开了下层最里面的抽屉。
抽屉很沉,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里面是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箱,黑色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但整体保养得很好,没有什么锈迹。
打开箱子后。
里面的是一些枪。
几把手枪,一把被拆成零件状态的狙击步枪,还有一排弹匣整齐地嵌在泡沫凹槽里。
枪身上还涂着薄薄一层枪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几颗泛着骨白色弹头的子弹随意的洒落在箱子内。
他把狙击步枪的枪管从泡沫中取出来,握在手里。
另一只手拿起一块软布,开始擦拭。
动作很慢,慢到不像在做保养的工作,倒是在摸一件许久没碰过的东西。
布的纤维擦过了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些枪很久没有使用过了。
“圣杯战争”,魔术师的狩猎,或许更久。
每一把都有编号,都对应着某个特定的猎杀对象。
他现在拿着的这把狙击步枪,最后的使用者是个叫舞弥的女人,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她了,久到是否还有这个人也不确定了。
另一把手枪是被完全拆卸成零件的。
拆卸的时候可能带着些怨气,零件碎到看不出哪里应该是哪个部件。
但枪管里还留着颗空弹壳。
他又把狙击步枪重新给拆开。
动作仍然精准,上机匣、枪管、枪机、复进簧。
这些部件的分解与结合,他的手指还记着。
肌肉的记忆,让切嗣的组装精准又完美。
手指的关节、手腕的角度、每一次旋转和按压的力道,这些记忆都不需要意识的参与。
他能够把一把狙击步枪拆到最后一个零件,也能在三十秒内把它重新组装起来。
这个事实和他现在每天窝在沙发上打盹、连去超市买块豆腐都懒得动弹之间,隔着一个他自己也无法去跨越的距离。
他把最后一个零件放回了泡沫凹槽里,合上了箱子。
但是手没有离开箱盖,指尖还停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
那只曾无数次扣动扳机的手指,现在却皮肤干燥、指节突出,在灯光下显出老年人般疲惫的轮廓。
明明不过三十多岁,却已经暮气沉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在仓库里,他又对士郎进行了指导。
明明是十分不愿意再让他踏入进来的。
现在的他早就没资格了。
他不是魔术师,魔术回路大半烧毁,连最基本的强化魔术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再教导一个孩子,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但他也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他能教的东西只有一件事,如何的活下去。
不是 “如何的变强”,而是 “如何不会被杀死”。
过去的他是最精准的魔术杀手,在协会与教会之间获得最大的利益。
但这些他都不想教。
他不想让这个孩子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切嗣把枪锁在箱子里。
就是与过去全部进行一个告别。
他在拖延。
他在拖延这个孩子踏入魔术世界的时间。
他知道仓库里的那个训练方式是错误的,士郎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行走。
但他没有去纠正。
纠正了,这个孩子会走得更快。
走得更快,就会更早到达那个切嗣不想让他去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很多枪,杀过很多人。
现在它们放在膝盖上,指甲发灰,皮肤松弛。
圣杯的诅咒在体内缓慢地蔓延。
从回路开始,向内脏渗透。
每一次的动用魔力,那个黑色纹路就会蔓延得更广。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是最清楚。
他还能活多久。
但在某些夜晚,像今晚这样,他能感觉到那个期限正在逼近。
一种不断的信号迫近的催促切嗣。
眼前总是会浮现爱丽的身影,带着怨恨。
他什么都没能做成。
没有救出伊莉雅。
没有教好这个孩子。
没能杀死言峰。
没去毁掉圣杯。
他把烟盒拿了出来。
就连这盒叫“烟龍”的香烟也不剩几盒了。
他捏了一下,纸盒瘪下去,扔在榻榻米上。
切嗣站起来,走到壁橱前,将金属箱重新放回抽屉最里层,关上了抽屉。
滑轨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和室里格外刺耳。
他走回到台灯旁。
光把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纸上。
手放在灯的开关上,没有立刻按下去。
他回想刚才士郎回过头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学错了东西。
还不知道这个每天窝在沙发上打盹的养父,是故意教错的。
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被刻意拖慢的道路。
但如果将来有一天,切嗣不在了,这个孩子又会怎么走下去。
没有正确的魔术基础,没有正规的魔术师教育,只有仓库里错误、孤独的强化魔术。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否也会怨恨自己。
至少。
那个孩子和自己不一样。
他不会变成第二个卫宫切嗣。
这可能是切嗣这辈子做对的唯一一件事了。
他关掉了灯。
黑暗从房间四角涌上来。
角落的黑暗就像那晚上的黑泥,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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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处传来仓库门关上的声音。
士郎结束了今晚的锻炼。
士郎站在仓库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云层遮蔽了大半的月亮,但边缘还有一小片银色的光渗了出来。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肌肉因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
他把仓库的灯关上后,走出了仓库。
院子里的晾衣杆上还挂着今天洗的运动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穿过院子回到主屋的时候,看了一眼切嗣房间的窗户,纸门透出微光,然后又熄灭了。
他在玄关处把鞋脱了,检查着门窗是否关好。
路过切嗣房间门口时脚步稍微慢了些,纸门内没有传来声音,没有鼾声,没有翻身的动静。
切嗣大概还没有睡。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藤姐今天吃完饭走的时候说明天还要来蹭饭。
冰箱里鸡蛋还有两盒,够用到后天。
豆腐明天要记得买。
切嗣写在字条上的东西总是漏掉最要紧的那几样。
月光照在仓库地面上,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渗进去,照在那扳手上。
刚才士郎强化的痕迹还留在表面,金属的光泽在强化过的部分变得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