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弓道场西侧的窗户斜切进来，把地板染成深浅不一的蜜色。
箭靶周围的草靶上还留着今天最后一轮练习的箭痕，有几支箭还钉在上面，尾羽被晚风吹得轻轻颤动。
士郎蹲在道场的角落里叠着护具。
手套的内侧还是湿的，握弓握了一个下午，汗水也渗进皮革里。
叠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那种微凉滑腻的触感。
他没有嫌弃，只是把护具一件一件摞整齐，放进了柜子里。
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做到位，叠护具的顺序、摆放的方向、柜门合上的角度。
道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月前，河姐的父亲，应了那个叫雷画的老头推荐，士郎才决定学习弓道。
真正的练习后，士郎觉得自己十分擅长这种技艺，拿起弓后，不用去刻意思考，仅仅是握持箭羽的感觉都会让他沉迷。
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在门口处换鞋，说话声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士郎没有加入谈话的意思。
他背起书包，最后确认器具都已放好，便合上了道场的门。
走出弓道场时晚霞正盛。
操场方向传来棒球部最后的集合哨声。
士郎沿着学校后门的小路往家走去，脚步不快不慢。
这条路有很长一段都是下坡路，不陡，但前倾的姿态会让人不由得放松。
今天拉弓时左肩一直绷着。
此时轻松的方式正好。
今天最后的几箭射得很稳，但稳得同时身体又太过僵硬了。
弓道里有说 “正射必中”，士郎知道自己的程度离那个还很远。
士郎推开了卫宫邸的门。
玄关处一双熟悉的皮鞋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鞋头朝里，是被踢下来的。
另一双女式低跟鞋规规矩矩摆正，鞋尖对齐，一看就不是切嗣的手笔。
“打扰了～” 声音自客厅方向传来，拉着长音，带着那种吃饱了之后懒洋洋的满足感。
藤村大河盘腿坐在客厅矮桌前，手里还端着茶杯。
切嗣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裹着那件旧和服，袖子堆在手肘处，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
电视是开着的，播报着傍晚的新闻节目，切嗣似乎在看，又似乎是在发呆。
“士郎～，你回来了！今晚吃什么？” 大河放下茶杯，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士郎把单肩包靠在墙边，走进厨房。
冰箱的门上贴着切嗣的字条，写着 “鸡蛋、葱、豆腐”。
笔迹有些潦草，是他今天早上写的。
但字条还在，就说明切嗣今天没有出门去买。
他拉开了冰箱。
里面鸡蛋还剩下两盒，葱还有三根，豆腐却没了。
切嗣写下了 “豆腐” 但没去买，大概是写完字条后又窝在房间里不想动了。
客厅里大河正大声跟切嗣聊着学校里的事，藤姐在高中里的日常，无非又是哪些学生的抱怨罢了。
切嗣偶尔应一声 “唔”，是一种“我在听但脑子可能不在”的唔，但是频率比以前低很多。
大河说到一半顿了一下，大概在等切嗣的回复或者看法，又或者希望切嗣可以用英语的内容进行两人间的交流。
但切嗣没去接。
切嗣上次从国外回来后，就很久都是这个样子了。
大河自己又把话题接了回去。
语气还是那种元气的样子。
士郎从冰箱里拿出绞肉和洋葱。
藤姐说想吃汉堡肉了。
洋葱在菜板上切成细末的过程，士郎已经十分熟练。
刀起刀落，节奏均匀。
这道菜是切嗣教给他的。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切嗣还能够在厨房里站直，系着围裙的样子很滑稽，围裙带子对他来说太短了，只能在腰前打了个小得可怜的蝴蝶结。
他教着士郎怎么用手腕翻汉堡肉饼，颠锅的时候要纯靠手腕发力，手臂不动。
士郎学了好久才掌握好那个力道。
切嗣在他旁边站着，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了一小截在灶台上，被藤姐骂了。
但现在厨房里却只有他一个人。
油锅热了，他用手心感受了一下油面上方的温度，然后就把汉堡肉饼滑进锅里。
滋啦声很响。
客厅里的大河似乎又在数落切嗣什么，听不太清楚。
切嗣好像说了一句 “随你”，语气很轻，但大河立刻炸了：“什么叫随我！你才是监护人欸！”
士郎翻起肉饼的时候手腕一抖，锅里溅起的油花烫了一下手背。
大河打着哈欠拎起包说 “明天早上还有课”，出门时鞋跟踩在玄关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轻快地走出房门。
切嗣回到了房间。
士郎收拾完碗筷后，擦干净了餐桌。
他穿过院子，推开仓库的门。
仓库里没有开灯。
他从门口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白炽灯闪了两下才彻底地亮起来。
空气里夹杂着旧木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要比主屋里的温度凉快很多。
仓库中央的空地上放着几件工具，一把扳手、一根废旧铁管、一块不知从哪拆下来的铁板。
这些就是他练习用的对象了。
在铁板前坐下来，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表面。
闭上眼睛感知铁板的内部结构。
「基本骨架、解明」
这个步骤他早已重复了无数遍，练习的技巧总是枯燥的。
铁板内部的分子排列、薄弱处、曾经被弯折过的痕迹，这些信息通过魔力一点点回传到手掌。
然后他再次注入魔力。
「構成材质、解明」
用魔术刻印来进行渗透。
魔力从指尖流入铁板内部，寻找最需要强化点。
「基本骨架、変更」
这个步骤不用费力，让魔力自然地流入进去。
他在脑海里将铁板的结构一层层地拆开，外层、中层、内层，然后分别判断每一层需要多少的魔力。
他反复地进行着这个过程。
扳手、铁管、铁板、一枚螺丝钉。
很多工具，强化时要么出错，要么就会炸开。
每一件工具都去拆开、感知、注入魔力、确认结果。
他的魔力储备一天只够做几次真正的强化，大部分时间都在 “解析”，用知觉去摸清结构，用意识去拆解这些构造。
仓库的窗外有着虫鸣。
偶尔还有一两声汽笛从远处传来。
士郎继续蹲在铁板前，额头上已经出汗，魔力消耗带来的疲惫让他的肩膀微微发沉。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仓库的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士郎没有立刻回头，他以为那是风。
不过门边并没有再次传来晃动。
他转过头，看到了门口处穿着旧和服的切嗣站在那里。
和服的下摆被夜风轻轻卷起又落下。
切嗣的手搭在门框上，指甲的颜色有些发灰，手背上淡色的青筋微微凸起来。
他不知道切嗣是在门缝站了多久。
或许是在他强化扳手的时候，又或许更早些。
“强化的方向有点出错了。”
切嗣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仓库房里。
眼睛里没有什么光芒，至少士郎并没有看到。
说完，切嗣就重新拉上了门。
走廊里传来他拖着木屐慢慢往回走的声音。
士郎坐在铁板前面。
他把手重新放在铁板上，这次需要换个解构的方向了，不再只学习结构了，看看质量上或许也可以增强。
铁板内部的魔力流向改变了，变得更加均匀。
士郎低头看着自己放在铁板上的手。
有时候老爹会进行魔术的教导，但大多只会沉默。
切嗣已经很久没有教士郎学习魔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