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没响。
还是被自己按掉了?
真诗没有去追究。
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铺在床上，颜色偏白，不是那种清晨应该有的亮度。
她坐起来后，看了一眼闹钟。
已经迟了。
穿校服的动作要比平时快些，但是每个动作仍然到位。
扣子是从第二颗开始系，裙子的拉链一次拉到底，领结在镜前打完，手指没有在任何一步上停顿或出错。
慌乱还没有蔓延到手指上。
镜子里卷发翘起了好几处。
她用手指梳了下，卡住了，用力后扯断一根。
断发绕在指尖，看了片刻后，扔掉了。
多亏这具人偶身体会不断地生长。
不然以真诗的习惯，不久就会变成大光头。
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
樱的室内鞋也不在玄关。
没有人叫她。
换鞋时脚后跟踩着鞋帮把脚塞进去，转身出门。
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要跑还是走。
跑会被风纪委员注意，走会迟到更久。
她迈开一种介于走和跑之间的速度，裙摆在小腿间来回地摆动。
坡道上的晨光斜铺了下来，路面泛起浅金色。
踩过一块松动地砖，脚底微晃了一下。
平时会注意到路边灌木丛里的麻雀、电线杆上蹲着的灰鸽子、河面反射过来的碎光。
但今天这些东西全都从视野边缘滑过去了，像水流过光滑的石头一样。
校门口已经空了。
进校门时脚步恢复到平时的节奏，呼吸也平稳了。
教室门果然是关着的。
里面传来国语老师讲课的声音，闷闷的，隔一层木门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摩擦声偶尔透出来，断断续续。
站了一会儿后
真诗拉开了门。
全班视线集中过来。
老师停下了板书，转过头。
粉笔灰自指尖飘落下来。
真诗站在门口处，校服十分整洁，呼吸也很均匀。
“我睡过头了。”
简简单单的。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更没有低头。
她走向自己的座位，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也不慢。
走廊到座位的距离大约十二步，她用了和平时一样的时间去走完。
全班的目光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身上，但她也没有加快更没有减速，只是维持着同一种节奏穿过了那层注视。
坐下。
前排那个人转过头来看她。
红发，琥珀色眼睛，眉毛微皱。
带着一种想问 “你没事吧” 但又知道会被噎回来的表情。
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了。
真诗没有去和他说话。
窗外的光照在课桌边缘，和平时一样的角度，只是晚到了那么一会儿。
下课铃响的时候，前排的椅背传来动静。
那个人转了过来，开口之前她已经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你早饭吃了没？”
果然。
“跟你没关系。”
回答的方式也很真诗。
但士郎还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过来。
塑料包装被压得有点皱，大概是从早上就塞在里面的。
真诗接了下来。
不带犹豫地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面包是便利店的红豆馅，甜度偏高，不是她会自己选的那种。
但咀嚼这个动作本身就带来某种微妙的满足。
不是因为面包的味道，只是从他手里拿过来这个行为。
她靠着椅背慢慢嚼着，视线没有什么特定的方向。
最近她发现，红色的后脑勺在她的眼里是那么的顺眼。
不需要去要求他做什么。
虽然最终还是会让他做些什么。
但最初的冲动却是因为，有这个人在身边的时候，要求他的感觉令真诗感到快感。
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样的情绪在与远坂家的那个家伙交战后就分外的明显了。
她需要一种感觉，什么都好，让她能够有活着的情绪。
真诗不擅长给这种感觉归类，她只知道频率在变高。
“那你明天的笔记也要帮我整理。”
士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无论他最初问的是什么，最终也都会变成她差遣他的理由。
这是他们之间最熟悉的模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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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真诗沿着教学楼西侧的走廊往弓道场方向走去。
她打听到了士郎加入社团了。
途经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时，脚自己停了。
门里传出来的声音十分清晰。
柳洞一成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之间留有均匀的间隔，但却带着怒气。
远坂凛的声音语速要明显偏快，每个字咬得清楚又用力，明显不耐烦的语气让“淑女”的形象完全消失。
两人互相以姓氏相称，用词礼貌。
不过语速差出卖了真实的情绪。
一个是越来越慢，一个却越来越快。
真诗站在门外，身体微倾，手指抵着下巴。
原来远坂凛还会被气到这个样子。
原来远坂凛也并不是那个一直优雅的大小姐。
偷听带来的窃喜感也让真诗感到愉悦。
尤其是对方还是那个远坂。
嘴角向上的幅度，比让士郎为难后还要高几分。
而此刻门里面的远坂凛，正在被校庆预算表折磨着。
她把这点信息全都收进了脑子里，像是收藏家会把稀有硬币放进丝绒盒子里。
门被猛地拉开。
凛站在门口，双马尾轻轻地晃动。
两人距离还不到半步。
真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还有眼角因刚才争论泛起的极淡红晕。
凛的脸上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切换到防御状态。
眉头微蹙，嘴唇抿紧，下巴微微抬高。
“…… 你在这里做什么？”
真诗没有后退。
她歪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发尾扫过肩头。
笑容是克制的，只在嘴角停留。
看着很像是嘲讽，但她真的没有这种想法。
她现在确实觉得很开心。
面前这个人拥有着她所没有的一切。
正统的魔术师家系、与生俱来的才能、无需模仿的从容。
但是现在的这个人站在学生会门口，眼角还带着刚跟人争论后的痕迹。
所有从容都被预算表撕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真诗看到了这个裂缝。
“只是路过而已。”
凛没有继续去追问。
她更想离开这里。
从真诗身边走过时，两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整个拳头的距离。
走廊里的脚步声干脆利落，越来越远。
真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确认了一件事后，然后往反方向走了。
她还要去找士郎。
弓道场的建筑藏在操场后方的小丘上，被一排老榉树半掩着。
走近了还会听到一阵阵的破空声，还有部分的颤音回响。
是弓弦颤动后的余韵。
弦在箭离弦之后自行收敛的细响。
持续极短，但每一箭都会留下一次。
真诗在门口站定。
里面射箭的只有一个人。
红色的头发在夕阳里变成偏棕的暖色，弓道服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士郎从箭壶里抽出箭矢搭在弓上，拉住弓弦，举过头顶，滑下肩膀，带着手套的拉弦手抵在脖颈处，瞄准，释放。
动作不快，但异常地稳。
弓弦拉满时发出细微的绷紧声。
那声音穿过道场里的寂静直接传到她耳朵里。
干净，纯粹。
真诗站在门外没有出声。
她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找他。
本来是想让他做些什么，但那些理由在听到弓弦声的瞬间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后背靠在门框上，手指把玩着一缕卷发尾。
她现在愈发地接受身体的反应了。
士郎又拉了一矢。
弓弦嗡鸣在道场里回荡消散。
箭钉在靶上，离中心差了一点点。
他放下了和弓，呼出一口气后，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
“间桐？你什么时候来的？”
真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缓步走进弓道场，扫了一眼靶场、备用弓架和墙上贴着的道场规则，以及角落里叠好的护具。
“你入社了？”
虽然真诗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情绪。
但在问句发出后，还是会带着质问的语气。
士郎挠了挠后脑勺，刚想解释几句。
却在看着真诗的眼睛后，不知道怎么说了。
感觉像违背了誓言一样。
“是有人强迫你嘛？”
“怎么可能？不是的，间桐。”
士郎的回答她没怎么在意，只是抓住了一个可以说的词。
“退社。”
士郎叹了口气。
他没有想顺着她的意思。
“…… 你是怕我入社之后没人帮你跑腿？”
真诗带着些危险的笑容，并未急着回答。
“卫宫同学，是觉得我会很需要你嘛？”
士郎跟她的距离近到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
士郎默默双手合十举到面前，闭上眼睛。
真诗看着面前低下头后扎人的红发。
“你在干什么？”
“道歉。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生气。”
真诗的眉尖跳了一下。
“间桐，你要不要也加入弓道社？”
真诗没有立刻去嘲笑这个提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具人偶身体会不会接受训练带来的成果？
虽然这具身体会成长，会衰老，但那是时间的侵蚀。
如果进行体育锻炼的话，会有效果吗？
还是不管怎么锻炼都只会维持原样？
这个问题还是真诗从未想过的事情。
“为什么呢？”
她走到长凳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士郎回过头，看向真诗，一边思考如何劝解不惹她生气，一边在想着各种理由。
但还没等想出理由。
“你继续练吧，我看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真诗自己都有了几分震惊。
士郎看了她片刻，转身走回射位。
重新搭箭，拉弓。
弓弦绷紧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轮廓变得十分清晰，从肩膀到手臂到指尖形成一条流畅的线。
他射箭的时候是另一种人。
不是那个学校里被她差遣的老好人。
周身散发着一种从容的弧光。
真诗看到了。
光的射线刺入了她的内心。
弓弦的余韵在道场里回荡消散。
箭钉在靶上。
她把玩着垂在肩上的一缕卷发，微微侧过头，海蓝色长发从肩头滑落。
窗外晚霞把整个弓道场染成暖橙色，光线落在木质地板上，把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再坐一会儿。”
士郎从箭壶抽出下一支箭。
目光对准靶心的时候他的呼吸放缓，肩胛骨轻轻收紧。
弓弦的嗡鸣还在道场里盘旋，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下一支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