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道场里的木头是刷过了亮漆的深棕色,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真诗跪坐在靠墙的位置,膝盖有点酸。
穿的是临时借来的弓道服,袖口比校服长,垂下来的时候能遮住半个手背。
今天才刚刚算正式的加入社团。
她每隔一会儿就悄悄动一下脚踝,换一个角度。
跪坐这个姿势她不太习惯,坐久了小腿会麻,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道场里很安静。
只有弓弦绷紧时的细微声响,还有箭离弦后在空气中留下的余韵。
指导老师站在侧面,偶尔开口纠正几句。
声音在木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飘着,带着轻微的回响。
真诗的视线落在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头发,弓道服的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士郎从箭壶里抽出箭,拉弦的手抵在颈侧。
弓弦拉满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绷紧声,那声音穿过道场里的寂静直接传到她耳朵里。
利落的拉满弓弦。
弓弦绷紧的瞬间,他背部的肌肉线条在弓道服下隐约浮现。
在弓道服的衬托下,消瘦的士郎,也变得健硕了起来。
两臂的角度在拉满时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三角形。
射出,正心。
弓弦的余韵还在道场里回荡消散。
“卫宫真是有天赋啊。”
指导老师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虽然只是加入一期的社员,但成绩已经比社团里的大多数都好了。
真诗的眉尖动了一下。
眉尖微微扬起又落下,隐约的跳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士郎回过半个侧脸,他没有听到指导说的话,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刚才那一箭射出后是正中靶心的。
他又从箭壶里抽出了下一支箭,动作流畅自然。
真诗移开了视线。
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手指交叠,指尖轻轻敲着手背。
敲击的频率很慢,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士郎很擅长弓道。
那天决定加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
射箭时的士郎有着让人着迷的自信。
但是 “天赋” 这个词还是让她的胃里有东西在轻轻搅动。
从过往的事件判断,这有点让她“不舒服”了。
很像被逆着抚了一手的丝绸一样,让人难受。
每一下都带着些轻微的刺痛,但是刺痛又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只是累积起来之后会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受。
她希望他优秀。
但不希望他太优秀。
太优秀的话,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会有越来越多的事分走他的注意力。
会有越来越多的眼睛看见他。
她比谁都清楚被 “优秀” 的人抛下的感觉。
指导老师又补了一句:“卫宫要是能坚持练下去,明年的国赛就有希望了。”
真诗的手指停住了。
敲击声在句子中间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向指导老师,然后又看向士郎。
士郎正在搭下一支箭,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
演练还在继续进行着。
真诗有种后悔了的冲动。
真诗正了下久跪的身体,看着士郎耐心地将最后的一只箭搭上弓弦,整齐的箭矢摆在藤草靶的中心处。
真的有点过了。
真诗是由衷的想着。
她撒谎了,加入弓道社并不是单纯的锻炼,更是藏着她扭曲的心事。
射箭这种事情不如一个刻着卢恩的石头。
但她还是坐在这里看着前面的这个人。
她只是把膝盖上的弓道服袖口抚平。
扯皱后,再抚平。
指尖在布料的纹理上来回滑动。
刚才还觉得宽松的弓道服,现在袖口却有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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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真诗在教学楼二楼走廊拐角处与凛正面相遇。
两人同时从拐角两侧走出来,在转角处面对面停住。
不是刻意的。
但却在物理上的不可避免。
走廊不宽,一个人侧身就能让另一个人通过,但两人都没有主动立刻侧身。
真诗先开口。
声音不是很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远坂同学今天看起来是不太精神呢,是不是学生会的工作太累了?还是说,昨晚又在学什么奇怪的东西?”
“间桐同学倒是看起来很精神,看来上次的功课做得不错。”
凛的眼睛微微形成一道弯弧。
那晚的魔术交锋那么激烈,却被轻描淡写地讲出来。
两人都像是问了问“午饭吃了嘛?”那么简单。
话语间都保持着从容。
火光在视线交汇处迸现。
“功课?啊,你说那个。”
真诗歪了一下头,发尾扫过肩头。
“我倒是还想再交几次作业呢。远坂老师的批改很认真,我很满意。”
她没有提什么,却什么都说了出来。
但 “批改” 这个词已经足够精准。
她把凛精心布置的威慑重新定义为一次作业的批改。
将凛的对抗的行为比作儿戏的扮演。
凛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眉头没皱,嘴唇没抿,连下巴的角度都没有变。
还是那个优雅的远坂。
但是真诗能明显地看出凛的呼吸变了。
不需要通过魔术感知。
近距离的观察下,凛的表情隐藏得不是那么好。
虽然距离还是那个距离,但动作表现得却像决斗的武士。
“你的爱好还真是独特。”
“彼此彼此。”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凛侧身让开了路。
错身而过的时候,两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整个拳头的距离。
凛的脚步声干脆利落,越来越远。
真诗走出一段距离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发颤。
兴奋感触及在各个方面。
原来只是跟远坂凛进行语言对话的交锋都可以有这样的感觉。
每一句话都在表面之下藏着另一层意思,每一个词都可以被拆解出多种解读。
不需要魔力,不需要符文,只需要措辞和语速以及微笑的弧度。
这种对话也是一种战斗。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个双马尾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下次的“作业”,该交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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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带些闷热的风。
士郎刚擦拭好使用后的弓箭,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还没有结束嘛?”
“间桐……”士郎则惊讶地放下了手里的弓箭,局促地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间桐,你怎么还没回去?你的衣服不是还没订做好吗?”
面前的女孩还是一副孤僻的样子,明明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但冷冰冰地盯着人看。
“上午的弓箭使用的很熟练。”
“练习了很久了。”
双手合十夹着白布的士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少说傻话了,不会让你退社了,安心吧。”
她走到士郎的身边,居高临下地伸出手,“给我”
士郎看了看膝盖上的弓箭跟白布,不清楚真诗说的是哪个,或者两个都是?
看见面前这个呆子这种样子,真诗总会想到樱,虽然一点都不像,却处处有影子。
“弓,不是还没下弦呢吗?”
他们两个站在靶场的塌上,士郎指导着真诗握弓的姿势,看着女孩将箭放入弦心。
“不要太用力。”
“为什么?”
“太用力会绷断的。”
真诗撇了眼左侧的士郎。
“你真是个老好人。”
士郎无话可说,要他教的是她,嫌他话多的也是她。
只好看着真诗一箭射透藤靶,箭羽都快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