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然深埋在沉沉的睡梦之中——
黄昏的山峦被夕阳尽染成红色。
日暮时分的风带着丝丝寒意,又是那么的平静。
身体躺在床上,头发展开在枕头旁边。
窗帘拉得很严实,但缝隙里夕阳透过窗户照了进来,仿佛能听到“沙沙”的声响。
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真诗躺在自己的床上。
被子被拉到胸口处,布料是柔软的纯棉制成的,让深冬的寒冷在这个古宅里也消失不见了。
她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没有任何的反应,在用力蜷了下指尖后,关节处传来的滞涩感也很难受,就跟没上发条一样。
她又试了一次。
这次手腕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悬在被面上方几厘米。
这下终于能掌握一下自己的身体了。
活动了下脖子后真诗才看见自己的情况。
被子下面的身体是赤裸着,皮肤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汗,透在白色的肌肤上就像远离尘世的水仙花。
终于真诗能想起过去的记忆了。
爆炸后的脱力感让她倒在了仓房的地面上才对。
但此时这个高价绒毯,拿高价壁纸装潢的整个房间,是她自己的房间没错。
闭上了一次眼后,再睁开。
看着床帘上的蕾丝编织纹不由得想起来,昨晚烧掉的那个人偶。
那个人偶里虽然已经被烧成了碎片,但留下的东西说不定还保留着什么。
古老技术制造的人偶部件,哪怕是碎片,也蕴含着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魔术知识量。
尤其是那些需要用到大卢恩才能破坏的结构,说明其本身的防御机制就建立在某种大神秘的基础之上。
这东西的价格绝对不会便宜。
她撑着床沿就想坐起来。
手臂发力的一瞬间,肩膀处的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身体起了个头,但腰腹的力量不够支撑这个动作,上半身晃了一下,又跌回了枕头上。
后脑勺磕在枕头上的声音很闷。
【…………呜~】
呼吸渐渐地平稳下来了,虽然心跳还是比较偏快。
正常来说这具身体的心跳只会平稳的波动,但现在较快的跃动说明身体的自我修复机制正在全功率地运转着,消耗着储存在刻印里的残余魔力。
【啪嗒、啪嗒、啪嗒】
门外脚步声逐渐传进房屋里。
节奏十分平稳,虽然有尽力不发出声音的想法,但还是能听见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脚步停在了门口。
门把手也被转动起来。
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的是一套茶具。
白瓷的茶壶,两只配套的杯子,旁边还放着一块叠好的毛巾。
热气自壶嘴那里冒出来,在空气里弯成一道细白的弧线。
走到床边,轻缓地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姐姐。”
声音自床边响起。
和着舒缓的称呼一起的是少女的面貌,她俯下身来看着真诗,目光落在被子上方的锁骨和肩线位置。
真诗本想装睡混过去。
樱伸出手把被子稍微拉开一点,露出更多的肩膀和上胸。
她的视线在那片区域停留了两秒,看着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又把被子拉回了原来的位置。
“要喝水吗?”
像看出了真诗装睡的本质一般。
无可奈何的真诗睁开了眼睛,摇了摇头。
喉咙确实很干,但她不想在这个姿势下被人喂水。
那种感觉不是很好。
“我,我自己来。”
说完之后才发现这句话说得太早了。
凌乱的呼吸和因为心情不好而上挑的眼角,手刚伸出去一半就没力气了,悬在半空中。
樱站在一边没有讲话,只是拿起了茶杯,凑到真诗的嘴边。
杯沿碰到下唇的时候能感觉到陶瓷的温度,刚好是不烫嘴的程度。
真诗喝了两口。
杯子里的是红茶,放入了点冰糖增加点甜度。
“谢谢。”
喝完后真诗无力的垂下肩膀,小声说着。
樱把杯子放回到托盘上,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沉默在两人间回荡。
“我怎么回来的?”
真诗问的时候只看着床帘,吧嗒吧嗒的眨着眼睛。
不想去看樱的脸。
“我不清楚。”
“?……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爷爷叫我去的时候,姐姐已经在虫仓里了。”
…………虫仓!
听到这个词语的时候,胃里不由得就有些痉挛。
真诗再次巡视起整个房间。
再三确定了这个西洋风格的房间不是幻觉后,又一次问起。
“虫仓?”
仿佛不知道为何语气会有变化般,樱的回复依旧。
脏砚。
答案不需要过问就能猜到。
除了那个老头,这栋房子里没有人会把她从外面带回来,更没有人会把她放进虫仓里。
真诗沉默着,尽管表情已经写在了脸上。
“我知道了。”
虽然声音很平,但谁都能听出来其中的失落。
“帮我把衣服拿来。”
樱站起来,走向衣柜。
衣柜门打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点声响,她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真诗平时穿的那套居家服。
本来是放置在真诗的床上,但在看了两眼姐姐的样子后,拿起衣服替她穿上。
真诗闭着眼睛接受一切,脸面已经在刚刚喝水时都丢光了。
穿好衣服的她坐在床边,双脚自然垂在地上。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不是完全瘫痪的状态了。
“樱,扶我去书房。”
樱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
樱的手臂不算有力,但对于此刻的真诗来说已经够了。
两个人的体重压在一起,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樱挺了挺身板。
实际上,真诗也不希望自己被像个物品一样托起。
但平日里不算长的走廊此时却像登山之路一样缓慢。
樱推开门,扶着真诗走进去。
书桌上有一部电话。
黑色的转盘电话,机身上面积了一层薄灰。
真诗松开樱的手臂,扶着桌沿慢慢坐进椅子里。
椅子是皮质的,坐垫已经有点塌了,但比起站着已经好太多了。
“你可以先回去。”
樱看了她一眼,却没有任何动。
“我真的没事,你走吧,吃饭的时候叫我。”
樱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真诗坐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呼吸。
拿起听筒。
手指在转盘上拨号。
号码是她让凛记住的那个远坂家的号码。
老式电话的拨号方式很慢,慢到足够让人在等待的时间里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
嘟、嘟、嘟。
没人接。
“这里是远坂家,现在没有人接听,请在提示音结束后留下您的讯息。”
电子合成的女声传来,电话那头自动切到了留言信箱。
“我是间桐,我还活着。”
说完就把听筒放回了机座上。
只需要两句话就行了,凛会知道要怎么做的。
不管怎样,见面的时候让她大出血就行了。
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总之要从远坂凛身上榨点东西出来作为这次事件的补偿。
这笔账她可记着呢。
真诗被樱搀扶着躺在床上,后脑勺触到枕头时身体一下就软了下来。
樱帮她把被子盖好,又在床边站了几秒。
“姐姐。”
“嗯?”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真诗转过头来看着她。
樱站在床边,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额头。
“樱。”
“在。”
"你的魔术学得怎么样了?"
樱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手还交叠在身前,但指尖却交缠在一起。
房间里是十分安静的。
真诗看着她。
樱的视线始终却落在地板上,没有抬起来。
始终没有的回话让空间里的寂静显得可怕。
终于还是真诗打破了寂静。
“远坂凛也是魔术使呢。”
比起二话不说,由真诗讲出还是更好一些。
樱的睫毛颤了一下。
“姐姐为什么要问这个?”
“…………”
真诗沉默着, 明明话题是她提起的。
“没什么。”
樱在床边又站了几秒,然后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拖鞋捡起来,放回床边。
“晚饭好了我会叫姐姐的。”
说完她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真诗躺在那里,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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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坂宅的大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凛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每一步都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来维持平衡,膝盖和脚踝的关节在抗议,小腿肌肉酸胀得像是灌了铅。
衣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布料贴在脊柱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扶着玄关的柜子换了鞋。
鞋子换下后,裤袜已经是破破烂烂的了,能清晰看见里面泛着红的皮肤。
没力气管这些了。
撑着墙往客厅走。
走廊里的灯光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的灯罩里洒下来。
路过走廊客厅时发现,门是敞开着的。
凛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言峰绮礼。
他穿着那件永远不变的教会服装,笔直的身影坐在那里像个雕塑一样,只是手里端着的杯子暴露一切。
泛着深红光泽的液体在高脚杯里闪烁。
桌子上摆着的酒柜深处来自意大利的红酒。
绮礼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如果不是特意去看的话很容易就忽略掉了。
但凛还是看到了。
“欢迎回家,凛。”
声音带着一种愉悦的尾音。
像是看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发生之后的满足感。
凛没有回应这句问候。
她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
因为坐下的时候动作太快了,屁股接触到坐垫的瞬间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用手撑住膝盖才稳住。
狼狈。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头发乱了,校服皱了,脸色大概也不好看。
而在这种状态下回到家,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言峰绮礼。
“明明说了只要躲开就好。”
绮礼端起了酒杯,轻轻摇晃了一下。
杯壁上的酒液挂成一层薄薄的红膜,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怎么还会跟那个魔术使交手?’
凛的嘴角不断的抽动着。
确实很理亏。
绮礼电话里明确交代过,遇到那个美国魔术使不要正面冲突,避开就行。
结果转头就跟人家打了一架。
“……那是远坂家的灵脉。”
绮礼喝了口酒。
他把酒杯放回膝盖上,手指摩挲着杯柄的根部。
“原来如此。”
凛看着他。
绮礼的表情还是那样。
温和的,平静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用再担心那个美国魔术使了。”
绮礼的声音忽然转了个向。
凛愣了一下。
“他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
这就是凛想说的。
“昨天。”
“怎么死的?”
绮礼摇了摇头。
"不是我杀的。"
凛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不是绮礼,那还有谁?
那个老人的实力她亲眼见识过,普通魔术师根本不可能在他手下讨到好处。
冬木市有能力杀掉他的人屈指可数。
“不要关心这些了”
声音打断了凛的思考。
“最多五年,下一次圣杯战争就会开始了。”
凛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现在开始算的话,时间并不宽裕。
魔术方面的准备还好说,她一直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训练。
但从者的问题、令咒的问题、资金的问题、情报的问题,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处理。
“你有心理准备吗?”
凛迎着他的视线。
“当然!”
不容置疑的声音自凛的嘴中说出。
“胜利的一定会是我。”
绮礼没有做任何表示。
他只是笑了笑。
然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一点红酒全部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