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戒指静静躺在柜台上,银灰色的环身泛着温和的光。
我盯着它看了足足好一会儿,才伸手将它拈起。
指尖触到金属的刹那,一股熟悉的魔力波动沿着指腹蔓延开来。
是海瑟薇的魔力痕迹,不会有错。
我握紧戒指,闭上眼睛,让那股魔力在掌心停留了片刻。
“……真是的,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掉爱操心的毛病。”
我低声嘟囔了一句,睁开眼,将戒指凑到窗边的光线底下仔细端详。
月光石的戒面打磨得很光滑,内部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纹理,而是用极其精妙的手法刻写进去的微型法阵。
我挑了挑眉,将一丝魔力探入其中。
下一刻,一幅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我的脑海——
那是一间书房。
墙壁上挂满了星图和各种奇异的测绘仪器,桌案上摊开着几本翻到一半的古籍。
烛火摇曳,海瑟薇坐在书桌前,穿着她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旧袍子,袖口沾着墨水,头发随意挽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即使隔着记忆影像也能看得分明。
但她还是对着我这边露出了一抹狡黠、意味深长的笑容。
“嘿,艾莉。如果你能看到这段留言,说明你还活着,而且收到了我寄给你的东西。很好,第一步成功。”
她的声音从记忆中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忍着咳嗽。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最好记清楚。第一,王都这边的局势比你想象的要糟得多,‘肃清令’不只是针对你一个人,所有还留在帝国境内的前七贤者都在名单上。第二,我暂时安全,但短期内没办法去找你,你得自己撑一段时间。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垂眼看着桌面上某样我看不见的东西,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店里那面古铜色的镜子,别卖掉。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古董,是我托人放在你那里的。等你准备好了,用它来看看月亮。”
说完这些,她抬起头,冲我眨了眨眼睛。
“好啦,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自己多保重,别死了啊。要是死了,我会很困扰的——毕竟你还欠我一壶精灵果酒呢。”
脑海中海瑟薇的笑脸逐渐模糊,我重新睁开眼睛。
“用镜子看月亮……这又是什么谜语。”
我摇摇头,将那枚戒指随意戴在了左手中指上。
尺寸刚好合适,仿佛她特意为我订做似的。
我将注意力转向店内那面古铜色的镜子。
它依然立在货架旁边,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看上去平平无奇。
如果不是海瑟薇特意提起,我大概真的会把它当成普通的老物件卖给哪个不识货的顾客。
我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镜面上的灰。
镜中映出我的脸——银白长发,尖耳藏在发丝间,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因为常年警惕而习惯性地微微眯起。老实说,和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帝国圣剑”相比,现在的我看起来确实更像一个普通的杂货铺老板娘了。
“这样也好。”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然后移开视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已是黄昏。
远处的山脊线上,一轮淡淡的弯月已经开始浮现。
我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今晚就看看吧。”
我做了一个决定。
反正店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重要的物品也都打包完毕。
『如果情况不对,随时可以走人。既然如此,不如先看看海瑟薇到底在那面镜子里藏了什么。』
我转身锁好店门,拉上窗帘,确保没有任何缝隙能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
然后我将那面古铜色的镜子搬到店铺中央,调整角度,让它正对着窗外那轮逐渐升起的月亮。
一切准备就绪。
我退后两步,双手叉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好了,月亮有了,镜子也有了。接下来呢?”
我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镜子还是那面镜子,月亮还是那轮月亮,空气中没有任何魔力的波动。
“……海瑟薇,你不会是在耍我吧?”
我皱起眉头,走近镜子,伸手想去碰触它的表面。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及镜面的那一刻,月光恰好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了镜子的正中央。
古铜色的镜面忽然泛起一层涟漪。
就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镜中的倒影开始扭曲、旋转,最终化作一片深邃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漩涡。
我条件反射地向后跃开一步,“……有意思。”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试探性地触碰了那片漩涡般的镜面。
指尖穿过镜面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了一把。
周围的景物开始模糊、旋转,脚下的地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的、泛着荧光的草地。
我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
头顶是璀璨到不真实的星空,脚下是散发着淡淡蓝光的苔藓,四周的树木高大而古老,树干上缠绕着银白色的藤蔓,那些藤蔓同样在发光,将整片森林映照得如同梦境。
“……传送镜?”我环顾四周,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海瑟薇这家伙,什么时候搞到了这种稀罕玩意儿?”
传送镜——上古精灵族所铸,传说触碰镜面者,便会被瞬息传往镜中所示之处。
但这种技术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失传了,现存的传送镜无一不是各大王国争相掠夺的珍宝。
而现在,我那个不靠谱的老朋友,居然随随便便就把这种东西放在我的杂货铺里当摆设?
“这笔账,下次见面的时候可得好好跟她算算。”
我嘀咕着,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森林很安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铃兰花的香气,让人莫名感到安心。
我顺着直觉选了一个方向,沿着一条几乎要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向前走去。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林木逐渐变得稀疏,一座小小的石砌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瞭望塔,墙体爬满了藤蔓,塔顶的木质结构已经腐朽坍塌了大半,只剩下石质的基座还算完整。
塔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芒。
我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接近塔门,侧耳倾听。
里面有人。
我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这是一间布置得相当舒适的起居室。
壁炉里燃着温暖的火焰,地面上铺着手工编织的地毯,书架靠墙而立,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
一张宽大的扶手椅摆在壁炉前,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睡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得足以当板砖用的古籍。
听到门响的声音,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镜框上缘看向我。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哟,你来啦。”海瑟薇合上书,语气轻松得好像我只是应邀来她家喝茶,“比我想象的快了一点。怎么样,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欠揍的笑脸,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我也笑了。
“麻烦倒是没有。”我走进屋内,反手带上木门,“不过我倒是很想问问你——把我传送到这种荒郊野岭来,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海瑟薇放下书,站起身来,张开双臂。
“想你了,不行吗?”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但还是走上前去,给了她一个敷衍的拥抱。
她的身上有一股墨水混合着草药的味道,这点倒是一直没变。
“行了行了,别肉麻了。”我松开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起来没缺胳膊少腿,还行。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王都那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突然就上悬赏名单了?”
海瑟薇的笑容淡了几分。她重新坐回扶手椅上,示意我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你还记得我们当年讨伐魔王之后,从魔王城里带回来的那批文献吗?”
我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下。“记得。当时负责整理的是‘贤者之塔’的那帮学者,后来那些文献好像被封存了,说是涉及一些禁忌知识。”
“没错。”海瑟薇啜了一口茶,眼神变得深邃,“问题是,三个月前,有人偷偷解封了那些文献,并且从中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
海瑟薇放下茶杯,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关于当年魔王为什么会输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