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啥？"
"关于魔王还收养了一位精灵族少女的事。"海瑟薇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双臂交叉。
"海瑟薇。"
"嗯？"
"你确定你不是在逗我？"
"我以七贤者的名誉担保——当然现在是前贤者了。"
"你上次以贤者的名誉跟我说你不会把我送的生日礼物弄丢，结果呢？"
海瑟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是意外。"
"你上次还说你调的安神药水喝下去不会长猫耳朵，结果我顶着一对毛茸茸的东西在王都逛了整整三天。"
"那个……那个是个体差异！"
"个体差异？"我眯起眼睛，"我喝完长猫耳朵，你喝完长兔耳朵，这叫个体差异？"
海瑟薇缩了缩脖子，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翻书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我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拽回来。
"行，就算魔王收养了一个精灵族少女——这跟七贤者被通缉有什么关系？总不至于那孩子是我们谁杀的吧？"
海瑟薇放下书，表情终于正经起来。
"问题就在这里。"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桌上，"根据那些解封文献的记载，那位精灵少女……在魔王战死的当天，从战场附近消失了。而当时距离她失踪地点最近的——"
她用指尖点了点羊皮纸上的一行字。
我凑过去看，然后沉默了。
"……是我们七贤者的临时营地。"
"没错。"
"而文献里还附了一张模糊的目击记录，说看到'一个银发的高挑身影'带着那个女孩往北走了。"
我缓缓抬头，和海瑟薇对视。
"……"
"……"
"海瑟薇。"
"嗯。"
"我银发，高挑，还往北跑了——"
"是的。"
"——这描述除了我还能是谁？"
"理论上还能是三百年前的某个银发精灵，但文献记载她五十年前就死了。"
我扶额。"所以王都那群人看到这段记录，就认定是我拐走了魔王的养女？"
"更准确地说，是藏匿。"海瑟薇纠正道，"他们认为你当年以'帝国圣剑'的身份参与讨伐，实际上暗中另有目的——保护那个精灵少女，甚至可能……与魔王有某种协议。"
"……"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确实荒谬。但你也知道，王都那帮人从来不缺想象力。尤其是——"
她顿了顿。
"尤其是现任帝国宰相，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
"对。"海瑟薇的语气沉了下来，"他三个月前刚接任宰相之位，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审查'魔王讨伐档案'。然后他就'发现'了这些文献，再然后……肃清令就下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火光，脑子里飞快转着。
奥古斯都。那个当年在王都议会里就一直看七贤者不顺眼的老狐狸。
"所以，"我慢悠悠地说，"他翻出这段陈年旧料，不是为了找什么精灵少女——"
"是为了给七贤者定罪，名正言顺地把我们一个个除掉。"
"……真是一点都没变啊。当年他不敢动我们，是因为魔王还没死，帝国需要我们的力量。现在魔王死了，天下太平了，我们就从'国之栋梁'变成'功高震主'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海瑟薇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放下，似乎没什么胃口了。
我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歪了歪头。
"不过——你刚才说，奥古斯都翻出文献是为了针对我们。那文献里提到的精灵少女，到底存不存在？"
海瑟薇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存在。"
"你见过？"
"见过。"
"然后？"
海瑟薇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看起来很旧的笔记本，翻了几页，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用娟秀的字迹画着一个女孩的侧脸速写——尖耳朵，大眼睛，头发编成复杂的辫子，笑容有点腼腆。
"这是……？"
"她叫莉拉。"海瑟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软，"当年你确实把她从战场上带了出来。只不过你不记得了——因为那时的你身负重伤，记忆受损，醒来之后只记得自己斩杀了魔王，其他的都模糊了。"
我愣住了。
"我……把她带出来的？"
"嗯。你把她交给了我。我安排她去了北方一个安全的地方。"
海瑟薇走回来，重新坐下，"这件事除了你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还真是，意想不到呢。"我接话，低头看着那张速写。
莉拉。这个名字念起来似乎有一些熟悉。
"她现在在哪？"我问。
海瑟薇摇了摇头。"三年前我最后一次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在一个边境小镇上做裁缝学徒。但最近一次联系断了——我派去的信使没有回来。"
我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你是说——"
"我不确定。"海瑟薇打断我，目光坚定地看着我，"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想找到莉拉，想搞清楚奥古斯都到底在隐瞒什么——你需要重新站起来，艾莉。不是作为'帝国圣剑'，而是作为你自己。"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知道你说话的时候特别像那些三流冒险小说里的导师吗？"
"……闭嘴。"
"就那种——'站起来，少年！你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我说闭嘴。"
我盯着那张莉拉的速写看了很久。
海瑟薇就坐在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等着我说出那句"好，我跟你一起干"。
我放下速写，把它轻轻推回桌子中间。
"所以呢？"
"……所以？"海瑟薇愣了一下。
"所以你想让我干嘛？去找莉拉，去跟奥古斯都对峙，去把那群被买通的肃清者一个个砍翻——然后呢？"我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海瑟薇，我退休了。"
"艾莉——"
"我退休了。"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当年讨伐魔王是因为那家伙真的在烧村子、屠城、搞种族灭绝，我不出手不行。但现在呢？奥古斯都想整死我们？行啊，他来。他来了我跑，他追不上我，这事就结束了。"
海瑟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我抬手拦住了。
"你听我说完。"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莉拉的事我记不清了，那是你经手安排的，找她这件事你比我更在行。第二，奥古斯都那老狐狸的把戏我懒得猜——他想要七贤者的命，我偏不给，我活得好好的，气死他。第三——"
我顿了顿，掰下第二根手指。
"——我现在是锈水街'尘封秘钥'的老板娘。开业七天，七天啊，好不容易今天来了第一个客人，虽然是你雇来找我的，但好歹说明我这店有人惦记了。你让我现在卷铺盖走人？"
"……"
海瑟薇沉默了。
她推了推眼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茶杯，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是我太自私了。明明是你最想远离这些纷争，我却非要——"
"停停停。"我翻了个白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又在演什么苦情戏？省省吧，你那演技还不如王都皇家剧院的替补演员。"
海瑟薇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等等这不会是真的吧？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样吧。"
"嗯？"
"我不会去主动找奥古斯都，也不会去当什么救世主。"
"但是——如果哪天那些肃清者追到锈水街来了，我不跑。我守我的店，他们要动手，我奉陪。另外，莉拉的事……你负责找，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帮忙的，比如藏个人、传个信、提供个落脚点，我可以考虑。"
海瑟薇眨了眨眼，"……就这些？"
"就这些。"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而且我还有个条件。"
"你说。"
"你下次来我店里，得买东西。"
半小时后，我重新站在了那面古铜色镜子前。
海瑟薇站在我身后，帮我调整传送回去的坐标。
"确定是锈水街没错？"
"确定。"
"你真的不再考虑——"
"海瑟薇。"
"好好好，不问了。"
她帮我理了理帽檐，动作很轻。
"注意安全。"
"你也是。"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触碰镜面。
漩涡再次涌起，视野旋转——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时，我正站在自己店铺的正中央。
一切都没变。货架上的旧物、地上的灰尘、柜台上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茶——甚至门口那串铃铛都还在轻轻晃动，仿佛我从未离开。
我拿起柜台那张被揉皱的《王都日报》，又看了一眼头版上自己的"讣告"。
"……写得还挺感人的。"
我把报纸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角落的废纸篓里。
转身，拍了拍围裙，我走到店门口，把"暂停营业"的牌子翻到背面——
"营业中"。
门外的锈水街还是老样子。石板路上积着昨夜的雨水，隔壁面包店飘来刚出炉的黑麦香气，远处传来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我靠在门框上，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灰蒙蒙的天空。
牛奶还没送过来。今天的报纸还没到。货架上的灰尘该擦了。
一切都很安静。
我笑了笑，退回店内，拿起抹布，开始擦那些瓶瓶罐罐。
——风暴什么的，让它先刮着吧。
我的店，今天照常营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