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嗡嗡地响个不停，狭小休息室内的空气仍因添了两人而愈发闷燥。梁泽岳坐在桌前，看见周夕仍埋着头死死抱住自己，不由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这女同学是怎么了？”林康疑惑地问向王德发。
“不知道，可能受了什么刺激，吓到了？”王德发耸耸肩，“反正她醒过来就这样了...”
“你叫什么？”梁泽岳打断了王德发，开口问道。
“我？”王德发说着，因惊醒而绷紧的身躯随意地往后一靠，整个人重新放松下来，露出了那副熟悉的笑容，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我叫王德发。”
“王德发同学，我们想想问你几个问题，不麻烦吧？关于这整件...事。”梁泽岳手肘支在桌上，抱着拳，神色严肃地说道。还是别用事故称呼吧。他想。
看着梁泽岳严肃的表情，王德发收起了笑容，端正地坐好开口道：“呃，我都行，您问吧。”
“那好，首先，就是你报的警对吗？”梁泽岳两只眼都盯向王德发。
王德发低头盯向桌子，仿佛在回忆什么，又像在思索，片刻后简短地答复道：“是我。”
“向我们完整描述一下整个经过，具体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尽你可能地详细描述一下。”梁泽岳不愿在确认身份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直奔主题地说。
“就从事情发生前你在哪，在干什么说起就行。”林康缓声缓气地说道。
“呃，我想想...”王德发抠了抠脑袋，左眼皱作一团，像是在回忆。
“不着急，你慢慢想，确认的不确认的都可以给我们说。”林康随口安抚。
“嗯...当时是下午五点多，我在超市，和我同学，我们一起去买水。”
“你同学？”林康看向周夕，“是这个女同学吗？”
“啊？不是，不是，是我室友。”王德发摆摆手，“这女的我不认识啊，我连她叫啥都不知道。”
“哦哦，没事。”林康摇了摇头，“你继续，继续就行。”
“我们当时一起去小卖部买水喝，买完之后我想着在那待一会儿就去吃饭。我室友他水杯放操场上忘拿了，就打算回去拿水杯。呃，因为今天在搞那个觉醒仪式嘛，这个要说吗？”
“不用，你继续讲发生了什么就行。”梁泽岳淡淡地开口道。
王德发不易察觉地轻微皱了皱左眉，脸上神情仍然平静：“好。我当时在超市门口，我室友正往操场那边走。突然，我就看到从操场那边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一下就扩散开来，膨胀得特别快，跟爆炸一样。”
“黑色的东西？能详细讲一讲吗？”林康皱紧了眉头，连忙追问道。
“我也说不太清吧，就是某种纯黑色的东西，完全不透明，跟一堵墙一样——也不是墙，应该说很像一个巨大的球吗？当时我只觉得半边天都被遮住了，只能看到一个弧形的轮廓，”王德发用两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半圆，随即抠了抠脑门，不太确定地说道，“感觉像是那种爆炸还是什么冲击波之类的东西？”
“之后呢？”林康接着追问。
“之后？”王德发的脸上漏出一丝掺杂着困惑，后怕和悲伤的表情，身体往后一仰，慢慢地靠在沙发上，仿佛克服了什么似的，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一边说一边用手搓着自己的脖颈，“那个黑色的东西膨胀到我跟前时停下了，离我...可能就几厘米远吧？然后，然后...”
王德发突然沉默了，连带着休息室里的二氧化碳都凝重下来，一点一点地沉没下去，沉到众人的脚底。林康和梁泽岳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催促王德发接着开口，只是把他的沉默留给空气缓冲。如果可以，梁泽岳宁可不去询问这两个孩子，他只是不得不这样做。
突然，一道电话铃声打破了沉寂。林康连忙从裤子里掏出手机接通。
“喂。”
“哦。”
“行，好，我马上给岳哥说。”
林康挂断了电话，侧头对梁泽岳低声说了什么，然后扭头安慰王德发说：“那个，同学啊，你先休息，休息一下，什么时候想开口了再说就行，我们先出去一下，等下回来。”
说着，梁泽岳和林康二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出了休息室。
保安室内的警官们忙得热火朝天，进进出出，完全没人注意到梁泽岳和林康从休息室中走出。
“她确定吗？”梁泽岳脸色凝重地问道。
“她说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生物组织，只有衣服。”
“你怎么看？”
“嗯...应该，不是‘屠夫’干的。”林康摸了摸下巴，开口回复，“这不符合‘屠夫’的性质，更何况‘屠夫’也从来没有发起过这么大规模的袭击。”
听到这个回答，梁泽岳点了点头，随即又问：“她怎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哦，她说你电话关机了岳哥。”林康说着，笑了一笑。
梁泽岳疑惑地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没什么动静，的确是关机了。
“没电了。你有充电器吗？”梁泽岳转头问林康。
“有的，有的，在我包里。”林康走到自己的包跟前，从里面拿出充电器，递给了梁泽岳。
梁泽宇把手机充上电开机，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其他特别的信息，便放下了手机，转头对林康说道：“我们回去看看那两个学生。”
两人又重新回到休息室内。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同学？”林康弯下腰，看向王德发。
“嗯。”短暂沉默了片刻，王德发才回答。
“你确定吗？没必要勉强你自己的。”林康温和地说道。
“你们问吧，没关系。”王德发抬起头来，脸色看起来还算平静。
“那我们就继续吧。”梁泽岳坐回凳子上，看向王德发说道。这个孩子应该能给出一些重要的信息。他在心里暗自思忖。
“那之后怎么了？”林康径直询问。
“他们...都失踪了？”王德发眉头紧锁地说。
“失踪了？”林康挑了挑眉，然后同梁泽岳对视，互相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王德发沉默了片刻，低头自顾自地说着，“消失了？跑去了其他地方？被消灭了？总之所有人都不见了，被那道纯黑的冲击波波及到的人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下衣服。人全不见了，一个都不剩。”
“我觉得他们死了。”王德发冷不丁地突然说道。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休息室都不由得陷入死寂。林康扭头看向正在思考的梁泽岳，似乎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提问才好。看着王德发出神的样子，梁泽岳长叹了一口气，冷静地接着提问：“当时你是在超市对吧？那之后呢？你又做了什么？”
王德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用手搓了搓脸颊，把整个面部都埋进掌中，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不愿再继续回忆，或者只是单纯不想让人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但经过片刻的沉寂，他终于还是继续讲了下去：“我看见...我室友消失了。只剩下衣服，我当时很害怕，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想着去操场上找老师。但是到了操场之后，我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然后我就报警了。然后，就现在这样了。”
言毕，王德发抬起头来，看向梁泽岳，以一种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觉得我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了。”
“抱歉，孩子，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梁泽岳被王德发盯着，只觉得头大，但他还是问出了他迫切想知道的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女生是什么情况？你完全不清楚吗？”
“她当时就躺在主席台上，可能是昏倒了？我不清楚她怎么了。”王德发看了周夕一眼，眼神中流出一股淡漠地怜悯，“她被带到这来后才醒，但是就一直这样了。也不理人，就一直这样抱着头。我就知道这些了，真的。”
王德发长呼一口气，瘫倒在沙发上，语气疲惫但仍旧克制地保持着礼貌说道：“对不起，但我真的很想休息了，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休息室里终于安静下来，没人还能说出哪怕一句话。于是众人才能注意到那自一开始便隐藏在背景中，不可察觉的尖细之音。自角落传来，在空气中稀释逸散，不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存在。
那只是周夕在不被注意，也无法被解决的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