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夕躺在无色的海洋表面，随浪的方向漂流，注视着遥不可及的黑色天空。
几只渺小的鸟鸣嗬着从上方飞过，像是过客，声音在海浪间回荡，构成了某种嘈杂的背景音，宛如漏电的电视机正在噼啪作响，令人头晕目眩地轰鸣。
一种莫名的感觉从脑海里向着深海生长而出，像是一道根扎进了她的大脑。在这道根上蓬勃地生出一棵枯死的树，树上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但它太过遥远，周夕转过身去，眯起眼睛望向那道背影。在狭小的缝隙中，海中的雾气渐渐褪去，又或者是她已经沉到了黑影跟前，但她看不出来那是谁，只有一种熟悉的气味飘散在水中，拼命地试图使她回想起什么。这是...？她想着。
你是谁？
黑影背对着周夕，比她更先开口问道。那道声音在海水中扩散，因畸变而失真，听起来像是在呛人。
我？我？我？我是...
周夕想要开口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海水灌进了她的咽喉，让她突然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是什么？
黑影伸出手，指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周夕顺着手指看过去，只看见一道巨大的黑色边界，像墙一样横亘在远方，以缓慢地速度吞没着这片海洋。
那是，我一直在等的...
周夕的视线被那道黑色帷幕完全占据，几乎忘掉了其他东西。
你要去吗？
黑色人影的声音兀地消失，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周夕没有回头，只是朝向边界一米一米地游去。但她并不感到激动，只有一种平静，像是奔向她穿过了一切追寻的答案。
你害怕吗？
不
为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没有什么理由，从来都没有什么理由
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你要回头看看我吗？
不
你喜欢我吗？
我不认识你
你讨厌我吗？
我不认识你
你恨我吗？
……
你要到了吗？
周夕没有再回答，她终于抵达了终点
你要带上我吗？
她默默地伸出手，试图触碰那道边界，指尖离它越来越近。
我们还会见面吗？
那一刻，就像有某种强烈的意愿在周夕的头脑里嘶啸，她告诉自己这就是她想要的一切，大概。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不，绝不会...！
周夕猛地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把那黑色揽进怀中，死死抱住绝不松手。可任凭她如何努力，她都无法触及它。她的手无助地在水中乱划。她不知道那是因为她没有实体，还是这个终点根本就不存在。
她想要尖叫，但仍旧发不出声音。同她一起沉默的还有黑影。整片海洋都彻底安静，她开始感到窒息，海中本就不能呼吸。她被憋得肺部如灼烧一般地疼痛。这时，周夕意识到——她正死死抱着她的枕头。
大脑一如既往的沉重，像是有人紧紧抓住了她的脑干，让周夕有些记不起真实是什么感觉。一种没来由的漠然支配了她的记忆。她松开枕头，放回头下。关于梦，她已经遗忘了全部，唯有一道声音仍然留驻在记忆中，回荡不停，陌生而又熟悉。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会吗？什么？
周夕躺在床上，不再动弹。天还暗着，从窗**入了几丝微弱的光，让人仅能勉强看清周遭。窗外昏沉一片，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不算吵闹，只是有一种别样的穿透力，几乎能够扎穿大脑。
身体仍然感到困倦，但却怎么也睡不着。就这样迷迷糊糊又躺了一会儿，周夕坐起身来，视线划过了对面的空床，最终落向洗漱间，静坐着望向那里的窗外。
事实上，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色，几栋看不出差异的宿舍楼立成一排，天暗的让人分不清边界，只看见高耸的黑影，在微微发白的天空下衬出轮廓。没有灯亮着，她醒得太早了，卡在了明天到来前的最后一刻。
也不知道就这样坐了多长时间，也许没多久，光线渐渐明亮了。周夕沉默地看了眼手机，已经六点半。要再躺下似乎又太晚，直接起床好了。她想着。
我醒了吗？
窗外又传来了几声鸟鸣，冷不丁地，听起来非常兴奋。周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或者其实什么也没想，但她终究因为声音回过神来。时间似乎并不总是一成不变地流逝，周夕看看发亮的地面，又看了看时间，屏幕上赫然亮起 9月1日 06:57 两行黑字。
我睡着了？
她晃了晃头，又用手搓搓脸。但疲惫感没有消失，反而愈发严重，让她只想再躺下去。可惜她不能。她伸手拿起披在床栏上的衣服，勉强自己穿上。她现在不得不起床。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重要...
周夕忽然有些想不起那个词代表着什么。
是应该在意的意思吗？
周夕摇了摇头，一睁开眼，却发现踩在自己脚下的是一片人造的草地。抬头望向四周，毫无疑问，此刻她已身处操场。时间仍然还早，操场上零星的有几个人正在绕着橙红色的跑道晨跑，或结伴或独行，享受着健康的锻炼时刻。操场四周都被铁丝网围住，没有人知道是为了防谁。再外边是教学楼和食堂，隔着马路又包围住了铁丝网，而周夕一个人站在那绿茵茵的草坪中间，像一棵黑色的树立在世界中央，看起来颇有些特立独行。她默默地蹲下身去，蹲在原地。
她不想太显眼，她只是感觉自己的头正疼得厉害。她不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到这的了。
“呃，同学，你没事吧？”
也许是蹲了很久之后，周夕抬起埋在双腿里的脑袋，看见一个陌生的男生站在她身侧，微微低头看着她，脸色有些羞赧，不知道是关心还是献殷勤地问道。
“我很好。”
几乎没有经过大脑，周夕的口中自动就冒出了这个回答。她很好吗？她不知道，但她不认识谁会说：“不，我不好 ”。周夕凝视向主席台顶滚动的LED字幕。鲜红的七点三十分不断循环，一次又一次地滚过。
时候不早了。周夕几乎已经听见了那些正在笑的，交谈的，大声地叫嚷着什么的声音。地面隆隆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震动着。周夕的脑干疼得像是被人给一把抓住，用尽全力地捏着，让她不得安宁。她现在只想找个安静地角落坐下，给自己一丝恢复的空间。
“哦，那就好...”男生似乎自觉自讨没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随后转身离开。
不远处的操场入口，陆陆续续地有人穿门进来。
周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艰难地起身。双腿大抵是因久蹲而发麻，在起身的瞬间几乎差点让她摔倒。缓息片刻，她径自走到了观众席前的角落里，安静地蹲下，坐在塑胶的地面上，脑袋重新埋回到腿中。
所以这他妈是什么？一块石头吗？
王德发立在门口，遥遥看了眼远处观众席前坐下的周夕，然后转头向着面前朝他走来的男生问道：“你刚跟谁说话呢？”
“呃，你看到了？”男生看起来有些沮丧，让王德发不禁挑起了眉，脑子里已经推测出了完整的故事。
“哦我懂了，搭讪是吧。行啊你小子。”王德发毫不留情地调侃道，“也不看看你长什么鸟样，给人直接气自闭了，哈哈哈哈...”说着，王德发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笑声传遍了操场，引得路过的人都不禁瞟上他俩一眼。
“你...！”顿时，两人扭闹在一起。
仿佛这一笑拨开了开关，整个操场也渐渐活跃起来。人流不断地涌入，很快，操场上便已热闹非凡。交谈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兴奋地讨论着关于某件事的话题。
唯有周夕一人被吵得厉害。
“喂喂...”这时，砰的一声，巨大的人声响彻了操场——那是主席台的音箱正在发出声音，“能听到吗？现在进行调音。”
时间比周夕感知到的过得更快。
仪式，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