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极是一位剑客。
他的剑是冷的。
他的人也是冷的。
剑绝情。
人亦绝情。
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大。
毕竟,这位当世剑魔到底还是有几个熟人的。
无论那是朋友,还是仇敌,抑或是些写作仇敌读作朋友的存在。
这样的人,他总还认识几个。
人总不可能太独。
再无情的剑客,也不可能。
昔年有一位纵横天下的剑客说过,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宝剑,而是微笑,所以你应该收起剑来,多笑一笑。
可惜,剑客们通常都很忙碌的。
他们忙着杀人,或是忙着被人杀,实在没什么时间去笑。
哪怕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剑神西门吹雪,当他放下剑时,或许也会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样的画面,终归是难得一见。
不过今天,无论独孤无极有没有时间,他大概都笑不出来了。
他笑不出来,但他那几位难得一聚的“朋友”,却笑得很开心。
非但笑,而且是大笑。
毕竟,能让剑魔的脸色变得如此难看的事,实在不多。
因为有消息传来,独孤无极有一个女儿。
不是刚刚才有。
而是一个早已存在了十七年的女儿。
年方十七。
“女人”这两个字,似乎没有人能认为能跟独孤无极扯上关系。
或许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一个从未近过女色的武痴,如今突然多出了一个十七岁的亲生骨肉,又有谁能不笑?
但笑声过后,一个更大的问题摆在眼前:这个女儿,是怎么来的?
不仅朋友们不清楚,独孤无极自己也不清楚。
那个时候,他自己也还是个毛头小子,或许也曾有过一段放荡不羁、快意恩仇的青春。
人在年轻的时候,做过些什么,说过些什么,甚至爱过些什么人,到头来记不清的,似乎也不奇怪。
真不奇怪么?
好像又挺奇怪的。
那么,这个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神算。
江湖上只有一个神算。
神算不是名字,是外号,也是尊称。
据说他上知天命,下通地理,一双慧眼能穿透过去未来。
他可以精准地预测出你家屋顶第几片瓦,会在这个月的第几天、几时几刻,被一阵什么方向的风吹落,碎成几瓣。
至今,他还没有算漏过。
他也很欢迎别人去给他出题。
试图拆他招牌的人有如过江之鲫,但真正办成的,一个都没有。
这样一个人说出的话,大概很难不信。
独孤无极显然是信了。
不仅信了,而且信得很彻底。
消息传来的那个午后,他在他那座剑庐之中,坐了很久。
他花了整整几天几夜,去翻找自己脑海深处每一个可能藏匿着记忆的缝隙,却愣是想不起来,到底是和谁生下的这个孩子。
他的记忆里,有过刀光,有过剑影,有过血,有过雪。
唯独没有过任何女人。
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
他去找过神算。
他一脚踢开了神算那扇从不关闭的竹门。
神算正坐在灯下,像是在等他。
“她是谁?”独孤无极没有拔剑,但他的声音就是剑。
神算却支支吾吾,那张仿佛能预知一切的嘴,此刻像是被人用针线缝上了一半。他低着头摆弄桌上的卦筹,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卦象不显……混沌未明……天机……天机不可泄露……”
总之,他不肯把实话告诉他。
独孤无极最终没有拔剑。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神算,看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
神算却纹丝不动。
剑魔只好转身,走入了风雨里。
好在,无论孩子的母亲是谁,孩子是谁,总还是知道的。
天山派,庄舟。
这个名字,独孤无极并不熟悉。
他纵横江湖二十余载,败尽天下名门,却对“庄舟”二字毫无印象。
天山派。
他依稀记得,那好像是个使剑的门派,在极西之地。
传说他们有七把宝剑,每把剑都藏着一套惊世骇俗的剑法。
七剑合一,天下无敌。
不过,这七把剑只怕未必比得过他手中的峥嵘。
峥嵘是独孤无极的剑。
它并不是什么神铁铸造,也不是什么上古神兵。
它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剑,剑鞘是黑的,剑柄是黑的,就连剑穗,也黑得像夜色一样浓重。
但剑上有剑魔的剑意。
长剑本是平平无奇的,可当它在千万把剑中被你选中的那一刻,就成了独一无二。
所以,峥嵘就是天下最好的宝剑。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独孤无极握住了剑。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座亘古不变的山。
无论如何,他要上天山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叫庄舟的孩子。
这个决定,让他的朋友们笑得更大声了。
“此去天山路远,要不要帮你看看路线,省得你迷了路。”一个白衣书生模样的人摇着扇子,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要不要我们陪你一起去?也好给你壮壮胆。”另一个腰间挂着酒葫芦的虬髯大汉拍着桌子,震得碗碟乱响。
独孤无极没有理会他们。他将峥嵘负在背上,推开了门。
门外是苍茫的暮色,远山如黛。
一条蜿蜒的古道,通向未知的远方。
这一去,山高水远,前途未卜。
谁也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个名叫庄舟的少女,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是在寒风中练剑,还是在雪地里读书?
她长什么样?
她的眉眼,会有几分像自己?
独孤无极的脚步,忽然顿了一顿。
一阵风吹过,卷起他玄色的衣角。
风是冷的,剑是冷的,人也是冷的。
但在他心中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心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