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的雪,千年不化。
风从西边吹来,掠过覆雪的山峰,冷得像刀子。
山顶有一片断崖,断崖上坐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外罩一件洗得发旧的天青色短袄,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崖边,纤细单薄的身影嵌在漫天风雪之中,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白花。
少女柳眉微蹙,一只手托着下巴,怔怔地望着远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远方,除了雪,还是雪。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踏雪而来。
来的是另一个少女,一身翠绿的衣裳在这片素白世界里显得格外鲜亮。
她走到白衣少女身边,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坐了下来,把肩膀挨过去,靠了靠。
绿衣少女叫小诗。她和小舟一样,也是个孤儿,从小在天山派长大。
两个人同吃同住同练剑,情谊比这山上的冰雪还要干净几分。
“小舟又在想什么?”小诗偏过头,看着那张精致却写满愁容的侧脸。
小舟依旧望着远方,半晌才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天山的雪大,蝴蝶终究是飞不上来。”
小诗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可人不是蝴蝶。人能上得来天山。”
“可是比起人,我更希望上来的还是蝴蝶。”小舟摇了摇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被风卷起,又轻轻落下。
小诗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这小舟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执拗,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就像这蝴蝶。天山之巅,冰封万丈,哪来的什么蝴蝶?
可小舟偏要说,天山的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有银色的纹路,她小时候见过。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梦里的蝴蝶。
“可惜,你等不来蝴蝶。”小诗说。
“是啊。”小舟垂下眼帘,目光终于从远方收了回来,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蝴蝶是等不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小舟忽然抬起头,问道:“小诗,那人是要来了吗?”
话题转得突然,小诗却没有半分意外。
她知道小舟问的是谁。
这些日子,整个天山派都在谈论这个名字。
剑魔,独孤无极。
一个仅仅念出来就让人觉得背上发凉的名字,却偏偏是眼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小舟的亲生父亲。
“差不多吧,大概就在这两日了。”小诗掰着手指算了算,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是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拿眼角的余光去瞟小舟。
小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把手伸进衣袖,摸到了那柄冰凉的短剑。
那剑叫“竞星”,是天山七剑之一。
剑不长,却极薄极利,出鞘时剑光如同一缕星芒。
小舟的手指沿着剑脊缓缓滑过,剑鞘上细腻的纹理让她略略安定了一些。
小诗收起轻快的语气,一脸认真地看着她,问道:“你当真要这么做吗?”
小舟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想见他。”
“不想见他。”小诗重复了一遍,上下打量着小舟,忽然歪了歪头,一双杏眼里满是狐疑,“说起来,小舟,你好像并不吃惊那人就是你父亲。”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什么。
小舟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住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
小诗愣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从小被丢在天山派的门口,整整十七年无人问津,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父亲。
要说心里有恨,那也正常。
可是,人这一生,总该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这不是有分别没分别的事。
小诗自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她随手从旁边折下一节枯枝,拿在手里轻轻晃了晃,像是挥剑一样在空中划了个圈:“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帮你的。”
“不需要。”小舟这次连停顿都没有。
小诗正要说话,一个爽朗的男声便从她们身后响了起来。
“小舟,你和那人的脾气简直一模一样,那人大概真是你的亲生父亲。”声音里带着三分调侃,却又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下面,“真不打算见一面?”
小舟没有回头。
小诗回过头去。
来人身披一件宽大的鹤氅,头戴文士巾,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那剑鞘上雕着云纹和水纹,剑穗是淡青色的。
这柄剑小诗当然认得,是七剑中的“青干”,以沉稳厚重著称。
能佩这柄剑的人,自然是三师兄郑秀。
郑秀站在三步开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他左侧的袖口有几道细密的裂口,像是被极其凌厉的剑气划过。
小诗的目光定在了那些裂口上,脸色微微一变:“师兄已经和他交过手了?”
郑秀的面色不变,身形也稳如山岳,但他的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已经打过一次了。他留手了。”
小诗的瞳孔骤然一缩。
在天山七剑之中,三师兄的剑法仅次于大师兄贾生,放眼整个江湖只怕也少有敌手。
那人居然还能留手。
只有占据绝对上风的人,才有资格留手。
“他的武功真的如此之高?”小诗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师兄也打不过?”
郑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仔细斟酌措辞。
良久,他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即便他目前展示出来的实力,也已经超过了我和贾师兄联手。”
大师兄贾生便是天山派年轻一辈中剑法最高的人。
小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铁了心要把小舟带走,凭整个天山派,恐怕没人拦得住。
可是小舟呢?
小诗转头去看。小舟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看着那片苍茫的远方,仿佛郑秀带来的消息与她毫无关系。
她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瓷做的娃娃,精致而脆弱。
可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谁都看不懂。
“人有叫错的名,却没有起错的号。”小舟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能被人称作剑魔的人,实力怎么会有弱的呢。”
郑秀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明日上山。小舟,你要早做打算。”
小舟点了点头,依然没有回头。
郑秀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几乎听不见,等到小诗忽然想起还有话要问他时,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雪地上那几行浅浅的脚印,证明他来过。
小诗收回目光,忽然把脑袋搁到小舟纤弱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撒娇的猫一样靠了过去。
她的脸颊蹭着小舟的肩头,头发上的凉意透过衣料渗了过去。
“小舟,”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小舟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儿狡黠的光。
“我不认。若你想要,你就叫小舟,我是小诗。”
小诗愣在了当场。
她直起身子,瞪大眼睛看着小舟,确认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痕迹,才终于意识到这个丫头是认真的。
“那……那倒也不是不可以。”小诗的声音变得有些结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翠绿的衣裳,又抬头想了想那个素未谋面的剑魔,“不过,小舟,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不是从小就心心念念想见见你的亲生父母吗?怎么事到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你反而不愿意了?”
神算的话,当然是没人不信的。
既然神算说小舟是独孤无极的女儿,小诗当然深信不疑。
她不懂的是,那个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十几年的人,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选择转身。
小舟重新望向远方。
风雪似乎大了一些,天边的云压得更低了。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我却也难同你说清。”她的声音被风切成细细的碎屑,“总之,反正你我都是孤儿,你大可以领了我的身份去。师兄们也都是热心人,会配合的。”
小诗张了张嘴,最后只剩一声叹息。
这丫头,还是那么油盐不进。
风更大了,卷起崖上的碎雪,簌簌地落在两个少女的身上。
远处,天山脚下的古道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正迎着风雪,一步一步向山门走来。
他的脚步很稳。
手上提着一柄黑色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