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停了。
天山的雪似乎也有累的时候,下了这么多天,终于在这一日清晨收了势。
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满山的素白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金光。
几个人安葬了天山众人。
没有惊动任何人,独孤无极找了把铁锹,在断崖后面那块背风的山坡上,一锹一锹地挖。
这些活本来应该是郑秀来干,可郑秀已经及时的躺了进去了。
小舟和小诗默默地整理遗体,裹上白布,将每一柄剑都仔仔细细地擦净,放在各自主人的身旁。
方真和游龙。郑秀和青干。茂蕤和日月。贾生和莫问。胡蝶和舍神。
老掌门的剑早在多年前便已传给了弟子们。
小舟在胡蝶的坟前放下了一朵干花,一朵从胡蝶妆奁里找到的风干蝴蝶兰。
独孤无极带着两个女孩子下了山。
山道上的雪被阳光晒化了一层,踩上去不再没过脚踝,只是微微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走在最前面,峥嵘剑负在背上,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小舟和小诗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小诗的眼眶还是红的,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两颗又红又肿的眼睛。
小舟没有哭。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哭。
她只是比平时更沉默了些,那张清丽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暗处,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山脚下那片枯树林里,两个人影并肩而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佝偻着腰,双手笼在袖中,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
他身旁站着一个白衫公子,面如冠玉,神情散淡,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自己的掌心。
两个人目送着独孤无极三人的身影沿着蜿蜒的山道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三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山脚小镇那片灰扑扑的屋顶之间。
“咱们还是得让他们走吗?”老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在绞一块湿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又带着几分不甘。
“放便放了。”白衫公子啪地收起折扇,漫不经心地往袖中一插,“那独孤无极也并非是你我能对付的。如今做到这样的成果,也还不错。”
“唉。”老太监叹了口气,“殿下,老奴斗胆问一句,这天山派是何处得罪了官家?”
白衫公子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无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白茫茫的远山,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官家的心意,岂是你我能揣测的。既然官家让咱们来干,那咱们也不得不做。”
“唉。”老太监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长了些,“老奴还是觉得,官家这些年对这些江湖人,过于狠了。”
白衫公子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太监以为他已经不想再开口了,才忽然低声说道:“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咱们这些干事的,也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老太监闭上了嘴,将那双枯瘦的手往袖中又缩了缩。风吹过枯树林,吹动他帽檐下几缕稀疏的白发。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在宫里跑腿的小太监时,听过一句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那些曾经替天子打下江山的江湖豪杰们,反倒成了天子卧榻之上最硌人的一块石头。
这些年,灭了多少门,散了多少派,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是个办事的。
他不需要记,只需要做。
两人不再说话,转身隐入了枯树林的深处,很快便被那些光秃秃的枝杈吞没了身影。
那边,两个女孩子正一左一右地拉着独孤无极的衣袖。
小舟拉的是左袖,手指攥着那一小片玄色的布料,力道很轻,像是随时准备松开。
小诗拉的是右袖,拉得比小舟用力得多,整只小手都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不见。
独孤无极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的本能,多年的江湖经历让他的听觉比常人敏锐得多。
方才那阵风里,似乎夹着几句极细极轻的人声。
可他没有回头。
也不必回头。
天山上的事情,就此罢了。
他低下头,看看左边的小舟,又看看右边的小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独孤无极孑然一身活了半辈子,从来还没有这样的时刻。
这种感觉很奇怪,有些麻烦,有些不习惯,却又好像并不讨厌。
“你俩之后有什么打算?”他问道。
小舟摇了摇头。小诗也摇了摇头。
两个女孩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们从记事起就在天山。
在天山长大,在天山练剑,在天山等蝴蝶飞上来。
现在天山没有了。
师父没有了,师兄们没有了,蝶姐也没有了。
这一切的一切,此刻正埋在皑皑白雪之下,安静得像一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梦。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对她们的冲击并不小。
独孤无极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叹息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可在这寂静的山道上,两个女孩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猜到了谜底。
其实谜底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谜底就藏在谜面上。
神算的死也并非巧合。
屠户带来的消息说神算得罪了圣上,恰好死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天山之事无关。
神算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计其数,官家若真要杀他,何须等到今日?
除非是灭口。
除非神算知道的那件事,不是别的,正是天山之局。
朝廷要灭天山派,神算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神算必须死。
而他独孤无极,也是这局中的一枚棋子。
无论谁死,只要有人死了,不怀疑到朝廷头上,那对于圣上来说都是赚的。
可惜贾生和胡蝶的私心让这盘棋走得太快,快到露出了破绽。
而二十年前呢?
二十年前,当今圣上还未登基,尚在江湖游历,结交豪杰,招揽门客。在二十年前的时候,是不是圣上也参与了进去?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越想越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索性放弃了这些想法。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罢。
人总得往前走。
他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看两个还拽着他衣袖的女孩,忽然觉得想不想得通,好像也没有那么要紧。
“等下带我的宝贝闺女去见见我的那些朋友们。”独孤无极说。
他把“宝贝闺女”四个字咬得有些生涩,像是头一回念一句不熟悉的剑诀,念得不太利索,但态度很认真。
小诗抬起头,那双红肿的杏眼眨了眨,看看独孤无极,又看看小舟,然后怯怯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问道:“那,我呢?”
独孤无极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穿着翠绿衣裙的少女,看着她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石亭前第一次见她时,她仰着脸问“我妈妈是谁”的模样。
“你难道没有喊我一声爹么?”独孤无极道。
小诗愣了一瞬。
然后她那张哭花了的小脸上,一点一点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到眼底,清亮亮的,带着一点傻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那截袖子攥得更紧了些。
小舟站在另一边,没有笑。
但她松开了那几根生疏的手指,重新攥住了独孤无极的袖口。
这一次,攥得比小诗还要紧。
独孤无极没有再说话。
他带着两个女孩子,沿着那条蜿蜒的古道,向山外走去。
阳光将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雪地上,时而重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被风吹起的雪屑轻轻拂过,又慢慢落定。
远处,那座他们刚刚离开的天山,正静静地立在日光与雪光交汇的天际线上,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目送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出它的视线。
山巅的雪依旧千年不化,断崖上的风依旧冷得像刀子。只是那片断崖上,再也没有那个等蝴蝶飞来的少女了。
蝴蝶终究飞不上天山。
可是人,
终究会走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