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西来的风(大结局)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6/12 8:16:29 字数:2759

第二天,雪停了。

天山的雪似乎也有累的时候,下了这么多天,终于在这一日清晨收了势。

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满山的素白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金光。

几个人安葬了天山众人。

没有惊动任何人,独孤无极找了把铁锹,在断崖后面那块背风的山坡上,一锹一锹地挖。

这些活本来应该是郑秀来干,可郑秀已经及时的躺了进去了。

小舟和小诗默默地整理遗体,裹上白布,将每一柄剑都仔仔细细地擦净,放在各自主人的身旁。

方真和游龙。郑秀和青干。茂蕤和日月。贾生和莫问。胡蝶和舍神。

老掌门的剑早在多年前便已传给了弟子们。

小舟在胡蝶的坟前放下了一朵干花,一朵从胡蝶妆奁里找到的风干蝴蝶兰。

独孤无极带着两个女孩子下了山。

山道上的雪被阳光晒化了一层,踩上去不再没过脚踝,只是微微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走在最前面,峥嵘剑负在背上,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小舟和小诗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小诗的眼眶还是红的,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两颗又红又肿的眼睛。

小舟没有哭。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哭。

她只是比平时更沉默了些,那张清丽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暗处,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山脚下那片枯树林里,两个人影并肩而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佝偻着腰,双手笼在袖中,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

他身旁站着一个白衫公子,面如冠玉,神情散淡,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自己的掌心。

两个人目送着独孤无极三人的身影沿着蜿蜒的山道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三个小小的黑点,融进了山脚小镇那片灰扑扑的屋顶之间。

“咱们还是得让他们走吗?”老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在绞一块湿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又带着几分不甘。

“放便放了。”白衫公子啪地收起折扇,漫不经心地往袖中一插,“那独孤无极也并非是你我能对付的。如今做到这样的成果,也还不错。”

“唉。”老太监叹了口气,“殿下,老奴斗胆问一句,这天山派是何处得罪了官家?”

白衫公子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无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白茫茫的远山,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官家的心意,岂是你我能揣测的。既然官家让咱们来干,那咱们也不得不做。”

“唉。”老太监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更长了些,“老奴还是觉得,官家这些年对这些江湖人,过于狠了。”

白衫公子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太监以为他已经不想再开口了,才忽然低声说道:“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咱们这些干事的,也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老太监闭上了嘴,将那双枯瘦的手往袖中又缩了缩。风吹过枯树林,吹动他帽檐下几缕稀疏的白发。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在宫里跑腿的小太监时,听过一句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那些曾经替天子打下江山的江湖豪杰们,反倒成了天子卧榻之上最硌人的一块石头。

这些年,灭了多少门,散了多少派,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是个办事的。

他不需要记,只需要做。

两人不再说话,转身隐入了枯树林的深处,很快便被那些光秃秃的枝杈吞没了身影。

那边,两个女孩子正一左一右地拉着独孤无极的衣袖。

小舟拉的是左袖,手指攥着那一小片玄色的布料,力道很轻,像是随时准备松开。

小诗拉的是右袖,拉得比小舟用力得多,整只小手都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不见。

独孤无极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的本能,多年的江湖经历让他的听觉比常人敏锐得多。

方才那阵风里,似乎夹着几句极细极轻的人声。

可他没有回头。

也不必回头。

天山上的事情,就此罢了。

他低下头,看看左边的小舟,又看看右边的小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独孤无极孑然一身活了半辈子,从来还没有这样的时刻。

这种感觉很奇怪,有些麻烦,有些不习惯,却又好像并不讨厌。

“你俩之后有什么打算?”他问道。

小舟摇了摇头。小诗也摇了摇头。

两个女孩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们从记事起就在天山。

在天山长大,在天山练剑,在天山等蝴蝶飞上来。

现在天山没有了。

师父没有了,师兄们没有了,蝶姐也没有了。

这一切的一切,此刻正埋在皑皑白雪之下,安静得像一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梦。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对她们的冲击并不小。

独孤无极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叹息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可在这寂静的山道上,两个女孩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猜到了谜底。

其实谜底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谜底就藏在谜面上。

神算的死也并非巧合。

屠户带来的消息说神算得罪了圣上,恰好死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天山之事无关。

神算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计其数,官家若真要杀他,何须等到今日?

除非是灭口。

除非神算知道的那件事,不是别的,正是天山之局。

朝廷要灭天山派,神算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神算必须死。

而他独孤无极,也是这局中的一枚棋子。

无论谁死,只要有人死了,不怀疑到朝廷头上,那对于圣上来说都是赚的。

可惜贾生和胡蝶的私心让这盘棋走得太快,快到露出了破绽。

而二十年前呢?

二十年前,当今圣上还未登基,尚在江湖游历,结交豪杰,招揽门客。在二十年前的时候,是不是圣上也参与了进去?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越想越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索性放弃了这些想法。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罢。

人总得往前走。

他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看两个还拽着他衣袖的女孩,忽然觉得想不想得通,好像也没有那么要紧。

“等下带我的宝贝闺女去见见我的那些朋友们。”独孤无极说。

他把“宝贝闺女”四个字咬得有些生涩,像是头一回念一句不熟悉的剑诀,念得不太利索,但态度很认真。

小诗抬起头,那双红肿的杏眼眨了眨,看看独孤无极,又看看小舟,然后怯怯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问道:“那,我呢?”

独孤无极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穿着翠绿衣裙的少女,看着她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石亭前第一次见她时,她仰着脸问“我妈妈是谁”的模样。

“你难道没有喊我一声爹么?”独孤无极道。

小诗愣了一瞬。

然后她那张哭花了的小脸上,一点一点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到眼底,清亮亮的,带着一点傻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那截袖子攥得更紧了些。

小舟站在另一边,没有笑。

但她松开了那几根生疏的手指,重新攥住了独孤无极的袖口。

这一次,攥得比小诗还要紧。

独孤无极没有再说话。

他带着两个女孩子,沿着那条蜿蜒的古道,向山外走去。

阳光将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雪地上,时而重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被风吹起的雪屑轻轻拂过,又慢慢落定。

远处,那座他们刚刚离开的天山,正静静地立在日光与雪光交汇的天际线上,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目送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出它的视线。

山巅的雪依旧千年不化,断崖上的风依旧冷得像刀子。只是那片断崖上,再也没有那个等蝴蝶飞来的少女了。

蝴蝶终究飞不上天山。

可是人,

终究会走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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