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已经躺下了。
她侧卧在榻上,面朝墙壁,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是已经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梦里。
可她的眼睛并没有闭上。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小块冷冷清清的白,她看着那片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事情都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糊成了一团。
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小诗还坐在窗边。
如果她不睡,小诗也不会睡。
小诗正坐在窗边想着心事。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一双杏眼怔怔地望着窗外那轮冷月,目光散漫而空洞。
今晚的月亮格外亮,照得雪地上一片银白。
可她什么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间屋子里的一幕。
师父倒在血泊里,胸口一个血淋淋的大洞,郑秀蹲在旁边,伸出去的手指在发抖。
还有小舟说的话。
小舟说,那血是猪血,剑是假剑,她没有杀师父。
可她离开的时候师父明明还活着,后来为什么又死了?
蝶姐做过的事,大师兄做过的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第五个人,到底是谁?
她想起傍晚时分帮着郑秀把几具尸体抬进灵堂时的情景。
胡蝶躺在她脚边,脸色青白,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她亲手替胡蝶整理衣襟,把那双冰冷的手交叠放在腹部,又把舍神剑放在她身旁。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哭,只是手在发抖。
就在这时,窗上映出一道黑影。
肩宽腰窄,头上一顶方巾,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小诗的思绪被打断了,她抬起头,看着那道影子,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很快她便镇定了下来。
“是谁?”她问道。
“是我。”窗外传来郑秀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一如既往。
小诗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三师兄的声音她听了十几年,绝不会认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却没有打开窗,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问道:“夜深了,师兄是发现了什么情况吗?”
郑秀的影子在窗纸上动了动,像是在点头。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说正事时才有的严肃:“不错。我现在有了个怀疑,你们帮我去灵堂里看看。我怀疑有人已经不在里面了。”
灵堂。
这两个字让小诗的心又揪了一下。
灵堂就是灵堂,里面摆着师父,大师兄,二师兄,蝶姐,还有七师弟的尸体。
五具尸体,五条人命,今天早上还活生生的人,此刻都安静地躺在白布底下,不会再说话,不会再动。
有人不在里面了?
什么人会不在里面?
死去的人,难道还会站起来走掉吗?
小诗攥了攥衣角,又问道:“师兄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错。”郑秀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有点不放心独孤无极,所以这件事必须你们去做。我要回去盯着他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独孤无极毕竟是外人,毕竟是个曾经杀上过天山的剑魔,毕竟手上沾着方真和胡蝶的血。
虽然现在大家都知道了那是贾生的局,但那份戒备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完全消散。
三师兄不放心他,让小诗和小舟去查灵堂,自己去盯着独孤无极,这很像是三师兄会做的事。
小诗回头看了一眼榻上侧卧的小舟,犹豫了一下,说道:“小舟睡了,一定要现在去吗?”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舟已经从榻上爬了起来,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往身上一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惺忪。
她的目光越过小诗的肩膀,落在那扇窗上,落在窗纸上那道黑影上,然后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咱们现在就去。”
说罢,小舟已经披好了衣服,将竞星剑收入袖中。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山道,向灵堂走去。
灵堂设在偏院,原是掌门用来静修的一间小室,今日临时腾出来做了停灵之所。
门窗紧闭,檐下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将那扇黑漆木门照得忽明忽暗。
两个人一路走到灵堂边上,正打算推门进去。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郑秀的一声惊呼。
那声音极短,却极尖锐。
是三师兄的声音。
三师兄有危险。
小舟和小诗对视一眼,小诗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身,拔腿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
她们跑过山道,跑过石亭,跑到那排厢房前的空地上时,正好看见独孤无极从另一侧推门而出,手里提着那柄漆黑的峥嵘剑。
三个人几乎同时赶到。然后他们看见了郑秀。
郑秀倒在地上,侧卧着,一只手还握在青干剑的剑柄上,剑身只拔出了一半。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什么却没有来得及喊完。
他的脖颈上有一道极细极深的剑痕,从喉结一侧斜斜划到耳后,切口干净利落,血流得不多。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只有极快的剑,才能让血都来不及流。
小诗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石壁。
她想尖叫,却发现自己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呜咽。
郑秀也死了。大师兄死了,二师兄死了,蝶姐死了,茂蕤死了,师父死了,现在连三师兄也死了。
六个人,一天之内,一个一个地在她眼前倒下。
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是什么人?什么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死郑秀,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让他喊完?
独孤无极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郑秀颈侧的剑痕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在月光下看了看指尖的血迹。
血还没有凝固。
凶手就在刚才,就在他们赶到之前的那几息之间,还在这里。
小舟站在郑秀的尸体旁,低头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三师兄说,灵堂里可能有人不在了。”
独孤无极抬起头,看了小舟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交汇,谁也没有说话,但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胡蝶。
三个人再次来到灵堂。
那盏白灯笼还在风中摇晃,蜡烛已经快要烧尽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挣扎着发出最后一缕光。
小舟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灵堂里燃着几盏长明灯,火光稳稳地照着地上五具覆着白布的尸体。四具还安安静静地躺着,只有一具,那具本来应该躺着胡蝶的位置,白布被人掀开了,底下空空如也。
胡蝶的尸体,果然已经不在这里了。
小舟站在那具空了的尸身前,看着那方被掀到一旁的白布,声音很轻,却很稳:“蝶姐果然没死。”
独孤无极缓缓点了点头。
他站在灵堂门口,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握着峥嵘剑,月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一切都说得通了。
郑秀的武功虽然不及独孤无极,但在天山七剑之中也算翘楚。
能让他连剑都只拔出一半便倒地身亡的人,放眼整个江湖也找不出几个。
可如果那个人是郑秀毫无防备的人呢?
如果是胡蝶呢?
郑秀看到的是那个以为早已死去的四师妹,震惊之下心神失守,只要有一个破绽,便够了。
小诗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望着外边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雪地。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蝶姐,出来罢。”
外边依旧安静。风卷着雪屑从地面上吹过,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没有任何回应。整座天山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就在这时,灵堂内靠墙的一块白布忽然被猛地揭开。
胡蝶从白布后面翻身而出,她的身形依旧轻盈,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可那张妖冶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平日的温婉,没有那种让人舒服的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空洞的杀意。
她的手中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取来的长剑,剑尖泛着寒光,直直地刺向小舟的后心。
这一剑快得惊人。
小舟背对着灵堂,还在看着门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但有人反应过来了。
独孤无极回手一砍。
是剑魔的本能。
他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出手之前已经看清了那柄剑刺向的是谁。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
峥嵘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带着一声沉闷的破空声,劈开了空气,劈开了剑光,劈开了挡在剑刃前的一切。
胡蝶连人带剑被斩成了两半。
鲜血和碎肉溅在灵堂的白墙上,溅在那些覆着白布的尸体上,溅在长明灯的火苗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那柄不知从何处取来的长剑断成了两截,剑尖那截飞出去,钉在门框上,颤抖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这把剑并不是舍神。
胡蝶连自己的剑都没有带,她只是想杀小舟。
独孤无极站在血泊之中,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半尸身。胡蝶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让无数人神魂颠倒的杏眼,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
胡蝶果然没死。
不过如今也已经死了。
独孤无极收回剑,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第一次,他以为她是来报仇的,以为她的死是一桩误杀,是被贾生利用的牺牲品,可那一次,她是诈死。
她没有伤及心脉,她的心脏大概也天生偏了半分,又或者她用某种他不懂的方法护住了自己。
总之,她没有死。
而这一次,他是真的杀了她。
然后,一丝明悟从心底浮了上来。
如果胡蝶从一开始就懂得诈死,那么授意贾生做这一切的,根本就不是贾生自己。
那种唐门的毒,贾生不清楚效力,不清楚持续时间,因为他不是下毒的人。
毒是胡蝶给他的,他毫不怀疑,因为那是他爱的女人给他的。
而胡蝶能懂得这些,恐怕她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天山弟子。
那她是为谁效力?
她与天山派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让她不惜用八条人命,连同自己的命,来将天山派连根拔起?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胡蝶已经死了,那些答案也随着她的死归于尘土。
她把一切都算到了,包括贾生的野心,包括独孤无极的剑,包括每一个人的情绪和弱点。
她没有算到的,大概只有一件事。
独孤无极的剑,比她自己预估的还要快上几分。
独孤无极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双再也合不上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小舟。
小舟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稳。
她的目光从胡蝶的尸身上移开,落在独孤无极脸上。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