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陆夜睁开眼。视线被一层粘稠的暗红色薄膜覆盖。他眨了一下眼,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浓密的睫毛滑落,砸在下颌的金属边缘,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腥气。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气,顺着鼻腔直接灌入肺腑,呛得他胃部一阵痉挛。
他试图抬手揉一下眉心。
右臂沉重得完全超出了生理常识。肌肉纤维在发力时传来一阵撕扯的酸痛,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随之响起。他低下头。
一只被暗银色臂铠包裹的手,正死死握着一柄长达两米的银色长枪。
枪身刻满了繁复的金色符文,而枪尖,此刻正深深钉进一具男人的胸膛。
这不是他的手。这绝对不是一个常年敲击键盘、握着鼠标的互联网产品经理的手。这只手修长、苍白,虎口处布满了常年握持重兵器留下的老茧,指甲修剪得极为平整。
更不对劲的是视线下移后的画面。
暗银色的胸甲呈现出明显的女性生理特征弧度,腰部被紧凑的战裙束缚,两条修长有力的腿包裹在金属胫甲中,踩在暗红色的泥泞里。一阵冷风吹过,几缕银色的长发黏在沾满血污的脸颊上。
陆夜没有尖叫。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赶制产品原型的神经,早已处于一种近乎麻木的过载状态。他的大脑切断了所有恐慌情绪,直接进入了最高级别的危机处理模式。
他盯着脚下的尸体。
那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男人。暗金色的头发被泥浆和血液黏结成块,头上歪戴着一顶荆棘编织的王冠。男人的双眼怒睁着,死死盯着天空中的一轮血月,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胸口的贯穿伤正往外涌着黑色的血液。
剧痛。
毫无预兆的剧痛直接在脑海深处炸开。无数杂乱的画面、声音、本能,以一种暴力的姿态强行塞入他的脑皮层。
高耸入云的黄金宫殿。堆积如山的凡人尸体。冰冷无情的机械指令。
“瓦尔基里系统编号07,赫尔薇尔。执行灵魂收割。”
“目标:凡间叛王,埃里克。”
记忆碎片的疯狂重组让陆夜咬紧了牙关。他尝到了口腔里弥漫的铁锈味。
他穿越了。或者说,他的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刚刚执行完屠杀任务的北欧女武神体内。脚下这个死不瞑目的男人,就是被原主亲手钉死在荒野上的国王,埃里克。
而他,现在是赫尔薇尔。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奥丁神权下的杀戮机器。
没等他消化完这荒诞的现实,周围的温度毫无征兆地暴降。
地上的血泊瞬间结出白霜。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冰晶,簌簌落下。
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庞大威压,直接降临在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那不是某种物理层面的重量,而是来自更高维度的、对灵魂本质的绝对碾压。
陆夜的双膝不受控制地弯曲。金属膝甲重重砸在冻硬的泥地上,砸出两道裂纹。他的脊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下压,颈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一个宏大、冰冷、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视神经和听觉神经中同时响起。
“检测到灵魂收割程序停滞。白银女武神赫尔薇尔,汇报任务状态。”
奥丁的意志。神明的查岗。
原主的记忆给出了致命的警告:英灵殿的系统对女武神的灵魂纯洁度有着严苛到变态的监控。任何一丝异样、任何一点人性的波动,都会被判定为“系统感染”,随之而来的就是彻底的抹杀程序。
陆夜的呼吸停滞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他现在的灵魂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男性社畜,这种“底层代码”的替换,根本经不起任何深度的扫描。
威压在加重。地面的裂纹顺着他的膝盖向四周蔓延。
“警告。检测到躯体指令冲突。正在启动深度灵魂检索……”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陆夜的大脑疯狂运转。这场景太熟悉了。这就像是公司的大老板突然空降项目组,发现进度异常,准备直接查看底层源代码。这时候任何的解释、求饶、甚至恐惧,都是加速死亡的催化剂。
唯一能骗过系统的,只有系统本身的逻辑。
他必须成为赫尔薇尔。他必须用那个冷酷杀戮机器的口吻,交出一份完美的“项目报告”。
陆夜死死咬住舌尖,用刺痛强行压下灵魂深处的战栗。他调动起多年来在会议室里面对资方刁难时练就的冷酷面具,将所有的情绪波动全部掐断。
他逼迫自己挺直脊背。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他硬生生地顶着那股神明威压,抬起了头。
他看着虚空,声音冰冷、平稳,不带一丝一毫的活人气息:
“报告。目标埃里克已确认失去生命体征。躯体破坏率百分之百。”
沉默。
那股庞大的意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
“解释程序停滞原因。”神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审视的锋芒。
威压如实质般的刀锋,刮过陆夜的皮肤。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压力测试。
“目标临死前爆发了超出阈值的怨念波动,导致周边暗物质浓度异常。”陆夜语速不急不缓,用一种汇报Bug的机械口吻陈述,“为确保收割到的灵魂符合英灵殿入库标准,我主动切断了吸收通道。正在等待物理环境净化,预计三十秒后重新启动收割程序。”
毫无破绽的逻辑闭环。
将异常归咎于外部环境,将停滞解释为主动的质量控制。这是每一个资深产品经理刻在骨子里的甩锅与圆场艺术。
空气中的冰霜停止了蔓延。
那股碾压在灵魂上的重量开始缓慢消退。
“逻辑确认。环境净化许可通过。赫尔薇尔,完成收割后立即返回瓦尔哈拉。诸神的黄昏不容有失。”
“遵命。”陆夜垂下眼帘,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风再次吹过战场。
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静止被打破了。远处的食腐鸦发出刺耳的叫声,落在远处的尸堆上。
陆夜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双手撑在满是血污的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银色的长发垂落在泥浆中,他根本无暇顾及。
活下来了。
他在神明的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次刀尖上的伪装。
肺部火辣辣的疼,原主这具强大到离谱的躯体,在经历了灵魂过载和神威压迫后,也出现了短暂的脱力。陆夜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任务还没完成。那句“完成收割后立即返回”是个倒计时。他必须弄清楚怎么从这具尸体里抽出灵魂,然后找个借口在下一次查岗前逃离这个见鬼的系统。
他转过身,走向埃里克的尸体。
男人依旧保持着那副死不瞑目的狰狞模样。插在胸口的长枪在红月下泛着冷光。
陆夜伸出手,握住枪杆。金属的冰凉触感传来。他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准备将长枪拔出。
没拔动。
长枪仿佛在尸体的骨骼里生了根。陆夜皱起眉头,加大手上的力道。女武神的神力在肌肉中流转,他甚至听到了尸体肋骨发出的微小断裂声,但枪身依旧纹丝不动。
不对劲。
陆夜停下动作,目光下移。
他终于注意到了那个违背常理的细节。
埃里克胸口涌出的血,不是暗红色,而是纯粹的黑色。那种黑不是血液凝固后的暗沉,而是一种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死寂。
更诡异的是,这些黑血并没有渗入泥土,而是像拥有生命一般,正沿着银色的枪杆缓缓向上攀爬。黑色的粘液覆盖过枪身上的金色符文,发出极其细微的“嗞嗞”腐蚀声。
记忆库里没有任何关于这种现象的记载。凡人的血就是血,就算是国王,流干了也就是一具烂肉。
一阵毫无由来的恶寒顺着陆夜的脊背往上爬。
周围的风变了。原本刺骨的冷风中,多了一股极其浓烈的腐败气味。那不是战场上新鲜尸体的血腥,而是那种被深埋在地下数百年、不见天日的墓穴里才会有的死气。
陆夜果断松开握枪的手,本能地想要后退拉开距离。
一只手从下方的泥沼中猛地探出。
冰冷。僵硬。带着泥土的湿滑和死亡的死寂。
那只手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陆夜的左脚踝。
金属胫甲在五指的收缩下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扭曲声。巨大的力量直接穿透了护甲,勒进了底层的皮肉。
陆夜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下头。
埃里克依旧躺在那里。胸口插着致命的长枪。
但那双原本怒视天空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转向了他。
眼白和瞳孔全部消失了。眼眶里只剩下两团缓慢旋转的、比黑夜更深邃的死气漩涡。
死人的嘴唇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沾满黑血的牙齿。
一个不属于活人、也不属于灵魂的声音,直接在陆夜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抓到……你了。神明的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