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橘红色光晕顺着倒塌的石壁攀爬过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踩碎了遍地的玻璃碴,动静大得连地皮都在震。
埃里克后背死死贴着仅存的半截承重柱。这片阴影刚好将他和怀里的人完全罩住。
陆夜的体温彻底失控了。隔着残破的暗银色胸甲,那种能把人烤熟的温度直往埃里克的骨头缝里钻。她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脑袋不安分地扭动,本能地把脸往埃里克那张冷冰冰的铁面具上蹭。
“全勤......老娘的加班费......”
女人干裂的嘴唇里漏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比比拉卜】
这是黑匣子里的社畜灵魂在物理层面的高烧压迫下,发出的最后抗议。
埃里克听不懂这些古怪的词汇。他只当这是某种来自异教徒的恶毒诅咒。这女人就算把脑子烧糊涂了,潜意识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剥削别人。
这具女武神的躯壳现在重得离谱。窃取那块狂热权柄碎片带来的副作用正在全面爆发,神权代码和她体内的死气正在进行惨烈的阵地战。
埃里克那条刚接好的左腿在发抖。他收紧了抱着陆夜膝弯的手臂,把呼吸压到最低限度。
人群涌入了巨坑。
汉斯拎着一把生锈的草叉走在最前面。这个铁匠铺的学徒此刻满脸沾满煤灰,防备地打量着四周。跟在他身后的,是几百个举着火把、拿着铁锹和猎枪的铁棘镇平民。
他们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神罚现场,也没有看到高高在上的神使。
视野里只有一地焦黑的残骸,还有那个被砸穿的地下血阵。
汉斯的视线被泥潭边缘的一截断木绊住了。
他走过去,用草叉翻开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半截镶嵌着红宝石的权杖露了出来。那是马库斯主教从不离手的身份象征,现在上面沾满了黑色的脓血,宝石也裂成了两半。
“死了。”
汉斯的声音有些发干。
“那个吸血鬼主教......真的死了!”
他猛地转过身,举起那半截断裂的权杖。
人群安静了两秒钟。
紧接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怒火和恐惧,在这一瞬间化作了震碎耳膜的声浪。
有人扔掉了手里的火把,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有人挥舞着手里的铁锹,疯狂地砸向旁边残存的神像底座。更多的人开始在大厅的废墟里乱窜。
“恩人呢!”
“那个拿着黑雾长剑的骑士大人呢!”
“还有那位漂亮得不像话的贵族小姐!是他们杀了主教!是他们救了我们!”
平民们的眼睛里亮起了骇人的狂热。那种眼神埃里克太熟悉了。生前他坐在王座上时,下面那些蠢货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这是把活人架上神坛的预兆。
舆论的反噬往往比刀剑更致命。一旦被这群狂热的信徒找到,他们会被当成新的救世主供奉起来。在这个到处都是奥丁眼线的世界里,被凡人当成神明去崇拜,等于直接把脖子洗干净递到斩头台上。
埃里克抱着陆夜往后退了半步。
断腿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音。
这点动静在鼎沸的欢呼声中根本不起眼,但汉斯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个年轻的铁匠学徒没有声张。他脱离了狂欢的人群,握紧草叉,放轻脚步,顺着大教堂背后的阴影边缘摸了过来。
他是个聪明人。他亲眼见识过那把黑雾长剑的威力,也见过那个女人是如何在几秒钟内把一队神殿骑士削成肉泥的。
这种级别的恩人,绝不会和他们这群泥腿子混在一起。
汉斯停在距离承重柱五米远的位置。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把手里的草叉放在了地上,双手下垂,做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姿态。
“大人。”
汉斯压低了嗓音,对着那片浓重的阴影开口。
“镇子通往北边的路已经被封死了。神殿的人随时会来。西边那条穿过凛风森林的旧猎人小道还没人知道。”
他在交底。
他在用这条情报,换取一个看清恩人真面目的机会。
阴影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粗重的风声刮过断墙。
汉斯咬了咬牙,准备继续往前试探。
就在他迈出左脚的瞬间。
嗖。
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从阴影深处飞了出来,精准地砸在汉斯的脚尖前。
袋口的绑绳散开了。
十几枚沾着血迹的金币从里面滚落出来,在黯淡的月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那是马库斯主教藏在祭坛暗格里的私房钱,刚才被埃里克顺手摸了出来。
汉斯的呼吸停滞了。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金币,脑子里的热血瞬间冷却下来。
他懂了。
这是买断因果的封口费。
对方在用最简单粗暴的商业逻辑告诉他:交易结束,互不相欠。别来沾边。
汉斯弯下腰,捡起那袋金币。等他再次抬起头,视线穿透晨雾,看向那片阴影时。
承重柱后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的晨雾中,隐约勾勒出一个高大残破的背影。那个浑身散发着死气的骑士,怀里横抱着那个昏迷的少女,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通往凛风森林的泥泞小道。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刚好在这个时候刺破了云层。
金色的光辉洒在废墟上,也洒在他们离开的背路上。没有告别,没有享受平民的顶礼膜拜。
汉斯攥紧了手里的钱袋。他转过身,看着还在废墟里疯狂翻找的人群,把金币塞进怀里。
“别找了!”
汉斯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神迹已经降临!使者们回到了天上!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赶在神殿的走狗来之前,把这里的痕迹烧干净!”
他成功地把舆论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铁棘镇的解放,成了奥丁神权体系下第一个被成功掩盖的盲区。
而那对消失在晨雾中的男女,成了这些平民口中不可言说的共犯传说。
凛风森林。
常年不见天日的参天巨树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天然的迷宫。脚下的腐叶烂泥一踩一个坑,空气中弥漫着瘴气和苔藓的腥味。
埃里克拖着陆夜,已经在泥沼里跋涉了整整两个小时。
狂热权柄的副作用比想象中更霸道。
陆夜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她眉心那道金色的印记正在不安分地跳动,试图冲破这具女武神躯壳的束缚。
共犯契约的通道里,传来的全是撕裂般的痛楚。
埃里克把陆夜放在一棵巨大的枯树根部。
他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面具下的黑血已经流干了,骨头缝里传来的抗议声越来越大。
“麻烦的女人。”
他伸手扯下陆夜残破的护颈,让她的气管能更顺畅地呼吸。
手指触碰到她脖颈皮肤的瞬间,那种滚烫的触感让埃里克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太烫了。
这样下去,这具躯壳会被神权代码从内部直接烧穿。
必须找个地方,把她体内多余的能量抽出来。
埃里克撑着膝盖,正准备重新把陆夜抱起来。
周遭的空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凝固了。
风停了。
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消失了。
连泥沼里那些烦人的毒虫鸣叫,也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抹除。
埃里克的后背猛地拔直。
他抓起掉在泥水里的黑雾长剑,将陆夜挡在身后。
头顶上方。
原本被繁茂树冠遮挡的阴暗天空,突然裂开了一条暗金色的缝隙。
没有任何神圣的吟唱,也没有耀眼的光芒。
只有一股纯粹到极点的杀戮气息,顺着那条缝隙倾泻下来。
咔嚓。
空间发出了玻璃碎裂般的动静。
三头体型堪比成年公牛的猎犬虚影,从裂缝中挤了出来。
它们没有实体。浑身上下是由暗红色的神罚雷电交织而成。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布满獠牙的巨嘴。
它们落地的瞬间,脚下的腐叶直接化为灰烬。
这是奥丁圈养在英灵殿底层的清道夫。专门用来追踪那些窃取了神权碎片的渎神者。
中间那头体型最大的猎犬虚影,低下头,没有五官的头部在空气中抽动了两下。
它闻到了。
闻到了那个女人眉心里,属于狂热权柄的残存气息。
吼!
三头猎犬同时发出一声没有声带震动的咆哮。
暗红色的雷电在它们身上炸开。
它们四肢同时发力,化作三道刺目的红光,直接撕裂了沿途的树干,朝着埃里克和昏迷的陆夜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