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失去支撑的瞬间,失重感扯着陆夜的胃疯狂往下坠。
风刮过耳畔,带来浓烈的焦糊味。在她的正下方,半块崩裂的大理石碑斜插在泥水里,断口处尖锐得像是一把倒放的铡刀。以她现在的下坠速度和完全失去防御的肉身状态,只要砸上去,这具女武神的脊椎骨绝对会当场折断。
黑匣子里的社畜灵魂还在心心念念着明天的病假条。
就在陆夜的后脑勺距离那块石碑只剩不到二十公分的时候。
地下三米的烂泥坑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大片发黑的腐土被粗暴地掀飞。一个残破不堪的高大黑影,硬生生撞碎了头顶那层被高温烤成陶土的硬壳,带着一身刺鼻的血腥味和死气,贴着地面掠了出来。
埃里克连站直的动作都没做。
他那条刚才被折断的左腿在地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借着这股近乎自残的推力,他整个人像一发贴地飞行的炮弹,直直撞向陆夜下坠的方位。
一只布满烧伤和血污的大手,赶在陆夜撞上石碑的前半秒,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
顺带着,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穿过她的膝弯,往上一捞。
巨大的惯性让埃里克往前滑行了十几米,后背重重撞在一截断裂的承重柱上,震落下大片灰尘。
但他抱着陆夜的双手,连半点多余的晃动都没有。那两条粗壮的手臂就像是最高规格的液压减震器,把所有的冲击力都吃进了自己本就濒临散架的骨头里。
咔嚓。
埃里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刚拼凑好的肋骨又断了两根。
陆夜的脸颊贴在一片冰冷坚硬的胸甲上。
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只有一股混合着发酵泥土、铁锈和亡灵死气的怪味直冲鼻腔。
她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是埃里克那张被神火烧得坑坑洼洼的铁面具,面具下方的缝隙里还在往下滴着黑红色的血水,刚好滴在她的锁骨上,凉飕飕的。
陆夜的脑子卡壳了两秒钟。
执行者假面虽然休眠了,但她现代社畜的思维逻辑还在运转。
自己现在的姿势,是被这个常年泡在烂泥里的亡灵骑士......横抱在怀里?
也就是俗称的公主抱。
“这算什么?工伤抢救还是趁火打劫?”
陆夜在心底疯狂腹诽。老娘好歹也是个身高一米七几、穿着全套重甲的女武神,加上这身暗银色装备少说也有一百多斤。这混蛋怎么抱得跟拎个超市打折抢来的塑料模特似的?
最要命的是,因为刚才那顿神火的灼烧,她胸前的护甲已经碎了大半,现在被这么搂着,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对方的手臂上,那种属于女性躯壳特有的柔软触感,隔着残破的布料,毫无遮掩地传递了过去。
这种男魂女身的别扭感,比肩膀上被捅穿的伤口还要让人起鸡皮疙瘩。
陆夜本能地想挣扎一下,至少换个不那么少女漫的姿势。
“别动。”
埃里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刀片。
他低下头,面具后的眼睛盯着怀里这个满脸血污的女人。
他的视线扫过她被光雨贯穿的右腿,扫过她左手那几根烧得只剩白骨的手指,最后落在她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金色印记上。
那道印记里,藏着被她强行剥离出来的狂热权柄。
埃里克很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个女人不仅挡住了神使的自爆,还顺手把奥丁的权限钥匙给黑了。这种离谱的操作,就算是放在诸神黄昏的古战场上,也足够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主神惊掉下巴。
“你把那东西吃下去了?”
埃里克问得直白,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忌惮。
陆夜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脸上的玻璃划伤,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吃不下,先存在后台硬盘里了。”
她虚弱地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东西现在归我们了。只要你以后别动不动就想拉着我垫背,我保证你能拿到比这更好的装备。”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在划定新的利益边界。陆夜很清楚,自己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如果这个亡灵在这个时候翻脸,为了独吞神权碎片把她就地掐死,那她今晚的班就白加了。
埃里克没有立刻接话。
周遭的空气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大雨彻底停了,黯淡的月光透过云层撒下来,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
共犯契约的通道里,那种痛彻心扉的虚弱感正在两人之间来回震荡。
埃里克能清晰地感觉到陆夜此刻的状态。那不是装出来的,她灵魂深处那团原本强悍的女武神火种,现在黯淡得就像是风中的残烛。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捏碎她脆弱的脖颈。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抱着她的手臂反而收紧了一些,刻意避开了她肩膀上翻卷的皮肉。
“你这女人,满脑子都是算计。”
埃里克冷哼了一声,面具下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低着头,视线在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停了很久。
那张脸算不上绝美,至少现在算不上。头发被烧焦了一大片,脸颊上全是细碎的血口子,嘴角还挂着黑血。
但就是这张脸,刚才迎着天上那个能把人融化的发光球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地撞了上去。
亡灵骑士的胸腔里,那团死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灵魂火种,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两下。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情绪。不是因为共犯契约的强制绑定,也不是因为利益的牵扯。而是一种对同类、对能够一起在烂泥里和神明搏命的疯子的认可。
“睡你的觉。”
埃里克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废墟。
“接下来的烂摊子,我来收拾。”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陆夜的耳朵里,却比任何合同条款都要让人安心。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这个常年把“杀你全家”挂在嘴边的亡灵暴君,终于在这一刻,真正接纳了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共犯。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疲惫感立刻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陆夜甚至连句“算你识相”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脑袋一歪,重重地磕在埃里克的胸口,彻底昏死了过去。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那个满是死气的怀抱里,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随时准备拔刀的防备。
埃里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彻底失去意识的女人。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帮她擦掉嘴角的血迹。
他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抱着的姿势,让她的头部靠在一个相对平缓的位置。
动作轻柔得与他那身狰狞的暗银色胸甲格格不入。
这具女武神的躯壳很冷,但在埃里克的感知里,却比刚才那场漫天的大火还要滚烫。
“真够沉的。”
亡灵骑士在心底骂了一句。
他抬起头,幽暗的目光扫过四周。
大教堂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坑。地下那个用全镇人命填出来的血阵,连带着那把黑雾长剑,都已经化成了毫无用处的粉末。
奥丁在这个小镇布置的监控探头,被他们彻底砸烂了。
第一桩复仇剧,打得惨烈,但他们活下来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就在埃里克准备抱着陆夜离开这片废墟的时候。
沙沙沙......
一阵极其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车轮碾压碎石的动静,从铁棘镇的南边街道传了过来。
埃里克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几条街外的地方,亮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火光。橘黄色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汇聚成一条长长的火龙,正顺着主干道,朝着大教堂的方向快速涌来。
是镇子上的平民。
刚才神使投影搞出的动静太大,那种刺目的惨白光芒和随后引发的地动山摇,足够把方圆几十里的人全都炸起来。
这些人举着火把,手里拿着草叉、铁锹,甚至还有生锈的猎枪。
他们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口号,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祈祷。
埃里克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
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些平民的出现,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们是来膜拜天上降临的神迹?还是来讨伐摧毁了教堂的异端?
在奥丁的神权洗脑下,这些凡人的脑子早就被刻上了服从的钢印。如果让他们看到一个浑身死气的亡灵,抱着一个重伤的女武神站在教堂的废墟上。
都不用神明降下神罚,这些狂热的信徒就能用手里的草叉把他们两个生生捅成马蜂窝。
以埃里克现在的状态,随便来两个身强力壮的铁匠,都能把他重新按回泥里。更别提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完全失去战斗力的拖油瓶。
不能赌这些人的脑回路。
“麻烦。”
埃里克咬碎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收紧了抱着陆夜的手臂,拖着那条断腿,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大教堂背后那片尚未完全倒塌的阴影里。
夜风吹过,卷起几张残破的经文纸片,落在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