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战室在机库上头,三层玻璃隔着,厚得能防炮弹。
二百来号人挤在里头,愣是没人出声。
真没人出声。
连喘气都捏着,怕惊着什么似的。
墙角那台监测仪嗡嗡地转,电流声细得像蚊子叫。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咕咚一下,听得真真的。
学生、教官、穿白大褂的、胳膊上别着徽章的高年级干部,全像叫人施了定身法,眼珠子钉在屏幕上,拔不出来。
屏幕上的光是从机库传来的。
十二个探头,十二个角度,全照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蜷在光柱里头,黑漆漆的,大得像座小山。
机甲——他们管它叫神骸机甲,名字起得好,听着就像从坟里刨出来的。
表面的纹路正变颜色,暗红褪下去,金黄浮上来,像烧红的铁慢慢凉透又慢慢烧红。
驾驶舱敞着,里头坐着个人。
人都看见了。
先是头发。黑的,短茬茬的,男孩子的那种。
机甲一响,头发就跟疯了似的长,发根那儿往外冒银光,像谁把水银倒进头发丝里。
黑变灰,灰变白,白变银,从头到尾也就是喘几口气的工夫。
头发哗哗地长,盖过耳朵,淌过肩膀,一直垂到腰。
你见过春天柳树抽条吗?就那样,拦都拦不住。
然后是身子。
不是一处一处变,是全身上下一起变,商量好了似的。
肩膀往里收,锁骨浮出来,两根骨头弯弯的,从头发缝里露出来,白得扎眼。
胸口——校服扣子嘣了,第三颗先飞,撞在舱壁上,当的一声,脆得像咬碎冰糖。
第二颗也飞了,第一颗跟着凑热闹。
衬衫裂开了,里头是件白棉内衣,兜不住,兜不住了。内衣带子勒进肉里,深深的,像是要勒出血来。
有个一年级生张嘴想说啥,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啪的一声。“闭嘴。”他说啥?他说的是实话。
胸脯变了,从男的变女的,这个长眼睛的都看得见。
骨头在皮底下咔嚓咔嚓响,像冬天踩断枯树枝。
那是肋骨在挪窝,胯骨在扩,喉结在一寸一寸往里缩。
皮肤颜色也变了,从麦色变成瓷白色,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病恹恹的白,但你忍不住想看。
像刚出窑的瓷器,还烫手。
人群里有人抬手,指着屏幕边上的数字。
“九十三了。”
那数字还在蹦。九十四。九十五。九十六。
每蹦一下,机甲就亮一分。
脚底下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不是炸,是机甲肚子里头有东西醒了。
那声音太低了,低得耳朵听不见,胸口能觉着。
玻璃在抖,水杯里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一个戴眼镜的研究员扶了扶镜框,声音发颤:“肉身全变完了。
不光外边,里头的脏器也——神骸共鸣没出过这种事,闻所未闻。”
角落里站着个披斗篷的高个子,兜帽遮了半张脸,下巴上有块烧伤的疤。
他说:“不是改造。是重塑。噬欲帝在挑容器。”
“容器?”
“老辈人传下来的。噬欲帝不要机师,要契约者。它把人重新捏一遍,捏成它想要的模样。千年以前,那个契约者也是女的。银头发,红眼珠。”
没人接茬。
屏幕上那孩子——那人——她睁开眼了。
血红血红的眼珠子,里头嵌着一圈金齿轮,滴溜溜转。
眼神先是蒙的,像刚睡醒,不知今夕何夕。
但也就蒙了两三秒。
然后她眯起眼,站起来了。
顺顺溜溜的,像猫伸懒腰。
银头发从肩上滑下去,发梢扫过屁股,在红光里泛着水银的光泽。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先是瞅裂开的衬衫和勒得不像话的内衣,又抬起手瞅了瞅,翻过来看手背,翻过去看手心。
她笑了。
那笑不是苦笑,不是叹气,不是吓破胆的干嚎。
是懒洋洋的,觉着好玩的那种笑。
一边嘴角翘得高,一边翘得低,露一截白牙。
眼里头的金齿轮转得快了一瞬,又慢下来。
有人嘟囔:“她在笑?”
没人理他。
她往外走了。
驾驶舱离地有一层半楼高,别人得爬梯子,她不。
她把手往口袋里一插——裤子倒没破,就是腰松了,全靠胯骨挂着——走到边沿,往下瞅一眼,跳了。
膝盖弯了弯,脚尖先落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
稳稳当当的,跟猫落地没两样。银头发全扬起来,在空中铺开,像面银扇子,又慢慢落回去。
几根头发搭在锁骨上,她伸手拨开,跟拨门帘似的。
然后她抬头了。
面前站着个金发姑娘,骑在白机甲上,剑尖指着她,剑尖纹丝不动,跟焊在那儿似的。
那姑娘手上没一丝抖,束腰带勒得紧紧的,锁骨上有个旧伤疤。
银发姑娘歪了歪头。
不是怕,不是寻衅。是好奇。猫看见一只没见过的虫子,就那样。
金发姑娘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从冰窟窿里掏出来的刀子:“你是什么东西?”
银发姑娘眨巴眨巴眼。
然后她说话了。
那声音从机库的收音器传出来,在观战室里绕。
不是男人的动静,也不是寻常女人的。
怎么比方呢——像冬底下喝头一口热可可,烫舌头,可那甜劲让你舍不得不喝。
清亮亮的,尾巴上带着点懒懒的沙哑,字跟字之间不太分得清,像含着块糖说话。
“我叫——”
她顿了一下。
就顿了一小下,可满屋子人都瞧见了。
她眼仁儿深处,那金齿轮转了半圈,又倒回来半圈。像在挑,在拣,在从一堆东西里头翻出一样来。
“——神代零华。”
她报的不是神代零。是神代零华。
说这话的时候,她对着金发姑娘笑了。
是个满打满算的笑,两边嘴角都翘起来,翘得大大的。像见了老熟人。
“我叫神代零华。”
她又说了一遍。
观战室里有人查这个名字。机器跑了一遍——空的。
学员名册没有,教员名册没有,访客记录没有,千年前的旧档也没有。
查档案的人扭过头,用一种使劲压着但还是压不住的声调说:“这人从没出现过。”
屏幕上那个“从没出现过”的人,伸出两根指头,夹住了抵在面前的剑尖。
轻轻的。没火花,没冲击波,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就是夹住了,像夹一片掉在眼前的树叶子。
把剑尖往旁边拨了三寸。
“我在上头听见了,”她说,红眼珠子对着蓝眼珠子,“你叫艾克希莉亚是吧?大家管你叫首席。首席骑士。挺威风的。”
“我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机库里人都在喊呀。”她歪着头,笑得更开了,“‘首席来了’‘快给首席让路’——我又不是聋子。”
金发姑娘眉头皱起来了。
银发姑娘没理这茬。
她松开剑尖,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头顶上一举,十指交叉,伸了个大懒腰。衬衫裂得更大了,露出一截肚皮,还有肚脐眼。
腰收得很窄,从肋巴骨到胯骨轴子是个顺顺溜溜的弯,皮子白得没血色,可偏偏让你想多瞅两眼。
她举着手,仰头看窟窿。
日光从窟窿里漏下来,浇在她脸上。银头发反光,眼里的齿轮亮闪闪。
“这么说吧,金头发的大小姐。”她放下手,重新瞅着金发姑娘,右手伸出去,五指张开,“你们那信上写的——‘想被需要吗?’”
她笑得更深了。牙全露出来,白得晃眼。
“想。”
“所以我来啦。”
观战室里二百多号人,二百多张嘴,没一个能出声。
末了还是档案室那孩子,用一种快疯了的调门,
把所有人的话全倒出来了:“所以这位银头发大美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砸漏了房顶,掉进一千年没人碰过的禁断机甲里,弄出个SSS级共鸣,顺便把自己从男的变成女的——”
他喘了一口气。
“——然后她头一句话,是‘大家好我叫神代零华请多关照’?”
没人答。
屏幕上那银头发红眼珠的姑娘,站在金头发女骑士和她那白色机甲跟前,伸着手,笑眯眯的,等着人家来握。
金发姑娘没握。她的剑又回去了,比刚才更近,剑尖快贴着眉心。
“我不管你叫什么。”她声音没回暖,反倒更冷了,“你闯进学院禁地,碰了禁忌神骸,全院警报都响了。给我解释。马上。”
银发姑娘低头瞅了瞅眉心上的剑尖,又抬头瞅了瞅金发姑娘的脸。
然后她把手缩回来,食指戳着下巴,做出个“我在认真想”的样子。
银头发从耳边垂下来,发梢扫着锁骨,她给撩到耳后,露出个小巧巧的耳朵。
“解释啊……”
她拖着长腔,红眼珠子转上天,想了一阵,重新看着金发姑娘,一脸“我真不晓得”的神情。那神情太实诚了,实诚得你分不出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大概,”她眨巴眨巴眼,“是命?”
金发姑娘握剑的手,头一回抖了一下。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在机库里荡开,在观战室里荡开,荡了半天散不掉。
屏幕上那银头发红眼珠的姑娘,就那么笑着,手背在身后,身子往前倾,像在动物园看猴似的,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气抖了的金头发女骑士。
红灯还在转。
警报还在响。
二百多号人在观战室里杵着,没一个人能说出一句囫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