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银发的怪物

作者:松间弈客 更新时间:2026/5/20 8:56:29 字数:3051

观战室在机库上头,三层玻璃隔着,厚得能防炮弹。

二百来号人挤在里头,愣是没人出声。

真没人出声。

连喘气都捏着,怕惊着什么似的。

墙角那台监测仪嗡嗡地转,电流声细得像蚊子叫。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咕咚一下,听得真真的。

学生、教官、穿白大褂的、胳膊上别着徽章的高年级干部,全像叫人施了定身法,眼珠子钉在屏幕上,拔不出来。

屏幕上的光是从机库传来的。

十二个探头,十二个角度,全照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蜷在光柱里头,黑漆漆的,大得像座小山。

机甲——他们管它叫神骸机甲,名字起得好,听着就像从坟里刨出来的。

表面的纹路正变颜色,暗红褪下去,金黄浮上来,像烧红的铁慢慢凉透又慢慢烧红。

驾驶舱敞着,里头坐着个人。

人都看见了。

先是头发。黑的,短茬茬的,男孩子的那种。

机甲一响,头发就跟疯了似的长,发根那儿往外冒银光,像谁把水银倒进头发丝里。

黑变灰,灰变白,白变银,从头到尾也就是喘几口气的工夫。

头发哗哗地长,盖过耳朵,淌过肩膀,一直垂到腰。

你见过春天柳树抽条吗?就那样,拦都拦不住。

然后是身子。

不是一处一处变,是全身上下一起变,商量好了似的。

肩膀往里收,锁骨浮出来,两根骨头弯弯的,从头发缝里露出来,白得扎眼。

胸口——校服扣子嘣了,第三颗先飞,撞在舱壁上,当的一声,脆得像咬碎冰糖。

第二颗也飞了,第一颗跟着凑热闹。

衬衫裂开了,里头是件白棉内衣,兜不住,兜不住了。内衣带子勒进肉里,深深的,像是要勒出血来。

有个一年级生张嘴想说啥,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啪的一声。“闭嘴。”他说啥?他说的是实话。

胸脯变了,从男的变女的,这个长眼睛的都看得见。

骨头在皮底下咔嚓咔嚓响,像冬天踩断枯树枝。

那是肋骨在挪窝,胯骨在扩,喉结在一寸一寸往里缩。

皮肤颜色也变了,从麦色变成瓷白色,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病恹恹的白,但你忍不住想看。

像刚出窑的瓷器,还烫手。

人群里有人抬手,指着屏幕边上的数字。

“九十三了。”

那数字还在蹦。九十四。九十五。九十六。

每蹦一下,机甲就亮一分。

脚底下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不是炸,是机甲肚子里头有东西醒了。

那声音太低了,低得耳朵听不见,胸口能觉着。

玻璃在抖,水杯里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一个戴眼镜的研究员扶了扶镜框,声音发颤:“肉身全变完了。

不光外边,里头的脏器也——神骸共鸣没出过这种事,闻所未闻。”

角落里站着个披斗篷的高个子,兜帽遮了半张脸,下巴上有块烧伤的疤。

他说:“不是改造。是重塑。噬欲帝在挑容器。”

“容器?”

“老辈人传下来的。噬欲帝不要机师,要契约者。它把人重新捏一遍,捏成它想要的模样。千年以前,那个契约者也是女的。银头发,红眼珠。”

没人接茬。

屏幕上那孩子——那人——她睁开眼了。

血红血红的眼珠子,里头嵌着一圈金齿轮,滴溜溜转。

眼神先是蒙的,像刚睡醒,不知今夕何夕。

但也就蒙了两三秒。

然后她眯起眼,站起来了。

顺顺溜溜的,像猫伸懒腰。

银头发从肩上滑下去,发梢扫过屁股,在红光里泛着水银的光泽。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先是瞅裂开的衬衫和勒得不像话的内衣,又抬起手瞅了瞅,翻过来看手背,翻过去看手心。

她笑了。

那笑不是苦笑,不是叹气,不是吓破胆的干嚎。

是懒洋洋的,觉着好玩的那种笑。

一边嘴角翘得高,一边翘得低,露一截白牙。

眼里头的金齿轮转得快了一瞬,又慢下来。

有人嘟囔:“她在笑?”

没人理他。

她往外走了。

驾驶舱离地有一层半楼高,别人得爬梯子,她不。

她把手往口袋里一插——裤子倒没破,就是腰松了,全靠胯骨挂着——走到边沿,往下瞅一眼,跳了。

膝盖弯了弯,脚尖先落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

稳稳当当的,跟猫落地没两样。银头发全扬起来,在空中铺开,像面银扇子,又慢慢落回去。

几根头发搭在锁骨上,她伸手拨开,跟拨门帘似的。

然后她抬头了。

面前站着个金发姑娘,骑在白机甲上,剑尖指着她,剑尖纹丝不动,跟焊在那儿似的。

那姑娘手上没一丝抖,束腰带勒得紧紧的,锁骨上有个旧伤疤。

银发姑娘歪了歪头。

不是怕,不是寻衅。是好奇。猫看见一只没见过的虫子,就那样。

金发姑娘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从冰窟窿里掏出来的刀子:“你是什么东西?”

银发姑娘眨巴眨巴眼。

然后她说话了。

那声音从机库的收音器传出来,在观战室里绕。

不是男人的动静,也不是寻常女人的。

怎么比方呢——像冬底下喝头一口热可可,烫舌头,可那甜劲让你舍不得不喝。

清亮亮的,尾巴上带着点懒懒的沙哑,字跟字之间不太分得清,像含着块糖说话。

“我叫——”

她顿了一下。

就顿了一小下,可满屋子人都瞧见了。

她眼仁儿深处,那金齿轮转了半圈,又倒回来半圈。像在挑,在拣,在从一堆东西里头翻出一样来。

“——神代零华。”

她报的不是神代零。是神代零华。

说这话的时候,她对着金发姑娘笑了。

是个满打满算的笑,两边嘴角都翘起来,翘得大大的。像见了老熟人。

“我叫神代零华。”

她又说了一遍。

观战室里有人查这个名字。机器跑了一遍——空的。

学员名册没有,教员名册没有,访客记录没有,千年前的旧档也没有。

查档案的人扭过头,用一种使劲压着但还是压不住的声调说:“这人从没出现过。”

屏幕上那个“从没出现过”的人,伸出两根指头,夹住了抵在面前的剑尖。

轻轻的。没火花,没冲击波,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就是夹住了,像夹一片掉在眼前的树叶子。

把剑尖往旁边拨了三寸。

“我在上头听见了,”她说,红眼珠子对着蓝眼珠子,“你叫艾克希莉亚是吧?大家管你叫首席。首席骑士。挺威风的。”

“我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机库里人都在喊呀。”她歪着头,笑得更开了,“‘首席来了’‘快给首席让路’——我又不是聋子。”

金发姑娘眉头皱起来了。

银发姑娘没理这茬。

她松开剑尖,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头顶上一举,十指交叉,伸了个大懒腰。衬衫裂得更大了,露出一截肚皮,还有肚脐眼。

腰收得很窄,从肋巴骨到胯骨轴子是个顺顺溜溜的弯,皮子白得没血色,可偏偏让你想多瞅两眼。

她举着手,仰头看窟窿。

日光从窟窿里漏下来,浇在她脸上。银头发反光,眼里的齿轮亮闪闪。

“这么说吧,金头发的大小姐。”她放下手,重新瞅着金发姑娘,右手伸出去,五指张开,“你们那信上写的——‘想被需要吗?’”

她笑得更深了。牙全露出来,白得晃眼。

“想。”

“所以我来啦。”

观战室里二百多号人,二百多张嘴,没一个能出声。

末了还是档案室那孩子,用一种快疯了的调门,

把所有人的话全倒出来了:“所以这位银头发大美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砸漏了房顶,掉进一千年没人碰过的禁断机甲里,弄出个SSS级共鸣,顺便把自己从男的变成女的——”

他喘了一口气。

“——然后她头一句话,是‘大家好我叫神代零华请多关照’?”

没人答。

屏幕上那银头发红眼珠的姑娘,站在金头发女骑士和她那白色机甲跟前,伸着手,笑眯眯的,等着人家来握。

金发姑娘没握。她的剑又回去了,比刚才更近,剑尖快贴着眉心。

“我不管你叫什么。”她声音没回暖,反倒更冷了,“你闯进学院禁地,碰了禁忌神骸,全院警报都响了。给我解释。马上。”

银发姑娘低头瞅了瞅眉心上的剑尖,又抬头瞅了瞅金发姑娘的脸。

然后她把手缩回来,食指戳着下巴,做出个“我在认真想”的样子。

银头发从耳边垂下来,发梢扫着锁骨,她给撩到耳后,露出个小巧巧的耳朵。

“解释啊……”

她拖着长腔,红眼珠子转上天,想了一阵,重新看着金发姑娘,一脸“我真不晓得”的神情。那神情太实诚了,实诚得你分不出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大概,”她眨巴眨巴眼,“是命?”

金发姑娘握剑的手,头一回抖了一下。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在机库里荡开,在观战室里荡开,荡了半天散不掉。

屏幕上那银头发红眼珠的姑娘,就那么笑着,手背在身后,身子往前倾,像在动物园看猴似的,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气抖了的金头发女骑士。

红灯还在转。

警报还在响。

二百多号人在观战室里杵着,没一个人能说出一句囫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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