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男体是被人抬进医务室以后的事了。
不是我自己变回去的。
我昏过去之后,噬欲帝的共鸣自己断了。
后来护士告诉我,监测仪上那个灵格同步率的数字,十分钟之内从九十二一路掉到零——用她的话说,“跳得比跳楼还干脆”。
同步断开的那一刻,我的头发先缩回去,银白色像退潮一样从头皮上褪干净;
胸口也跟着瘪下去,像有人把充气垫的塞子拔了;骨骼重新排列,咔嚓咔嚓响了好几声,那个声音直接把值班护士吓得打翻了一整盘消毒器械。
她说她当时以为我骨头全断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最角落的一张床上,身上盖着那件校服衬衫——纽扣全崩了,只剩最底下那颗还挂着,勉强算是件衣服。
床帘没拉。
不是护士忘了拉。
是帘子被人扯掉了半边,剩下那半边挂在滑轨上,歪歪斜斜的,像一面投降的旗。
床脚的地板上扔着一张纸条,病历纸,字迹潦草,但措辞很官方:
“神代零,男,十七岁。SSS级欲械共鸣者(暂定)。
肉身在共鸣状态下会强制转化为女性形态。
转化原因及恢复条件均未明。
建议留院观察。——学院医疗科。”
“建议”两个字下面被人划了一道横线,旁边用红笔补了一行字:立即出院。占用床位。——骑士科某位。
我猜那位“某位”姓苍星。
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库腰带不知去哪了,裤腰直接往下滑——盆骨已经变回男的了,
臀围缩了起码三寸,之前勉强挂住的裤子现在全靠手提着才能不走光。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整体状态:衬衫纽扣全崩,内衣没了,不知道被谁收走了。
领带失踪,裤子需要手提,鞋子只剩右脚一只。左脚那只大概还在噬欲帝的驾驶舱里躺着。
就这副尊容,我得从位于学院中庭的医务室,穿过整个中央广场,走回我被临时分配的学生宿舍。
而中央广场,是神机学院人流密度最大的地方。
时间是下午六点。
训练刚散,晚饭还没开始,所有人都在外面晃。
机甲科的人三三两两从训练场出来,手里拎着头盔,腋下夹着手套,汗臭隔着十米都能闻到;
骑士科的见习骑士们排着方队从行政楼前面跑过去,脚步整齐,喊口号的声音震得广场地砖发颤;
理论科的女生们抱着平板坐在长椅上讨论课题,笑声被晚风送出去老远。
我从医务室门口走出来的那一刻,广场上少说有两百个人。
两百个人的目光,三秒之内,全贴在我身上了。
先是前排几个女生捂住了嘴。
然后机甲科一个光头学长,刚喝进嘴的运动饮料直接从鼻子里呛出来,橙色的液体喷了他同伴一后背。
他同伴回头骂了句脏话,顺着光头的手指看过来,脏话的后半截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卧槽”。
骑士科方阵里有个瘦高男生,跑步的节奏突然乱了一拍,撞到前面的人,被撞的那个回头要骂,
结果也跟着愣住了——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我,脚下还在跑,差点一起摔成滚地葫芦。
然后笑声炸开了。
连锁反应一样的爆笑,从广场不同方向同时引爆,一波接一波。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大腿,有人笑得扶着同伴的肩膀才能站稳,还有人一边笑一边掏手机。
“那个就是SSS级?”
“女体变态!就是他!我表哥在机库值班亲眼看到的!”
“变成女人的时候不是挺好看的吗,怎么变回来就这德行?”
“衬衫扣子都没了哈哈哈哈哈——他刚才干嘛去了?”
“听说是被一个S级神骸选上的,就他?凭什么啊?老子共鸣练了三年才B级!”
“废物靠肉体上位呗,还能凭什么。”
最后这句是冲着我喊的。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
是手里提着裤子,没法做多余的动作。
从医务室门口到广场另一头的宿舍区,直线距离就百米。
这几百米是我活了十七年走过的最长的路。
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目光和笑声上面,脚底下是晒了一整天的石板,温热的,脚底板能感觉到石缝里滑腻腻的青苔——因为我只有一只鞋。
左脚光着踩在石板上,右脚踩着鞋底,走起来一高一低,一瘸一拐。
走到广场正中间的时候,一个人影从侧面冲出来。
肩膀撞上来的。
力道不算太大,但刚好撞在我重心不稳的那一侧。
我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右手从裤腰上脱开,裤子往下滑了一大截,左脚踩到石板缝里狠狠崴了一下。
等我稳住身子重新站起来,裤子已经掉到膝盖位置了,露出里面的四角内裤。
灰色纯棉的,左边大腿根那里有个破洞——上个月洗衣服的时候被洗衣机绞出来的,一直没扔,因为还能穿。
笑声在这一刻冲到了顶峰。
撞我的是三个机甲科二年级的。
站在最前面那个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了条银色的共鸣增幅链——B级以上神契者才有的标配装备。
他的手掌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浮夸的惊讶,“哎呀你怎么自己摔倒了”。
“哦,不好意思。”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歪着头看我,“没看见你——毕竟你一会儿男人一会儿女人的,我也认不出来嘛。”
旁边两个跟着笑。一个接话:“就是就是,你说我们现在该叫你神代君还是神代小姐?”另一个说:“要不叫零华酱好了,零华酱听起来多可爱啊。”
我蹲下去,把裤子提起来,系紧裤腰上的抽绳。
抽绳打了个死结,再打一个,系得死死的。然后我捡起地上那只唯一的鞋,用鞋底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穿回右脚。
“哟,还挺能忍。”板寸头往前走了一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我,“不说话?变回男人就不会说话了?要不要再变一次给兄弟们看看?还没见过现场版呢。”
他的脚抬起来。不是要踹我,是把脚伸到我面前,鞋底差点碰到我膝盖。
“帮我擦一下。刚才训练沾了灰。”
他两个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我很熟——在原来那所高中,每次有人要搞我的时候,旁边的人就是这副表情。
不是同情,不是想制止,是等着看好戏。
我盯着他的鞋底看了一秒。
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视线从下往上扫过去。
扫过他的鞋面、裤腿、腰间的增幅链、胸口的学员徽章——徽章上刻着名字和评级:田所,B级。最后扫到他的脸。
他比我高大概五厘米,肩膀比我宽一圈,但眼神里有一个瞬间我捕捉到了。
他在怕。
不是怕我还手。是怕我不还手。
一个人欺负另一个人的时候,最爽的部分不是打,是看对方不敢还手。
要是对方从一开始就低着头不吭声,那欺负起来反而没意思。
他在怕的就是这个——怕我不给他一个继续欺负我的理由。
然后他的嘴角翘起来。因为我开口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让开。”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得离谱。
两个字像两块冰丢进沸水里,广场上的喧闹瞬间降了三个调。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道尽头,一束金色的高马尾在夕阳底下反着光。
艾克希莉亚·苍星。
她没穿驾驶服,穿着骑士科的常服——白色立领衬衫,袖口系到手腕,胸前别着首席徽章,深蓝色长裤的裤线笔直得能切纸。
腰带扣上是苍星家的家徽:一颗被剑贯穿的星辰。她的表情和机库里一模一样,冷,硬,像块冰封的玉。
碧蓝色的眼睛扫过广场,扫过田所伸出来的腿,扫过我提着的裤子和只穿了一只鞋的脚。
最后落在我脸上。
停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是嘴角往上提了大概半厘米,提完立刻收回去,全程不到半秒。
冷笑,标准的、礼仪性的、专门用来表达“我对你很失望”的那种冷笑。
“连还手都不敢的人,”她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不配站在学院里。”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步幅没变,金色的马尾在肩后摆动着。
和她并肩的骑士科学员们跟在两侧,没有人看田所,没有人看我,目光只追着首席的背影。
人群在她身后重新合上,把那条道填了回去。
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她的背影和机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腰背笔直,肩胛骨收得很紧,走路的时候重心始终在一条直线上,像在走钢丝。
区别只有一个:那时候她的剑指着我,现在她的背对着我。
田所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喂,看到没?连首席都看不起你。要不你直接退学吧,省得在这儿丢人现——”
我转身。
不是转身走开。是转身朝训练场的方向走。
“喂!老子话还没说完呢!”
我没停。
“你他妈——算了,别理这个废物了,走,吃饭去。”
身后的脚步声远了。
广场上的喧闹慢慢恢复,笑声还有,但我不确定是在笑我还是在笑别的。
脚底板踩在石板上,一高一低,一瘸一拐。
左脚掌已经被粗粝的石板磨红了,有几颗小石子嵌进肉里,走一步疼一下。
疼让人清醒。
清醒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她说“不配站在学院里”。
她没说错。现在的我,连还手都不敢的我,确实不配。但这不代表我永远不配。
训练场的铁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的力道比平时大了好几倍,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怪叫,铁门撞上墙壁,整面墙的灰都被震下来一层。
训练场是露天的。
头顶是正在变暗的天,那些浮空岛在晚霞里变成一个一个黑色的剪影。
四周墙边立着训练用的人形靶,靶身上的剑痕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最老的那些已经看不清刀口了。
角落扔着几把报废的练习剑,剑刃卷得像麻花一样。
训练场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金色高马尾。
艾克希莉亚站在场地正中间,手里握着一把训练用的木剑。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看见我这副满身灰、只穿一只鞋、提着裤腰的鬼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
“训练。”
“现在?”
“不行吗。”
她打量了我三秒,然后从旁边武器架上抽出一把木剑,朝我扔过来。
剑飞过半个训练场,精准地掉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上。不是递给我,是扔在地上。
“先学会把剑捡起来,”她说,语气平静,跟广场上嘲笑我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连弯腰都不愿意的人,不配握剑。”
我弯腰了。
把手里那只鞋放下来,光着两只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弯下腰,伸手,把木剑捡起来。
剑柄是温的。是她握过的地方留下的体温。
“然后呢。”我把剑握紧,剑尖还垂在地上。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马尾甩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她把木剑往肩上一搭,侧头瞟了我一眼,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收干净的冷笑。
“对着靶子挥一千下。基础斩击。正手五百,反手五百。挥完能站起来再说别的。开始。”
她走到场地边上的长椅,坐下来,翘起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数据板开始翻看。木剑横放在膝盖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木剑举过头顶。
第一下。
剑刃砸在靶子上,虎口震得发麻。靶身上多了一道新痕,很浅,跟周围那些深得能卡住手指的旧伤疤搁在一起,浅得可笑。
但我记住了这个手感。
第二下。第三下。
十几下的时候,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脚边的石板上,一滴滴洇成深色的小圆点。
到第一百下的时候,手臂已经感觉不到酸了,只剩下麻木的重量和惯性。
三百下,虎口破了皮,血沿着剑柄往下流,黏糊糊的,剑柄开始打滑。
艾克希莉亚始终没抬头。木剑始终横在她膝盖上。
第五百下的时候,余光扫到她翻了一页数据板。
第八百下的时候,手臂彻底抬不起来了。
我已经不是靠肌肉在挥,是用脊椎的力量把肩膀甩出去,靠离心力把剑摔到靶子上。动作完全变形,跟标准姿势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我没停。
第一千下。
木剑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我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汗顺着鼻尖往下淌,在地上攒成一小滩。
两条胳膊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又冷又麻又沉,手指在哪里我都感觉不到了。
艾克希莉亚终于放下数据板,站起来。
她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的手——那只手还在抖。虎口的血已经凝固了,跟木屑混在一起,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沉默了好一会儿。
“真挥完了。”她说。
语气里有一点——就那么一点——我不太想用的词。惊讶。不是佩服,不是赞赏,就是惊讶。
像你以为一个人会直接躺下去,结果他真的一口气做了一百个俯卧撑。
“我说了我要训练。”我直起腰,用剩下的力气把裤子往上提了提,看着她的眼睛,“你等着。”
“等什么?”
“等我把你的剑拨开的时候。”
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大概挺蠢的。
满脸汗,头发贴在脑门上,一只脚光着,裤腰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
但我没有躲她的眼神。
她的眉毛又挑了一下。跟在机库里看零华的时候一样的动作,幅度很小,一闪就没。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训练场门口,停了一步。
没回头,但声音在空荡荡的露天训练场里被放得很清楚。
“明天下午四点。别迟到。迟到就加一千下。”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
训练场就剩我一个人,和那个挨了一千刀的人形靶。
靶身上多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新刀痕,跟周围的旧伤疤挤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出哪一刀是我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
然后笑了。
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疼得想哭,但哭出来太他妈丢人了。
我弯腰去捡木剑,想把它放回武器架上。
就这个弯腰的动作,我做了三次才完成——第一次膝盖一软直接跪下去,第二次手指够到剑柄但没力气握住,第三次才勉强把剑架回原位。
然后一瘸一拐走到训练场角落的水龙头前,拧开凉水冲手。
血痂被水泡软了,一块一块从虎口上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
水流在排水沟里变成淡红色,转着圈流进地漏。
头顶的星空已经全亮了。浮空岛群的夜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发光的桥在云层之间扯出一张光的网。
我蹲在水龙头底下冲着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艾克希莉亚从广场离开之后,没有直接回骑士科大楼。
骑士科大楼在广场西边,训练场在广场东边。她绕了半个学院,走到训练场,从武器架上拿了一把木剑,然后站在场地正中间等。
她在等什么?
训练场里没有别人。
就她一个,站在正中间,手里握着木剑,看着门口。
她不会是在等我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一个首席,没事等一个连裤子都提不好的废物干嘛。
她大概是本来想自己练剑,被我撞上了,随手打发我一下。
对。一定是这样。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出训练场,朝宿舍区方向走。
夜风从浮空岛的边上吹过来,有点凉,但比白天舒服多了。
后背能感觉到晚风贴着湿透的衬衫留下来的凉意。
脚底板磨破了皮、泡了水、又吹了风的综合刺痛感。
每走一步就刺一下,一步一步,像踩在一排图钉上。
这种疼,跟被人推倒时候那种疼不一样。
这种疼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