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挡在那玩意儿面前的时候,脑子基本上不转了。
如果硬要说还有点什么在转,食堂第三窗口。
那窗口的红烧排骨,一份就三块。面前这张嘴里,七排牙。还他妈是螺旋的。
操。
神蚀兽的嘴在我面前张开,时间变慢了。
不是那种文艺的慢,是它张得太大了,大到你感觉整个人要往它嗓子眼里滑下去。
苍穹骑士王的左臂装甲在它牙缝里咔嚓咔嚓地碎,金属碎片崩出来,带火星。
齿缝里卡着骨头,陈年老骨头,颜色都包浆了。有根肋骨上好像还刻着字。
我看了一眼……操,假的。
太紧张了,脑子自己编的。
腿在抖。
膝盖互相磕。
汗把驾驶服和后背粘在一起了,那种感觉就像穿了一件没晾干的秋衣,潮的,贴着,想扯扯不掉。
我想跑。
谁站在这张嘴面前不想跑,谁去精神科挂个号。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跑,用的是我自己的嗓子,调子高了好几度。
但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因为还有个东西在响。
从尾巴骨那个位置往上拱的,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炸了。
我回头了。
看到艾克希莉亚。
她歪在座椅里,半边脸是血,左胳膊抬不起来,右手还握着那把短剑,剑尖指着外面那张正在合下来的嘴。
嘴抿着。下巴抬着。
跟机库里拿剑指着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看到我了。嘴唇动了一下。
我听不见。
风噪和警报声搅在一起,分贝数大概相当于我妈在骂我,乘个十五。
但我看懂了。
“零。”
不是废物。不是变态。是零。
然后我胸口有个东西断了。
她这一声,给拧断了。
变身这个事,我经历几过。
但那种感觉,都不想经历。
因为太他妈难受,骨头重塑,肌肉重组,喉结被塞回身体里面。
还拧了一下。
我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呻吟,出来的时候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终于——肯让我出来了。”
我的嘴说的。但不是我说的。
零华。
我被推到副驾驶。
就是你把自己车给别人开,坐边上看着那种感觉。
能感觉到她的一切,银发刚长出来扫过肩膀,像有一千根细羽毛同时在皮肤上写字。
指甲变尖变硬,划过裤腿,隔着布料摸得到肌肉绷紧的轮廓。
赤红色的瞳孔里一对金色齿轮在转,越转越快。
还有那阵热。
每次都有。
从盆骨底下往上涌,顺着脊椎跑到胸口,在锁骨炸开,散到全身每一寸皮肤。
感觉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身体已经先热起来了。
驾驶服的缝线、齿扣、布料压在皮肤上的触感,每一寸都变清晰了。
这具身体比男身轻,重心低,但力量——力量是原来的好几倍。在体内涌,在找出口。
零华攥紧拳头。细细的手指收拢,骨节咔咔响。
她低头打量自己,银发垂到胸口,发尾扫过锁骨,驾驶服在那个位置勒出一道浅浅的凹陷。
眼里的齿轮转速拉到最高。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脸。
笑了。
跟机库里一模一样的笑。嘴角翘起,眼睛眯着,好像面前不是能把机甲当薯片嚼的神蚀兽,是只猫。或者仓鼠。
“看好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钉住了。
“骑士小姐。这才叫——战斗。”
她出拳。
我不好描述。
神蚀兽的第一层牙碰到她指节就碎了。
碎片还没飞出去,就被冲击波震成粉了。
然后是一层接一层,拳头贯穿五层牙齿,指节碾过去的地方,像压路机碾玻璃。
全是粉末。
冲击波的余力把那整张嘴从下往上掀起来,七层齿盘全部朝天,最里面的齿根还在痉挛。
一拳。零点几秒。
零华收回拳头。
指节上沾着白色骨粉和透明的黏液。她甩了甩手,黏液溅到沙地上,嗤嗤响,腐蚀出几个小坑。
银发甩出一道弧光,转头。
赤瞳穿过破碎的驾驶舱,落在金发少女身上。
艾克希莉亚正看着她。
碧蓝色的眼睛。
血糊住了半边视线,但另一只眼睛睁得很大。
那个眼神里装着很多东西。
还有对力量的敬畏。
零华看着她。
满足的笑了。被看到了。被她看到了。
“我说了,”零华把银发撩到耳后,露出白到近乎透明的耳朵,
“你的剑很重。太重的东西,挥多了手会酸。
她歪了一下头,顿了顿。
“所以你看看。轻的人怎么打。”
身体往下一沉。
膝盖微弯,重心压到丹田。银发无风自动,发梢泛起一层淡金色光。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隐身。就是快。
眼睛刚在上一帧找到她的影子,她已经站在那只最大的神蚀兽头顶上了。
落地的姿势很轻。
落叶落水那种轻。
脚踩在神蚀兽粗糙的骨质外壳上,膝盖微弯,银发垂在身体两侧,发尾在风里摆。
然后她的右手开始发光。
金色。
从掌心开始,沿手指蔓延,指尖最亮,亮到刺眼。
那光不稳定,在跳,像在烧。
每跳一次,一股热浪从她体内涌出来。
我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我就在她意识后座,共享同一具身体,跟共享一个云盘似的。
热浪从盆骨升起来,过小腹,在胸口炸开,顺着手臂冲出去。
这不是普通的能量。一种最内心深处的欲望,被转成力量。
而她现在的欲望是什么?不是杀。
是让她看着。
至于“她”是谁,不用说了。
零华开始砸。
这哪是战斗。
砸。
用拳砸,用膝盖撞,用肘击,用脚踩。
没点章法。不是骑士科的体系,不是机甲科的标准格斗,教科书上找不到。
就是每一拳下去,骨甲上一个坑。
骨屑横飞,光焰四溅。
银发在拳风里狂舞,赤瞳烧着近乎疯狂的光。
她一拳下去,神蚀兽脊椎,骨板碎裂,响声像一串闷雷滚过去。
一脚踩向后颈,脚后跟贯穿骨壳,直接踩进下面的软组织。
黏液喷到小腿上,神蚀兽的头往下栽跟头,那颗比她整个人还大的脑袋,掉进沙地一尺深。
沙尘爆起,遮天蔽日。
“这是第三只。”
她从神蚀兽头上跳下来,落地那一下像在跳舞。
然后她又回头。看艾克希莉亚。
每打碎一只,就回一次头。
就是确认那双蓝眼睛还看着自己。
孔雀开屏,只等那特定的一只回头。
每次回头,眼神就更亮一分。
眼睛更亮,齿轮转得更快,银发上的光更浓。
她在享受。不是享受杀戮,是享受被看。
那种满足欲望感从骨子往外冒,贪的,不讲道理的。
小队频道沉默了。
有多久,我不知道。
大概挺久的。
没人说话。没人报点。没人求援。
只有引擎的低频嗡鸣和残骸抽搐的声响。
有人按了通话键,又松了。
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那个刚才差点被摔死的骑士科一年级。
满脸血,左腿断了,坐在沙地上,忘了腿,忘了血,忘了头盔上的裂纹。
用一种过年第一次看到放烟花的表情,对着频道说:
“她是……在跳舞吗?”
没人答。
所有人都看着,银发少女站在一堆残骸中间,银发被风吹散,驾驶服上沾满黏液和骨粉。
她抬手,用手背蹭掉脸颊上溅到的骨屑,动作懒散,像擦汗。
然后又回头看了艾克希莉亚一眼。
赤瞳穿过破损的装甲板,穿过沙尘,直直落在金发骑士脸上。
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了一点,还是那种赤裸的、不加掩饰的、理直气壮的表情。
感觉在说:你看,我不光会砸天花板。
艾克希莉亚没说话。
握着短剑的右手从头到尾没松开。
但她看零华的眼神,已经跟机库里不一样了。
是复杂的。懒得定义的玩意儿,搅在一起。
零华全看在眼里。
她又笑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皮肤正在变暗,指节轮廓往回缩。
银发末梢的金光一寸一寸消退。
那种燃烧般的银白光泽在变淡。
变身时间到了。
她仰头,对着暗红色的天空吐出一口气。
“零,交给你了。”
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像走廊尽头有人喊你名字,回头,看不到人。
我还没来得及应,身体控制权就被塞回来了。
骨骼咔嚓重组,肩膀变宽,盆骨收窄,银发退潮一样缩回头皮。
胸口鼓起来的地方消下去了,驾驶服前襟重新变得松垮。
变回男身的瞬间,双腿一软,跪了。
浑身力气被抽空。
每块肌肉都在抖。冷汗贴着后背,冷冰冰的。
但我没躺下。用发抖的手臂撑着膝盖,抬起头,看那台卡在骨柱之间的白色机甲。
驾驶舱里,艾克希莉亚还在看我。
我们俩的目光在沙尘弥漫的战场上碰了一下。
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