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是个屁。
学院那些坐办公室的老爷们说,A级神蚀兽,三到五只。
三到五只,他们说。
他们坐在皮椅子上,喝着保温杯里的枸杞茶,在任务简报上敲下这行字的时候,
怕是拿左手敲的——右手忙着在桌子底下摸秘书大腿。
三到五只,够你们练手了,他们说。
去吧,去打几只畜生回来,晚上食堂加餐。
呸。
沙层下面涌出来的东西,不是三只,不是五只。
是十二只。十二只啊。
十二这个数,搁在平时是顶好的数字。
我奶奶信佛,手上那串珠子就是十二颗。
但十二只神蚀兽不是好数字。
十二只神蚀兽是阎王爷的请帖,是棺材铺的加急订单,是死路一条。
它们从沙子里出来。
不是钻出来,不是拱出来,是流出来的。
黑沙突然就化了,沙化了,化成黑色的油,黑油往上鼓,鼓成一个大包,包越鼓越大,
最后绷不住,噗,破了。从破口里流出骨头,流出肉,流出筋,流出牙齿。
骨头自己找骨头,咔嚓咔嚓接上,肉自己找骨头往上糊,筋自己找肉往里钻。
几秒钟,一具活生生的身子就立在那儿了。
每只都不一样。
第一只像扒了皮的狼。
不是死狼,是活狼被扒了皮。
我在电视上看过过一次,逮了只狼,活扒了皮挂树上,那狼还叫了半宿。
眼前这只比那只惨。
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毛,肉是暗红色的,上面挂着一层亮晶晶的黏液,像刚从娘胎里拽出来的崽。
肋骨从胸腔两侧支出体外,骨刺尖上挑着半透明的液珠。
风一吹,液珠颤颤巍巍地抖。
第二只更像人。
两条腿,两条胳膊,一颗脑袋。
但关节全反了。人的膝盖往前弯,它往后弯。
人的胳膊肘往后拐,它往前拐。它趴在地上爬,四条反关节的肢体撑着身体,
一拱一拱的,像菜地里那种豆虫,只不过大了几万倍。
关节活动的时候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那是干骨头磨干骨头,关节窝里一滴润滑液都没有。
最大那只蹲在沙丘顶。
蹲着,像个坐着的狗。
但狗没它大。
两台重型机甲摞一块儿也就它屁股那么大。
它没有眼睛,整张脸就是一张嘴。
嘴是竖着裂开的,从脑门裂到下颏。
嘴唇翻开,露出里面的牙齿。
牙不是一排一排长的,是螺旋状排列,一圈一圈,从外到里至少七层。
七层牙齿每一层都在自己转。
最外层顺时针,第二层逆时针,第三层顺时针,一正一反一正一反,整个一绞肉机。
它张嘴了。
牙齿转着,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像老牛反刍,又像牙医诊所里那个钻头碰牙床。
声音从它喉咙深处挤出来,穿过七层旋转的牙齿,
被绞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绞碎,最后吐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声音了,是一个字。
“饿。”
小队频道炸了。
好几个人同时在骂。妈的**娘日他祖宗,
各种方言的脏话叠在一起,叽里呱啦像一锅煮开的泔水。
骂声太大,谁是谁的根本分不清。
骂声里头有人在哭,不是哭出声那种,是嗓子眼里往外挤气,嗬嗬的,像杀鸡没杀利索,
鸡喉咙上那个血窟窿往外冒气泡的声响。
艾克希莉亚把所有人的麦都掐了。
只留指挥频段。
“不要慌。队形收缩,重装组守住两翼,突击组掩护火力。这是命令。”
她的声音平得像条死水河。
没有浪,没有纹,一丝风都没有。
跟她平时说挥一千下挥一千下什么都别说给老娘挥的语气一模一样。
但驾驶舱里的机器不骗人。
她的心跳一瞬间就蹿上去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瞳孔也缩了。
不是怕。
是气。
情报有错误。
A级变成超A级。
三到五只变成十二只。
这不是哪个糊涂蛋数错了数,是有人把假情报塞进了任务系统。
要塞进系统,得知道密码,得有权限,得能进那间机房。机房在学院行政楼三楼,门禁有虹膜识别。
能进去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能做这件事的人,就在学院里头,就在他们身边。
可能还跟他们一起吃过饭,一起开过会,一起在走廊上碰见了还互相点个头,嘴上挂着体面的微笑。
但不是现在。
十二只神蚀兽已经围拢了。
它们的站位不是瞎站的。
两只封左翼,两只封右翼,四只正面压上,后方还蹲着一只断退路。
钳形包围。畜生不会战术。
不会战术的畜生排不出这种阵。除非它们不是被自己的脑子指挥。
最大那只,蹲沙丘上那个,嘴里绞肉机转着圈儿的那个。它在指挥。
它又开口了。
“饿。”
这个字落地的瞬间,十二只神蚀兽全动了。
不是听到命令再动,是那个字落地的同一瞬间动的,分毫不差。
那个字就是命令,就是发令枪。
战斗在三秒之内打成了一片火海。
重装组两台机甲顶在最前面。
一号机被三只同时扑上,肩部装甲板撕开一条半米长的口子,火花从豁口里往外喷,蓝的白的,像过年放的烟火。
火花是咬碎了的铁在尖叫。
二号机弹药不要钱地往外泼,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叮叮当当砸在沙地上,烫得沙粒嗞嗞响。
突击组的弹幕在侧翼织成一张火网,高爆弹炸开的冲击波把沙粒掀上半空又落下来,落进神蚀兽被炸开的伤口里。
沙粒混着黑血,黑血混着碎肉,碎肉里还夹着没炸烂的弹片。
神蚀兽的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像石油,黏得像沥青,溅在机甲装甲上嗞嗞冒烟,那是血里的腐蚀成分在啃铁。
骑士科三台机甲在艾克希莉亚带领下切进去了。
苍穹骑士王的白金剑身在天光下拉出一道一道弧,弧光亮到刺眼。
弧光划过的地方,神蚀兽的肢体像热刀切猪油一样滑开。
骨头断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艾克希莉亚的剑专找关节下手。
肩膀和身体的连接处,大腿和屁股的接缝,脖子和脑袋的缝。
一剑下去,不深不浅,刚好切开关节囊。
剑锋过处,腿是腿,身子是身子,分得清清爽爽。
三分钟。杀了四只。重伤两只。
代价也大。
弹药存量过半。
重装一号机右臂传动杆卡死,齿轮崩了两个齿,液压油从裂缝里往外渗,淌得驾驶舱地板滑溜溜的。
突击组两台推进器被骨刺捅穿,推进剂漏了一地,跟沙子混在一起变成黏糊糊的一摊,再也点不着火。
骑士科一个小崽子被从驾驶舱里甩出来,在空中翻了三圈半,像被从箩筐里倒出来的土豆,咕咚一声砸在沙地上,又弹了一下,滚了好几滚。
头盔裂了,裂口从额头斜到耳朵根,血从裂缝里往外冒,糊了一脸。
他支着胳膊想站起来,身子抬到一半,左腿撑不住,扑通又趴下去了。骨头断了,大腿骨从中间断的,断茬顶着裤子支出来一个小包。
最大那只还没动。
它蹲在沙丘上,七层牙转着,嘴里念叨着。
饿。饿。饿。像谁家傻子手里那个破收音机,只有一个频道,只会说一个字。
它在看。
它没有眼睛,但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战场上每一声爆炸每一道剑光每一个倒下的同类。
它在算。
算弹药还能打几分钟,算机甲还剩几成力,算骑士科那个首席骑士的剑还能挥多少下。
它在等。等他们打光最后一颗子弹,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等所有机甲都趴了窝,所有骑士都成了站不起来的肉块。
时机来了。
重装二号机打光最后一箱弹药,咔嚓一声空仓挂机,那个脆响在战场上比雷还响。
响声没落,沙丘上那个庞然大物动了。
它没朝正面来。它绕了一个大弯子,从侧面摸上来,侧面的火力死角。
那么大的块头,在沙子上移动居然不出声。
因为沙子在它落脚之前就化了,化成一汪黑水,它踩进去,黑水裹住它的脚,把它吞进去,等抬脚的时候黑水又把它吐出来。
它不是在沙子上走,是在沙子里游。像一条黑色的鲸鱼在沙海里潜行。
目标是苍穹骑士王。
艾克希莉亚反应快。
神蚀兽的牙咬下来之前,她做了横移,同时剑上撩。
以攻代守,我不躲,我让你咬,但你咬我的时候我得先把你的下巴砍下来。
剑砍中了。
火光从神蚀兽嘴里喷出来,把它的口腔内部照得透亮。
七层牙齿被砍断一层,碎牙像弹片一样往外崩,当当当砸在机甲装甲上。
第二层和第三层紧跟着翻出来,牙齿摩擦牙齿,那声音比指甲挠黑板难受一万倍。
但畜生没退。
生物被砍了脸都会缩,这是本能,是老天爷刻在骨头里的逃命密码。
但神蚀兽不是生物。
它没有本能,没有逃命密码。
它只有一个字。饿。
剑还嵌在它下颚里,它的上颚就咬下来了。
螺旋的牙咬住苍穹骑士王的左前臂。
咬合力不吓人,吓人的是旋转。
七层牙一正一反一转,那个力道不是咬,是磨,是绞,是把钢铁当面条一样往里卷。
关节处的传动机构在旋转碾压下扭曲、崩裂、最后啪一声断了。
这个声音不大,脆脆的,像冬天掰断一根冰溜子。
白金装甲碎片从咬合处飞出来,小的像米粒,大的像巴掌,砸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左臂齐着肘关节断了。
连撕带拧硬薅下来的。
电线从断口里垂下来,蓝的电弧噼里啪啦闪着,把周围的空气烤出一股焦糊味。
液压管往外淌油,油顺着断臂缺口流下来,滴在沙子上,嗞嗞冒泡。
苍穹骑士王失了衡。
左边配重在断臂那一瞬间没了,整台机甲往左边倒。
驾驶舱里,艾克希莉亚被惯性甩向左边,安全束带勒进肩窝,锁骨上那道老伤疤被勒得发白。
伤疤是五年前留的,那次任务她一个人砍了三只A级,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现在这道疤又被勒开了,血从疤痕边缘渗出来,
在白驾驶服上洇开一片粉红,像三月桃花开错了季节。
她右手操纵杆推到极限,推进器点火,想用反推力把姿态拉回来。
来不及了。
神蚀兽没咬她第二口。
它用脑袋撞。
那颗没有眼睛只有嘴的脑袋,嘴里还在嚼着左臂碎片,碎铁碎骨混着黑血往下淌。
它就用这颗脑袋,撞向苍穹骑士王的胸口。驾驶舱在胸口正中。
撞击的响声把所有声音都盖了。
铁撞铁,铁咬铁,铁撕铁。
一串一串响。
先是装甲板凹进去的闷响,然后是内部结构变形的嘎吱声,最后是驾驶舱外壳开裂的尖啸声。
几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头铁打的牛临死前最后的哀嚎。
苍穹骑士王飞出去。
白色机身在空中翻了三个圈,推进器紧急点火喷出的尾焰画了一道乱七八糟的螺旋线,
像喝醉了酒的人尿出来的尿迹。
然后撞上了东西。
不是撞在地上,撞在沙地里弹起来再摔下去,冲击力能分散,
它是撞上一根从沙子里支出来的骨头。
一根大得不像话的肋骨,弯弯的,插在沙地上,不知是哪尊神明死后留下的。
骨头不知立了多少年,风化了,但没倒。
机甲撞上去,骨头纹丝不动,只有表面簌簌掉了一层粉。
但苍穹骑士王被卡住了。
卡在骨柱和岩壁之间,脊背推进器撞变了形,喷口歪向一边,尾焰断断续续往外喷,
嗤——嗤——嗤——像快没气的打火机。
驾驶舱里,艾克希莉亚的额头撞上了仪表盘。
血从额角淌下来。
淌过眉毛,淌进眼睛,把半边视野染成红色。
左边世界还是世界,右边世界成了血染的红。
她左臂抬不起来,肩关节脱臼,球头从窝里滑出来,胳膊挂在身侧晃荡,一动就钻心疼。
右手手指还死死攥着操纵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那里也在往外渗血。
安全束带勒住锁骨下方,旧伤疤被磨破了,血透过衣服洇出来,一小片,粉粉的,慢慢往四周扩散,像白布上落了一瓣桃花。
她没昏。
眼睛睁着。
小队频道里又炸了。
有人喊首席中弹了,可神蚀兽不用枪,哪来的子弹,喊这话的人怕是吓糊涂了。
有人想突围过去支援,侧翼的畜生死死拖着不放。
有人开始哭,像小孩噎住了奶。
艾克希莉亚用右手开了指挥频段。
她张嘴说话,声音因为疼而带了一丝沙哑,但语速还是平的,平的,平的。
“不要乱。我还活着。重装组接手指挥,所有火力集中——”
话没说完。
那只神蚀兽站在了她面前。
它走过来的样子是从容的。
从容。
这个词用在杀人的怪物身上不合适,
但它就是不急不缓地走过来,大脚掌踩在沙子上,一步一个深坑,
坑边塌下去,沙子往下流,又缓缓回填。
它嘴里还在转那些牙,苍穹骑士王左臂的残骸还挂在最外层牙上,
白金装甲被碾压成扭曲的铁片,从嘴角漏出来,挂在唇边晃晃悠悠,像吃相难看的人嘴角挂着的饭粒。
它停在苍穹骑士王前面不到五米。
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低下来,竖着裂开的嘴对准了驾驶舱。
驾驶舱在胸口正中。那张嘴正对着艾克希莉亚。
螺旋的牙齿开始加速。
从慢转变成快转,齿面摩擦齿面,发出尖啸声。
这个声音不需要通过机甲传感器就能被耳朵听到,尖锐到能刺穿钢板,刺穿耳膜,刺穿一切阻挡它的东西。
那是绞肉机空转时磨刀片的声音,也是锯骨头时锯齿啃骨髓的声音。
艾克希莉亚看着那张嘴。
看着那七层旋转的牙。
看着牙齿缝里还挂着机甲的碎片,白金的碎片混在黑血里,在旋转中时隐时现。
她用右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实体短剑。
左手脱了臼,垂在身边,帮不上忙。额角的血还在流,糊住了右眼,睁不开了。
她把短剑握在胸前,剑尖对准驾驶舱外面那张正在张开的嘴。
她的表情没有怕。
一种倔。像不肯让道的狗,谁撵都不走,就蹲在那儿,龇着牙,喉咙里滚着低吼,拿命跟你耗。
那张嘴从竖着裂变成横着张。
螺旋齿高速旋转带起的风灌进驾驶舱裂缝里,把她的盘发散开了。
金色长发在狂风里飞,像深秋被旋风卷起的落叶。
驾驶舱的警报在倒数。
机械的女声数着结构崩溃还有几秒,语气和报天气预报一样平静。十五秒。十四秒。十三秒。
她没闭眼。
然后一个人影撞了进来。
不是机甲。
不是骑士。
是一个人。
一个肉身凡胎的、一碰就碎的、瘦瘦小小的人。
他从侧面冲过来的。谁都没看见他什么时候来的,谁都不知道他怎么能来。
一个黑头发的少年,穿一身松垮垮的机甲科见习服,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敞着,露出两截细锁骨。
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空着手。
跑起来腿还有点罗圈,脚底板在沙子上啪嗒啪嗒砸出一串慌慌张张的脚印。
他跑到苍穹骑士王破碎的驾驶舱前,跑到了那张七层旋转的巨口前,转过身,背对驾驶舱,面对那张嘴。
然后他张开了两条胳膊。
他把她挡在身后。
他背对着她。
驾驶服洗得发白,肩膀上有块机油印子,不知道是修哪台破训练机蹭上去的。
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布料透出来,瘦,肩胛骨的尖儿顶起两个小包。
腿在发抖。
膝盖在打颤。
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把衣服吹得鼓起来,灌得满满的,像一面没有旗杆的破旗。
但他没有退。
“别碰她——”
声音不大。沙哑的。喉咙里还带着没完全褪完的少年破音,像公鸡第一次打鸣,打到一半岔了气。
他脚下在发光。
银白色的光。
从沙粒的缝隙里往外渗,不是从上面照下来的,是从地底往上冒。
光以他的脚为圆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在黑色沙地上刻出一个缓缓转动的光环图案。
图案的样子谁都没见过,六道翼影从光环边缘伸展出去,像六把刀,又像六片翅膀。
和停在学院机库里的那台漆黑机甲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噬欲帝的光环。
神代零站在光环正中间。
两条胳膊张开,两只手空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张开又攥紧。
风吹进领口,把一头黑毛吹得根根倒竖,像暴风雨前炸了毛的野兽。
他的眼睛还是黑色的,不是零华那双红瞳。
但脚下踩着噬欲帝的纹章。
那只神蚀兽的巨口停住了。
是光环的力量不让它进。
七层旋转的牙齿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高速旋转的齿面在墙上磨出一片刺目的火花,发出嘎——的尖啸,比刚才更难听,
是指甲划黑板加上牙齿啃铁皮再加上玻璃茬子刮水泥地的声音搅在一起。
牙齿疯了一样转,火花疯狂地溅,但那堵看不见的墙纹丝不动。
他挡在她面前。
以零的形态。
他自己的形态。
被全校喊了三天废物的少年的形态。
一具肉身凡胎的血肉之躯,站在S级神蚀兽的巨口前面,用身体替首席骑士挡下了致命一击。
驾驶舱里,艾克希莉亚握着短剑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背对她的身影,瘦削的背影,正在发抖的背影。
肩膀窄窄的,腿还在打颤,脚底板在光环的光里看得很清楚,两只脚的鞋底都快磨平了,左脚那只鞋帮还开了胶。
就是这么一个人,被全校叫了三天废物的人,张开胳膊挡在她前面。
她嘴里漏出一个极轻的字。
“……零?”
声音太小。被风压吞了,被尖啸声盖了,被警报的倒计时淹了。
他没回头。脚底下的银白光环飞速旋转,六道翼影的光芒越拉越长,从沙地上升起,在他背后缓缓聚拢。
光凝成了形,一对半透明的、还没完全长成的翅膀虚影。轮廓是银白的,中间是透明的,边缘镶着一层淡淡的光。
像蜻蜓的翅,又像蝉刚蜕壳时还没展开的薄翼,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将开未开。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零华变身时那种光。
温和的,安安静静地往下淌,不急不缓。
银白的光从他脚底往上爬,一寸一寸攀上小腿,攀上膝盖,攀上大腿和腰身,像藤蔓缠上一棵年轻的树。
光漫过胸膛,漫过肩膀,漫过他张开的两条胳膊,漫过他的后脑勺和后背。
他没变成她。
银发没长出来。
身形没变。
只有光。
光在他后背凝聚,在那对半透明的翅膀虚影上一根一根勾勒出羽毛的轮廓。
光知道羽毛该怎么长,翎该怎么排,翅尖该往哪个方向翘。
它们一根一根亮起来,一根一根从虚变实,一根一根在他瘦削的后背上铺开一对巨大的、银白色的、燃烧着光芒的翅膀。
小队频道里终于有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重装组的组长。
在学院待了六年的老兵。
参加过七次神陨战场任务。
见过SS级神契者暴走,见过队友被神蚀兽撕碎了吃进去又吐出来,
见过战场上所有该见的不该见的,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惊到说不出话。
他用一种极度克制的、像在努力说服自己没疯的语气,说了四个字。
“他在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