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样式是一块烫金的龙鳞。
玄汐·赫拉斯把它从养父手里接过来的时候,那块鳞片还在微微发烫,像是从某条还活着的龙身上揭下来的一样。
她翻到背面,入学须知的第一行字赫然写着——
“本院不保证学生的龙身安全,入学即视为接受此条款。”
“……这也太直接了吧。”她小声嘀咕。
养父的声音从餐桌对面传来,带着西方龙特有的低沉共鸣:“正常,龙裔学院每年都有龙因为受伤或者死亡而退学,退学率大概……三成?”
他斟酌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每年的。”
玄汐沉默了两秒,把那块龙鳞小心地收进怀里。
她的养父名叫赫拉斯,只是一条普通的西方龙,灰褐色鳞片,中等个头,在一座边境小城里开武器铺为生。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惊人的力量,甚至连吐息都只是最普通的火焰——烧烧铁块还行,打架是不够看的。
他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会把“安全第一”挂在嘴边的龙。
“其实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赫拉斯一边给一把长剑淬火一边说道,“老家那边的铁匠铺缺人手,你回来帮我打下手,包吃包住,还不用拼命。”
玄汐靠在门框上,晨曦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她的长相和这座边境小城格格不入——墨青色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高贵大气的琥珀金,右眼下方有一道细长的、像是某种纹身一样的痕迹,从眼角蜿蜒到颧骨。
那个痕迹不是纹身,也不是伤疤。
赫拉斯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被裹在破布里的幼崽,浑身是血,右眼下方那个纹路正在微弱地发光。他把她从荒野里捡回来,养了十几年,至今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只知道,她肯定不是西方的龙,西方龙的幼崽可不会长那样。
至于名字,“玄汐”是她被捡到时身上一块玉佩上刻着的字。赫拉斯不认识那两个东方古文字,找人翻译后才知道了读音和含义。他本想给她取个西方名字,但那个玉佩上隐隐约约的力量让他觉得,这两个字很重要,不能改。
至于“赫拉斯”这个姓,是玄汐十二岁那年自己加上去的。
“你养大了我,我就跟你姓。”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赫拉斯那天喝了一整晚的酒,第二天眼睛红红的,说是被烟熏的。
“我不回去。”玄汐说。
赫拉斯叹了口气,也没再劝,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玄汐从会走路起就想去学院,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她从很小的时候就隐约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这个边境小镇,这些灰褐色的石头房子,这些说话带着浓重乡音的西方龙邻居,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放错位置的物件。
她想去学院,去找一个答案,关于自身的答案。
“噢,你的室友信息传过来了。”赫拉斯把一块通讯石递给她,“不错啊,双人宿舍,就一个室友。”
“就一个?”玄汐有些意外。她听说龙裔学院的宿舍是四人间的,龙多了容易打架,少了学院财政吃紧,四人间是最优解。
赫拉斯的脸色有些微妙。
“对,就一个。但是……”
“但是?”
“你自己看吧。”
他把通讯石递过来,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希格德莉法·冯·艾德斯坦,艾德斯坦家族嫡长女,s级血统,雷火系。注意事项:该生性格孤僻,不喜社交,请勿打扰,如发生冲突,后果自负。”
玄汐看着那行字,眨了眨眼。
“……s级的血统?”
S级在西方龙族的血统体系中排第三级,幼龙出生后,会进行血统测试,从c开始,往上依次是b、a、s、ss以及sss。对于学院的一名普通学生来说,s级血统已经是超模的存在了,只有各家家族的族长才会有更高级的血统,更何况她还是双属性。
“你确定你没看错?”玄汐把通讯石翻来覆去地看。
“我没看错。”赫拉斯的语气更像是在嘱咐,“我听说这个艾德斯坦家族在西方的龙域里排前三,这个希格德莉法是这一代最强的一个,十六岁血统就突破了s阶。学院把她单独安排到双人宿舍,恐怕是因为没人敢和她住。”
“那为什么还要安排我去给她做室友?”
“不知道,可能今年报名人数超了,房间不够用吧,又或许是别人大小姐看上了我女儿呗。”赫拉斯耸了耸肩,“别问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里面要小心一点,别让我去给你收尸就行。”
玄汐把通讯石还给养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琥珀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期待。
“一条东方龙,一条西方龙,住一起。”她把行李包甩到肩上,“我倒要看看,能过成什么样。”
从边境小城到龙裔学院,飞行大约需要两天。
赫拉斯本来说要送她,但玄汐拒绝了。她说自己已经成年了,该学会一个人出门了。赫拉斯也没再坚持,只是在出发那天早上往她行李里塞了一把匕首、两瓶治疗药水、三块干粮、四封信——写给他在学院附近几个老朋友的“关照信”。
玄汐没忍心告诉他,那些老朋友大概率已经不在世了。
龙的寿命虽然比人类长得多,但两百年的时间跨度对于任何种族来说都不算短,赫拉斯的朋友们要么已经去世,要么也早就搬走了。
她乘坐飞行工具飞了整整一个白天,在傍晚时分降落在距离学院大约半天路程的一座小镇上。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把行李放好,然后坐在窗台上看日落。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远方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几座悬浮的山峰,龙裔学院就在其中一座上。那些山峰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瑰丽色彩,像是有人用颜料在天空上随意涂抹了几笔。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不知道希格德莉法长什么样。
通讯石上只有名字和身份,没有照片。她试图在脑海里想象一个“S阶雷火双系”的大小姐——应该是一条很有气势的龙,鳞片可能是深色的,眼睛可能带着雷电的纹路,吐息是雷与火的混合……
“算了,明天就能见到了。”她自言自语道,关上了窗户。
第二天的活动很顺利。龙裔学院的入学手续在悬浮山峰的底部进行,新生们需要先在山脚下的接待处完成身份核验,然后乘坐传送阵直达山顶校区。
玄汐到的时候,接待处已经排起了长队。
新生们此刻皆已收敛了庞大的本体,尽数化作了人形。放眼望去,广场上挤满了年轻挺拔的身影,虽然模样大多俊美非凡,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他们发色各异,银白如霜、墨黑似夜、赤红若火,在阳光下流淌着异样的光泽;偶尔几双竖瞳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眼底闪烁着属于掠食者的暗金或者幽绿色光芒。
那些原本若是显出本体足以遮蔽天空的巨龙,此刻却不得不压抑着血脉中的狂傲,穿着统一的制服,略显拘谨却又暗藏锋芒地混在人群中排队。
玄汐老老实实地排到了队尾。
她的龙形在这个场合有些尴尬——倒不是因为她太弱,而是因为她的龙形和西方龙完全不一样。她没有翅膀,身躯更修长,鳞片更小且紧密,整体看起来更像是一条蛇形生物,而不是西方龙那种典型的蜥蜴状巨兽。
她可不想在第一天就成为全场的焦点,排了大半个小时,终于轮到她登记了。
接待处的老师是一条老年的a阶龙族,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明,然后又看了看她,然后又看了看身份证明,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你……”老师犹豫了一下,“你的血统信息这一栏怎么是空的?”
“不知道。”玄汐说得很坦然。
老师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是摇了摇头,在她的身份证明上盖了一个戳。
“好了,上去吧。你的宿舍在第三区,代码404。”
玄汐接过证明,走向传送阵。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位老师的目光在她右眼下方的纹路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迅速翻开了一本厚厚的记录册,在某个备注栏里匆匆写下了一行字。
传送阵把她送到了山顶,学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建筑风格混合了西方龙族的粗犷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异域美学。巨大的石柱、穹顶、拱门,到处都刻着龙族的图腾和纹章。远处能看到训练场、图书馆、食堂,以及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
她按照指示找到了第三区,那是一栋独立于主校区的宿舍楼,一共五层,她的房间在四楼最里面。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玄汐在走廊上走过的时候,经过了几间敞着门的宿舍,里面的新生们嘈杂地聊着天,收拾着行李,看到她经过时,目光都变得有些微妙。
倒不是因为她怪——好吧,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她怪。但更多的原因是,她走向的那个方向,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个人”的房间。
她经过一间宿舍门口时,一个正在整理床铺的蜥蜴状龙族女生压低声音对室友说:“你看,她往最里面去了。”
“那个房间?她还不知道吧。”
“我们打赌她能在里面撑多久?”
“一个星期。”
“我赌三天。”
玄汐听力不错,但她假装没听见。
走廊尽头的门是关着的,门牌上写着“404”,下面有一行小字,“双人宿舍·特殊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她试着推了一下,这才发现门没锁。
门开了,房间比她想象的大,两张床分布在房间两侧,中间隔着一道半透明的屏风。靠窗的位置留空,放着书桌和衣柜,有一张书桌已经被人占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和一块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色晶体。
房间的另一半,靠墙的床上坐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条龙。
只不过是人形的,银白色的长发几乎垂到腰际,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她的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学院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幅贵族画像上走出来的一样。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紫晶色。
那是一种很少见的瞳色,在西方龙族中,紫瞳往往意味着——
等等,玄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正站在对方房间的门口,而对方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道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玄汐莫名地觉得,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你好。”玄汐先开了口,“我是你的室友,玄汐·赫拉斯。”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个,我可以进来吗?”
银发龙娘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准确地说,是停留在了她右眼下方的纹路上。
很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她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随便。”
声音很好听,但语气冷得像是在说“滚”。
玄汐嘴角一抽,拖着自己的行李走了进来,她选中了靠门的那个床位,把行李放在床边,开始检查床铺和衣柜的状况。期间,银发龙娘始终坐在对面的床上,翻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全程没有再看她一眼。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玄汐实在忍不住了,决定活跃一下气氛。
“你叫希格德莉法对吧?”她一边铺床一边问,“你的名字好长,我能不能……”
“不能。”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不能用简称叫我。”希格德莉法翻了一页书,“你的表情已经写了‘能不能叫你希格’这几个字。”
玄汐:“…………”
这个人有点东西,居然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好吧,希格德莉法。”她努力把那个绕口的名字念完整,“我叫玄汐,你也可以叫我……”
“我没兴趣知道。”
“……你刚才已经知道了。”
“那是你说的,不是我问的。”
玄汐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要第一天就和室友吵架”。
她铺好床,把行李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好——几件换洗衣物、两本书、一把匕首、一个装着养父塞的干粮的布袋子,以及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那块玉佩不大,掌心大小,通体墨青色,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刻着两个字。敖璎把它挂在床头的挂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一样。
对面翻书的声音停顿了一秒,玄汐不自觉地抬眼看过去。
希格德莉法的视线落在那块玉佩上,但仅仅是一瞬,她就重新低下了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但那短暂的一瞬,玄汐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双紫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好奇,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她说不出来。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然后又迅速掐灭了。
“怎么了?”玄汐问。
“没什么。”
玄汐等了片刻,确认对方不会再开口了,便把注意力转回自己这边。她把玉佩挂好,又翻出那把匕首,犹豫了一下,塞到了枕头底下。
她不太确定学院的规矩允不允许这样,但养父说过,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别在枕头底下放刀。”
玄汐一愣。
“你是第一个敢把刀放枕头底下的人。”那个冷淡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语气仍然没什么波澜,“宿舍守则第七条,禁止携带管制性武器入眠。明天宿管查房,你最好收起来。”
玄汐眨了眨眼。“你……在提醒我?”
没有回答。
玄汐等了一会儿,只听到对面床上轻微的翻身声。她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抽出匕首,放回了行李袋里,然后重新躺下。
“谢谢。”她说。
屏风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玄汐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嗯。”
窗外最后一缕暮光沉入了地平线。
龙裔学院的第一夜,就这样开始了。
玄汐不知道的是,在她闭上眼睛之后,屏风对面的银发龙娘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紫晶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星光。
她在想一件事。
她见过那个纹路。
不是在这张脸上。是在一本比她年纪还大的古籍里。那本书上说,东方有一种古老的龙族,右眼下方生有天命纹,是血脉纯正的证明。
那本书还说,这种龙已经灭绝了三百年。
希格德莉法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不管怎么样,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