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汐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颤动,频率忽高忽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声音是从屏风对面传来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发现才五点十三分。外面的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墨色,悬浮山峰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屏风对面,希格德莉法坐在床上,盘着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绵长。那奇怪的声音就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不,准确地说,是从她的体内传出来的。
声音听上去像是某种修炼的共鸣方式,玄汐好奇地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这是什么。
冥想,据说这是西方龙族的一种修炼方式,通过特定的呼吸频率和体内元素共振来锤炼龙核,以此来提升自己的实力及血统。她之前只是在书上面看到过,但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看下去。
貌似这是在偷窥别人的修炼,常识告诉她这不是一种很礼貌的行为。
她正打算把目光收回来,却看见希格德莉法突然睁开了眼睛。
紫水晶色的瞳孔在晨光未至的昏暗房间里亮得像两颗星星,目光穿过那道半透明的屏风,准确地落在了玄汐的脸上。
“你在看什么。”
没有在质问她,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语气依然很冷,但玄汐注意到,和昨天那种“生人勿近”的冷不同,今天这个“冷”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私密的事情,那种淡淡的窘迫感。
“被吵醒了。”玄汐老实交代,“你那个冥想的声音,有点像……蜜蜂。”
希格德莉法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我没有在冥想。”
“那你在干嘛?”
“……”
玄汐等了几秒,见对方没有回答的意思。
行吧,不问了,她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
可是刚闭上眼睛,屏风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像是被被子捂住了一半。
“……我没在冥想,这是在排毒。”
玄汐猛地睁开眼。
“什么?”
“元素排毒,血统s阶以上的龙族,体内会积累过量的元素残余,必须在每日通过共振排出,这样才能更进一步。”希格德莉法的语速比昨天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赶着把这几个字说完,“不是在冥想,虽然也能增进实力就是了。”
玄汐眨了眨眼,她忽然觉得,这位高冷的大小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近,至少她愿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哦。”玄汐说,“那你继续,我不看了。”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耳朵。
屏风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种嗡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只不过频率比之前稍微低了一些,像是做了某种调整。
玄汐闭着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天亮之后,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玄汐起床的时候,希格德莉法的床已经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放在正中间,整个床铺看起来像是没有人睡过一样,人已经走了。
她梳洗完毕,换好学院制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右眼下方的纹路。在晨光下,那道纹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暗金色,像是用极细的笔在皮肤上画出来的一样。
她用手指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光滑的,像是在摸一块普通的皮肤。
但她知道,这道纹路不是普通的胎记。它有时会隐隐发烫,尤其是在她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养父说,她被捡到的时候,这道纹路在发光,他以为是什么奇怪的法术,特意找人检查过,结果是——
“天生的。”当时那个检查的医生说,“不是法术,不是诅咒,就是长在她皮肤上的。像是某种……印记。”
某种印记,某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来历的印记。
玄汐叹了口气,把额前的碎发拨了拨,遮住了那两道纹路的一小部分。
今天是她正式入学的第一天,课程安排是基础理论课,在学院主楼的阶梯教室。她不知道希格德莉法会不会去上同一门课,她甚至不知道希格德莉法除了“雷火系”之外还要学些什么。
她们现在是室友,但也仅仅是室友,至少在今天是这样的。
龙裔学院的食堂建在主校区的中轴线上,是一座巨大的穹顶建筑,内部装饰着历代龙族英雄的壁画。早餐时间,食堂里挤满了新生,各种颜色的龙形和人形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一个嘈杂的集市。
玄汐端着一个托盘,艰难地穿过人群,寻找空位。
她的托盘上放着几片烤面包、一小碗果酱、一杯牛奶,以及——一碟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糊状物。她以为是巧克力酱才拿的,尝了一口才发现是某种咸味的豆制品,味道一言难尽。
“如果你想知道那是什么,”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那是蝶豆糊,西方龙族的传统早餐,营养价值很高,但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玄汐转过头。
一个棕色短发的龙族女生正冲她笑,脸颊上有几颗雀斑,眼睛是深绿色的,看起来活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
“你是?”玄汐问。
“艾尔莎·灰烬。”女生把托盘往旁边一搁,自然而然地坐到了玄汐对面,“a级血统,火系,和你住同一层,402宿舍。昨天你在走廊上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的头发颜色好好看,是染的吗?”
“……天生的。”
“哇,那你的血统好特别!”艾尔莎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还以为是某种混血呢。对了对了,你是哪个家族的?我从没见过你这种长相的龙族。”
玄汐犹豫了一秒,她的身份信息上血统栏是空的,这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在西方龙域,大部分情况下血统决定着一切。没有血统,就等于没有出身,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但艾尔莎看起来不像是在意这种事的人。
“我没有家族。”玄汐说,“我只是赫拉斯家族的养女。”
艾尔莎眨了眨眼,然后非常夸张地“哦”了一声。
“那更酷了!”她的声音非但没有压低,反而更大了,“自我奋斗的龙最帅了!我跟你说,我家里也是小家族,排不上号的那种,但我姐说了,只要我能在学院里打进前一百,我们家就能——”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玄汐身后,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害怕。
“你、你后面——”她小声说,手指微微发抖。
玄汐转头,发现希格德莉法正站在她身后大约三米的地方,端着托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不是看着她,是看着艾尔莎。
那目光冷淡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艾尔莎的脸色刷地白了。“我、我先走了,我忘了今天有早课,拜拜!”
说完话,她端起托盘就跑了,速度快得像被火烧了尾巴。
玄汐:“……”
她抬头看向希格德莉法,银发龙娘的目光已经从艾尔莎身上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玄汐对面的空位,然后端着托盘走向了食堂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在窗边,旁边没有别人,一个人孤零零的。
玄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希格德莉法吓跑了她的新朋友——好吧,确实有点,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感觉。
她想起了自己在边境小镇的日子。
那个时候,她也没有朋友,不是因为她像希格德莉法一样让人害怕,而是因为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尝试过交朋友,试过融入那些西方龙孩子的圈子,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不是因为她不好相处,而是因为——在那些孩子的眼里,她始终是一个异类。
“你为什么没有翅膀?”“你的鳞片怎么是这种颜色?”“你是什么血统?”“你不属于这里。”
这些问题是不会直接说出口的,但它们写在眼睛里,玄汐见过太多双这样的眼睛了。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只是把托盘上那碟蝶豆糊推到一边,继续啃她的烤面包。
第一堂课在学院主楼的阶梯教室,玄汐到的时候,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她环顾四周,想找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但所有靠角落的座位都已经被占了,只剩下中间几排和前排几个位置。
她选了中间偏右的一个位置坐下,刚坐定,身边就有人来了。
“这里有人吗?”
玄汐抬头,是一个高个子龙族女生,浅金色长发,长相很漂亮,但带着一种玄汐说不上来的……距离感?不,不是距离感,更像是那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所以不会去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从容。
“没有。”玄汐说。
金发女生便坐了下来,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某种社交晚宴。
她坐下后,侧头看了玄汐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礼貌地移开了。
“你是新生?”她问。
“……是的。”
“我也是。”金发女生微微一笑,“薇拉莉丝·霜痕。霜痕家族的旁支,A阶冰系。”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主动找自己搭话的人了。
玄汐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很友善,还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很好欺负。
“玄汐·赫拉斯。”她回了一个名字,没有提血统和阶位。
薇拉莉丝也没有追问,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翻开了一本厚厚的教科书。
玄汐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每个人都像艾尔莎那样大大咧咧的,还是薇拉莉丝这种客客气气的相处方式让她更舒服一些。不需要解释自己的来历,不需要面对那些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只是两个坐在一起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不一会儿,上课铃响了。走进教室的老师是一条看起来很年长的西方龙,人形状态下胡子长得能当围巾用,走路的步子很慢,但声音出奇地洪亮。
“各位新生。”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阶梯教室里的每一张脸,“欢迎来到龙裔学院。我是奥尔德斯·铁脊,你们的基础理论课老师。”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字——不对,应该说是在空中写下的,那些字是用火焰构成的,悬浮在半空中,久久不散。
“第一课。”奥尔德斯说,“龙族的历史。”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玄汐听得非常认真。
奥尔德斯讲的不单是普通的龙族历史,还有东西方龙族的关系史。从上古时期两族同源,到后来的分裂与对立,再到近三百年的隔离与互不侵犯。
“三百年前,东西方龙族之间爆发过一场大战。”奥尔德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那场战争的起因已经不可考了,只知道双方都损失惨重。战后,东方龙域封闭了与西方的通道,两族从此各过各的。”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阶梯教室里的某几个方向。
“当然,有人说那场战争的真相被掩盖了,也有人说那其实是东西方联手对抗某个更强大的敌人。但这些都是传说,没有确凿的证据。”
玄汐听到这里,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三百年前,这个时间点,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正想着,余光捕捉到了前排某个位置的变化。
希格德莉法坐在阶梯教室最前排的角落,从玄汐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银色长发和一小截侧脸。此刻,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然后——她的目光和玄汐撞上了。
隔着半间教室,隔着几十个学生,那双紫晶色的眼睛和琥珀金色的眼睛在空气中交汇了不到一秒。
然后希格德莉法收回了目光,重新面向讲台,脊背挺得笔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玄汐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奇怪的涟漪。
就在刚才那短暂的一瞬间,她觉得希格德莉法的眼神和昨天有一点不一样。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更像是一种——犹豫?
但是她不确定,下课之后,玄汐没有急着走。她把奥尔德斯讲的几个要点记在了本子上,整理好笔记,然后才站起来。
薇拉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玄汐也没在意,毕竟她们只是恰好坐在了一起,又不是什么朋友。
她走出阶梯教室,发现走廊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看了看手表,离下一节课还有一个小时,时间够她回宿舍取一本书。
她走回宿舍楼,上楼,走到404号门前,掏出钥匙,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希格德莉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看样子正准备出门。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玄汐这才注意到,希格德莉法比她要高半个头。
“我来取书。”玄汐先开了口。
希格德莉法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玄汐走进房间,从书桌上拿起那本《龙族元素理论入门》,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下来。
“那个……”她说。
希格德莉法站在走廊上,看着她。
“今天早上那个女生,艾尔莎。”玄汐说,“她不是什么坏人,只是话比较多。你不用……吓她。”
希格德莉法沉默了两秒,“我没有吓她。”她说。
“你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已经很吓人了。”
又沉默了两秒。
“因为她占了我的位置。”希格德莉法说。
玄汐愣住了。
“……什么?”
“食堂,她坐的那个位置,按照学院的传统惯例,是先到先得的。”希格德莉法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教科书,“我比她先到,但是她却占了我的位置。”
玄汐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你今天早上端着托盘站在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艾尔莎,是因为——她占了你的位置?
这也太……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玄汐忍不住问。
希格德莉法看着她,紫晶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因为没必要,而且我懒得说。”她说完,绕过玄汐,沿着走廊离开了。步伐不快不慢,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了楼梯口。
玄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书,半天没动。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关上了房门。
她靠在门板上,盯着空荡荡的房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不是在想希格德莉法的逻辑有多么离谱——好吧,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但是更多的是在想另一件事。
“她占了你的位置。”
这句话的意思是,希格德莉法本来要坐在她对面?但她到底是没有坐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然后就一个人走了。
就像昨天,她提醒她把刀收起来一样,明明可以不管,但她还是说了。
玄汐忽然觉得,这位高冷的大小姐,好像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
也许,那道屏风将来还要再薄一层。
也许,还不止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