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汐回到宿舍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同时混合着一点点温热的水汽，希格德莉法已经洗完澡了。
她坐在书桌前，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发梢偶尔滴下一滴水珠，落在她正在看的那本书上。
但玄汐注意到，她摊在桌上的那本书，页数一直没有翻过，她只是坐在那里等自己罢了。
玄汐站在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冷香吸进肺里，然后缓缓吐出。
“我回来了。”她说。
“嗯。”
“希格。”玄汐在自己的床上开口。
翻书的声音停了，“嗯？”
“新生分班考核。”玄汐看着她的方向，“里面有一个团队协作的项目。”
希格德莉法点了点头，等她继续。
“我还没有队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玄汐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握着被子。希格德莉法也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艾尔莎和雷吉两个已经商量好了。”玄汐说，“其他人……你知道的，没有人想和我一队。”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希格德莉法注意到了，虽然她的嘴角在笑，但是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甚至有些寂寞。（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那种在边境小镇中锤炼出来的、用来掩饰难过的笑容，希格德莉法见过很多次了。
“所以。”玄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想和你组队，你愿意和我一队吗？”
她终于说出来了，宿舍安静了片刻。
“当然，我知道你应该已经有队了。”玄汐赶紧补充，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毕竟你是S级血统，还是双元素，肯定很多人找你组队，你不用因为我是你室友就——”
“我没有队友。”
玄汐的话被打断了，“没有？”她愣了一下。
“我没有队友。”希格德莉法说，“没有人找我组队。”
玄汐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名鼎鼎的希格德莉法·冯·艾德斯坦，S级血统，雷火双系，艾德斯坦家族嫡长女，没有人找她组队？
这不可能吧，但是希格德莉法脸上的表情分明在告诉她：这是真的，她就是孤身一人。
“你刚才说，没有人想和你一队。”希格德莉法看着玄汐，紫晶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又何尝不是。”
玄汐突然就明白了，大概不是没有人想和希格德莉法组队，是不敢。就像没有人敢和她做室友一样，不是因为讨厌她，反而是因为她太强了，强到让人不敢靠近。在血统至上的西方龙域，和S级血统的继承人组队，意味着活在她的阴影下，永远被拿来和她比较，甚至成为她的附庸，没有人想当绿叶，因此没有人找她组队。
S级血统的艾德斯坦家大小姐，和“无血统评级”的赫拉斯家养女，竟然是一样的结果。
玄汐忽然笑了，不再是那种掩饰难过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那正好。”她说，琥珀金色的眼睛在对视中显得格外明亮，“两个没人要的人，凑一队。”
希格德莉法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不是没人要。”她说。
“嗯？”
“我想要你。”希格德莉法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从第一天起。”
宿舍突然又安静了，晚风把银白色的发丝吹起来，在空中画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玄汐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从心脏一路烧到耳尖的那种。
“你……”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太对，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这个话，很有歧义你知道吗？”
希格德莉法眨了眨眼，紫晶色的瞳孔里映着玄汐的影子。
“有吗？”
“有。”
“那你想怎么理解。”
玄汐深吸一口气，把被子往怀里又抱紧了一些。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她说，“组队这件事。”
“嗯。”
“晚安，希格。”
沉默了几秒。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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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的前一夜，玄汐第一次失眠了。
当她躺在床上翻了第七次身的时候，屏风那边传来希格德莉法的声音。
“你翻身翻得床在抖，我的好室友。”
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寂静中格外清晰，语气却不像是在抱怨。
玄汐停下来，面朝屏风的方向。“你不也没睡。”
屏风后面的人沉默了片刻，“在想考核的事。”希格德莉法道，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像是被滤网筛过一遍，变得柔软了许多。
这是希格德莉法第一次对她表露出别的情绪。倒不是说对自己的不自信——S级血统、雷火双系，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她失眠一次就变成别的，而是另一种，与玄汐组队这件事的担忧。
玄汐想了想，说：“我们练了这么久，肯定会过的。”
这的确不是安慰，她们在训练场练了整整两周，从玄汐的吐纳术到二人的配合，从进攻节奏到切入时机。她手臂上的雷伤已经好了又添、添了又好，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的白一些，像是在不规则的地图上标注出了一条条路线。
“不是因为输赢。”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
玄汐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是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那是因为什么？”玄汐等不及问道。
好久没有回答，窗外的月光静静地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没事，睡吧。”希格德莉法最终说。
玄汐张了张嘴，想追问，但她忍住了。她发现自己在慢慢学会一件事：希格德莉法有些话不是说出来的，是藏起来的，她不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那晚安，希格。”玄汐说。
“……嗯。”
屏风对面，那盏灯彻底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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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在学院主竞技场举行。
清晨的阳光从穹顶的玻璃窗倾泻而下，把整座竞技场照得像一个金色的熔炉，看台上坐满了学生，还有一些高年级的学员和导师。所有的新生都站在场地中央，按照班级列队，等待着考核的开始。
玄汐站在队伍后排，希格德莉法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在无数次并肩站立中慢慢形成的。
竞技场的正中央，院长站在一个悬浮的高台上。这是一条非常年迈的西方龙，人形状态下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长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耳边说的。
“新生入学考核分为三个部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新生，“理论笔试、个人实战、团队协作。三项成绩综合评定，作为分班依据。团队协作可以组队参加，每组二到四人。”
玄汐侧头看了希格德莉法一眼，银发龙娘的神色一如往常，冷淡，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玄汐注意到她今天把头发扎得比平时更高了一些，露出完整的颈部线条。
她也在紧张，玄汐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理论笔试在第一轮，考场在主楼的大阶梯教室，所有新生同时参加。闭卷考试，内容包括龙族历史、元素理论、战斗常识，还有一些东西方龙族关系的题目。玄汐拿到试卷的时候，发现那本日记和图书馆的古籍里的内容，有些居然和试卷上的题目竟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关于东方龙族天命纹的描述，东西方龙族三百年前的战争，关于灵气与元素的区别，这些在西方龙族的教科书上只是只言片语的内容，她却在古籍里读到过完整的记载。
她提起笔，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她写得很快。
而到“东西方龙族血脉差异”这一题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
这道题的标准答案她在教科书上看到过，西方龙族的教科书原文是这么写的：东方龙族是“低等的龙族分支”，“血脉驳杂”，“因此不具备元素之力”。但那本日记里的记载完全不同，当年游历东方龙域的奥丁·冯·艾德斯坦写道：“东方龙族血脉之纯正，远胜西方。其不需元素，因其所御者乃天地之根本——灵气。灵气，万物之始，比元素更古老、更本源。”
玄汐在答卷上写下自己的答案：“东方龙族与西方龙族血脉同源，但因修炼体系不同而产生分化。东方龙族以灵气为根基，西方龙族以元素为核心。二者无高下之分，只是道路不同。”
理论笔试结束后，学生们有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玄汐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艾尔莎正站在走廊上，脸色不太好。
“你考得怎么样？”艾尔莎看到她，立刻凑过来，棕色的短发在阳光下炸成一个蓬松的球。
“还行。”玄汐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会不会不及格？”
“应该不会。”
艾尔莎松了一口气，然后压低声音：“你不知道，那个试卷最后那道题太离谱了——‘东西方龙族血脉差异’，这什么破题？教科书上就那么两句话，我翻来覆去也编不出三百字。”
玄汐没说自己是怎么写的。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玄汐抬头看过去，发现几个学生正围在公告栏前，对着上面贴出的第二环节分组名单指指点点。
个人实战考核的分组已经出来了。
玄汐走过去，没费多大劲就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玄汐·赫拉斯 VS 德里克·熔岩。”
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但艾尔莎脸色变了。
“德里克·熔岩？那个A级血统、火系的德里克？”她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得罪过学院的抽签系统？”
玄汐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认识，这人很强吗。”
“不认识就对了。他是那种，”艾尔莎压低声音，“就是在论坛上发帖说你‘血统都没有也配来龙裔学院’的那群人之一。”
玄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正好，新仇旧账一起算。”她说。
个人实战考核在主竞技场进行。场地被结界分成四个区域，四组对决同时进行。火焰、冰霜、雷电、岩刺，各种元素攻击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结界屏障被攻击打出一圈圈涟漪，但始终稳如磐石。
玄汐站在候场区，看着场上的对决。
没过一会儿就轮到她了，她走进场地的时候，听到了看台上传来的窃窃私语。
“那个就是玄汐·赫拉斯？就是那个没有血统评级的？”
“听说她和艾德斯坦家的大小姐组队了。”
“组队？一个没有血统评级的，和S级组队？艾德斯坦家的大小姐是疯了吧？”
“谁知道呢，也许是可怜她？”
“可怜？这可是考核啊。”
“看看吧，这一场她对的是德里克·熔岩，A级火系。她一个无阶位的，怎么打？”
玄汐听到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脚步也没有任何停顿，她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龙族男生，棕红色的短发，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友善的笑容。德里克·熔岩——A级血统，火系。他的体格比玄汐大整整两圈，双臂上的肌肉把训练服的袖子撑得紧绷绷的。
“你就是玄汐·赫拉斯？”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嘴角的弧度带着明显的轻蔑，“运气真差，抽到了我。”
玄汐没说话。
“听说你和艾德斯坦组队了？”德里克朝旁边啐了一口，“你以为抱上大腿就能混过去？个人战可没有大腿给你抱。”
玄汐抬起眼睛，琥珀金色的目光落在德里克脸上。
“你说完了吗？”
德里克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嘴硬，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
考核官举起右手。
“开始。”
德里克抢先出手，他的战斗方式非常典型——火系龙族的标准打法：远程压制，通过火焰吐息开路，不给对手一点近身的机会。一道火柱从他掌心喷出，带着灼热的气浪朝玄汐席卷而来。
但是玄汐没有后退，她反而向前奔去。
火柱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热浪烧焦了她几根发丝。她没有躲第二下，因为她知道火系和雷系不一样。雷系的出伤快，但单次伤害低；火系出伤慢，但是持续伤害高。如果她像对付雷系那样硬扛，只会变成一条烤龙。
她不能硬扛，只能闪避。通过东方龙族身法，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德里克的第二道火柱来了，玄汐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她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枝，顺着火焰的气流侧身旋转，火柱几乎贴着她的腰线掠过。不是躲开的，是顺着火焰的冲击力“飘”出去的。
看台上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德里克还没来得及反应，玄汐已经近到他两步之内。
他下意识地挥拳，拳头裹着火焰，带着足以打碎岩石的力量。
玄汐没有格挡，她伸出左手，搭在德里克的手腕上借力。她借着德里克出拳的惯性，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沿着他的手臂翻转，落到了他的身侧。
德里克一惊，火焰从他正面喷发而出，形成一道防御性的火墙。
但玄汐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在他转身之前到了他的背后。右手化掌，精准地切在了他的逆鳞之处。
德里克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但是他没有跪倒，反而带着最后的力气，转身甩出一拳。
玄汐没有躲，她抬起左臂，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拳。
骨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闷响，疼。但她没有后退，她知道自己的肉身强度扛得住这一下。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在扛住这一下的同时，送出最后一击。
她的右拳，落在了德里克的腹部。没用元素之力，也没用灵气，是纯粹的身体力量，是在边境小镇打了无数场架练出来的、毫无花哨的一拳。
德里克整个人弓了下去，他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火焰消散了，棕红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
全场安静，一个A级血统的火系龙族，被一个“无阶位”的女生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打倒了。不是靠偷袭，不是靠运气，是实打实的技巧与肉身力量。
玄汐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
“你输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场地里，每个人都听到。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有人震惊，有人不解，有人开始重新审视那个“无血统评级”的标签。
玄汐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看台某个角落里的银白色身影。
希格德莉法坐在那里，紫晶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希格德莉法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肯定。
玄汐也弯起嘴角，转身走出了场地，准备后面的团体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