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对练结束后,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倒不是西方龙域那种常见的暴雨,反而更像是书上描写的东方江南之地那细细密密的、绵延不绝的雨,从云层中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把整个学院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中。
玄汐站在训练场边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希格德莉法也从训练场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沉默地看着雨滴落下。
“你知道吗,希格。”玄汐忽然开口,“我以前在边境小镇的时候,最喜欢的天气就是下雨了。”
希格德莉法侧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下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躲在家里。”玄汐伸出手,接住从屋檐滴下来的雨珠,“街上没有人,没有人看到我,就不会有人说我是怪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到自己的内心已经不会有反应了。希格德莉法没有回应,但是她往玄汐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只是一小步,但是屋檐下的空间本来就不大,这一步更是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下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也让玄汐感觉到了那种来自希格身体的温度。
还有从银白色的发丝间散发出来的,带着那股她已经熟悉了的淡淡香气。
雨还在下,“在分班战斗之前。”希格德莉法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我要教你一样新的东西。”
“什么?”
“东方龙族的基础吐纳法。”
玄汐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你还会东方龙族的吐纳法?”
“我曾曾祖父的日记里记载过。”希格德莉法看着雨幕,没有看她,“他管它叫‘引气入体’。说是东方龙族修炼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础的一步。”
“你练过吗?”
“没有。”希格德莉法说,“我是西方龙族,体内的能量体系和东方龙族不一样,强行修炼吐纳法,会让元素和龙核发生冲突。”
“那你为什么还教我?”
希格德莉法白了她一眼,“因为你不能一直用西方的方式训练。”她说,“你是东方龙,你的身体需要东方的训练方式。”
雨声填满了她沉默的那一瞬,玄汐垂下头,看着自己伸出手掌时雨水在掌心汇聚成的小小水洼。
“希格。”她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了,前几次希格德莉法都没有回答——就像问题被丢进了一个没有回音的垃圾桶里。
但这一次,垃圾桶里传来了回音。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带别的目的来找我的龙。”
玄汐没听懂。
“什么?”
希格德莉法转过身,面对着她。紫晶色的眼睛在雨幕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是第一个主动和我说话的人。”希格德莉法说,“不是因为我的血统,不是因为我的家族,不是因为任何原因,只是因为我们俩是室友,而你想和我做朋友。”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玄汐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所以。”希格德莉法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雨幕,“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的挚友。”
挚友,这个词从希格德莉法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重量。不是因为她的语气有多郑重,恰恰相反,她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玄汐知道,对于这个从小就被称为“怪物”的S级大小姐来说,“挚友”这个词的份量,和别人不一样。
就像“路过”这两个字一样。
“你也是。”玄汐说。
希格德莉法看着她。
“我也是什么?”
“你也是我的挚友。”玄汐笑了笑,“在我龙生中的第一个。”
希格德莉法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嗯。”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夕阳从缝隙中漏下来,在悬浮山峰上投下一道巨大的光柱。
“雨停了。”希格德莉法说。
“嗯。”
“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
她说完,转身走进雨后清新的空气里,她的身影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玄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
她忽然想起那块手帕上的字。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此刻,看着夕阳下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她忽然有了一种模糊的感觉。
也许,她真的找到了一个知己。
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了那块月白色手帕的边角,然后她也走进了夕阳里。
第二天下午两点,玄汐准时到了三号训练场,这才发现希格德莉法已经在等她了。
她站在场地中央,银白色的长发被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颈线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穿着一身贴身的训练服,腰间系着那条绣着艾德斯坦家徽的深灰色布袋
“今天不打架。”希格德莉法说。
“那就好。”玄汐活动了一下昨晚被雷光震得还有些酸麻的手腕,“昨天那一下,我的胳膊到现在还有点疼。”
“那是你卸力的方式不对。”希格德莉法面无表情地说,“我以后会教你,今天先学习吐纳术。”
她走到场地边缘,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本书,一本很旧的书。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书脊上的烫金文字褪色到几乎看不清楚。整本书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包裹着,像是古老图书馆里才会有的那种陈旧的、混合着墨水和时间的味道。
“这是我曾曾祖父的日记。”希格德莉法把书递给玄汐,“其中的一卷,关于东方龙族的部分,我做了标记。”
玄汐双手接过那本书,不是因为礼貌,而是因为这本书比她预想的要重得多。
她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画的是东西方龙域之间的海域,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和航线。绘图者的笔触很细,每一座岛屿、每一道洋流都画得一丝不苟。
玄汐的指尖在那些图画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翻到了希格德莉法标记的地方。
那是一章关于东方龙族吐纳法的记载,篇幅不长,但写得非常详细。从如何感知天地之间的“灵气”,到如何引导灵气进入体内,再到如何让灵气沿着特定的经脉运行——每一步都有文字描述,还配有手绘的人体经络图。
玄汐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入神,这些文字对她来说,不完全陌生。
在边境小镇的时候,她的身体偶尔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缓缓流动,温热的,柔和的,但又抓不住。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以为那是龙族身体的正常反应。现在她知道了,那就是所谓的灵气,是一直存在于她体内、却从未被唤醒过的灵气。
“你看完了吗?”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玄汐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同一页上停留了快十分钟。
“看完了……这一页。”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书合上,递还给希格德莉法。
“不用还我。”希格德莉法没有接,“这是你的了。”
玄汐愣住了,“这是你曾曾祖父的日记,”
“我曾曾祖父把这本书从东方带回来,可不是为了让它在家族藏书楼的架子上落灰。”希格德莉法的语气很平,“他在日记最后一页写了——‘此书应当传于有缘之人。’”
她从玄汐手里把书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
那行字写得很小,几乎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若遇东方龙族之有缘者,定以此书相赠。”
下面还有希格曾曾祖父的签名和日期。
“那你怎么就知道我是那个‘有缘之人’?”
希格德莉法把书合上,塞回她手里。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和这本书有缘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来之前,这本书已经在藏书楼放了百余年了,没有人去借过。”希格德莉法笑了笑,“你是第一个翻开它的人。”
玄汐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旧得发脆的日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感动。但更多的是因为这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有什么古老的东西,穿过了中间这一百五十年的时光,从遥远东方的某个人手中,落到了她温热的掌心。
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是悲是喜,更不知道他在东方龙域游历的日子里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他肯定站在东方龙族的土地之上,看过她从未见过的山川,呼吸过她从未呼吸过的东方灵气,然后用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录下来,带回了西方。
一百五十年后,这份记录被他曾曾孙女交到了她手里,而她,恰好是一个流落在西方的东方龙。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恰好”吗?玄汐不知道,她只是把那本日记抱在怀里,抬起头。
“谢谢你,希格。”
“嗯。”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开始训练吧。”希格德莉法转过身,走向场地中央,“你先坐下来。”
“坐下来?”
“吐纳的第一步是静心。”希格德莉法盘腿坐到地上,示意玄汐照做,“心不静,气不行。这是曾曾祖父日记里的原话。”
玄汐在她对面坐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盘起腿。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西方龙族的盘腿姿势和东方龙族不太一样——希格德莉法的坐姿更像是一种便于快速起身的战斗姿态,重心偏前,脊背挺得太直,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
“我觉得不是这样。”玄汐说。
“那是怎样?”
玄汐想了想,凭着自己看那本日记时的印象,调整了一下坐姿。她把双腿盘得更松,脊背微微向后靠,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大概是……这样?”
她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当她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感受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暖流时,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呼吸。”
“什么?”
希格德莉法翻开日记,照着上面的文字念道,“‘吸气时,意想灵气自头顶百会而入,沿中脉下行至丹田。呼气时,意想浊气自丹田上行,由口鼻而出,如此反复。’”
她的发音依然不太标准,但她念得很慢,很认真。玄汐闭上眼睛,照着她说的去做。
吸气,想象灵气自头顶百会而入,虽然她不知道“百会”在哪里,但她想象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头顶的正中央渗入,顺着身体的中轴线缓缓下沉。经过喉咙,经过胸口,经过腹部停在了肚脐下方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大概就是丹田吧。
呼气,浊气上行,由口鼻而出,她呼出一口气,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身体深处被带了出来。
一次,两次,三次,她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次。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只是坐在那里呼吸,但身体却在发生某种变化——那些在体内沉睡已久的暖流开始缓缓流动,像是在干涸的河床里重新有了水。水流很细,很慢,但确实在流动,她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像是整个人慢慢沉入了水中,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雨声、风声、远处训练场的喧哗、自己呼吸的声音。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玄汐。”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玄汐,睁开眼。”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希格德莉法的脸就在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看清对方紫晶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刚才入定了。”希格德莉法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足足有一个钟头。”
玄汐眨了眨眼,发现周围的暮色比之前深了许多,夕阳已经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
“一个钟头?”她有些不敢相信,“我感觉……才过了几分钟。”
“东方龙族的吐纳法,据说会有这种效果。”希格德莉法往后挪了半寸,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时间感会变得不一样。”
玄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没有发光,没有变强,连那道天命纹都还是安安静静的在那。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些原本散乱无序的暖流,现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在缓缓循环,像是一条刚刚被疏通的河道,水流不大,但已经有了方向。
“感觉怎么样?”希格德莉法问。
“很奇怪。”玄汐如实回答,“说不清楚。”
“那就明天再说。”
希格德莉法站起身,拍了拍训练服上的灰尘,然后弯腰把地上的日记捡起来,递还给玄汐。
“每天练。”她说,“早晚各一次,一开始不用太久,一刻钟就行。等你能稳定维持入定状态了,再慢慢加时间。”
“你怎么知道这些?”
“日记里写的。”
“你看过?”
“我看过。”希格德莉法没有否认,“看了很多遍。”
她没有说她为什么看了很多遍,但玄汐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答案。
她是在找一个能教给她的方法。
从一开始就是,希格德莉法·冯·艾德斯坦不是一个会做“偶然”事情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好了才做的。
“希格。”玄汐站起来,把那本日记抱在怀里。
“嗯。”
玄汐看着她,“谢谢你,希格。”
两个人在暮色中的训练场上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缓缓沉入云层之下,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落在悬浮山峰的边缘,远处的天空开始泛起靛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隐约可见。
“明天还是两点,我来找你。”希格德莉法先开口了,她说完,转身就走了,和往常一样,没有回头。
玄汐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背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日记。
她翻开封面,看到了一行字。
“龙历三七二年,春,自西方龙域启程,东渡寻访东方龙族。此去经年,不知归期。”
一百五十年前,一个人从西方出发,渡海东去,只为了寻找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种族。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不知道要花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但他还是去了。
幸好,在一百五十年后,他的日记回到了一个真正的东方龙族手中,而传递这本日记的人,正是那个人的曾曾孙女。
玄汐把日记合上,贴在胸口,她转身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口袋里的手帕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怀里的日记紧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和重量。
她走在学院的主干道上,经过公告栏时,看到了公告栏上那张“新生入学分班考核将于本周举行”的通知,但她的视线只在上面停留了一下。
毕竟,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刚入学的东方弱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