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要进行的依旧是实战课程。
塞西莉亚·风行者站在训练场上，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
“从本周开始，我们甲班将进行为期两周的团队合作课程。”她的声音不大，“你们会分成若干小组，每组五人，进行团队对抗、协同作战、战术演练三项训练。分组名单已经由学院根据你们的考核表现和属性搭配拟定，不接受调整。”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五个人，团队合作，且不接受调整。这意味着能和谁一组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可能会和不喜欢的人分到一起，这就要求他们必须学会去和陌生人进行配合。
“安静。”塞西莉亚抬起手，骚动立刻消失了，“分组名单贴在公告栏上。课间休息的时候自己去看，另外，”她顿了顿，“每组必须包含至少三种不同的元素属性。这是为了训练你们在多元属性配置下的协同能力。单一属性的队伍在实战中会被针对性克制，这是铁律。”
下课铃响后，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玄汐站在人群外围，不需要挤进去。因为她已经知道结果了，或者说，她已经猜到结果了。
“玄汐！我们在一组！”艾尔莎从人群里挤出来，棕色的短发乱成一团，手里攥着一张抄下来的分组名单，“你、我、雷吉、希格德莉法——我们四个都在一组！”
她说到第四个人的时候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脸上的笑容变了一个味道，困惑中带着一丝“真的假的”。
“还有一个人。”艾尔莎抬起头，深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薇拉莉丝·霜痕。”
玄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早就猜到了。五个人一组，而她们只有四个人，因此学院必然会补一个人进来。那补谁呢？要同时满足属性不能重复，配合不能太差，血统不能太低这几个要求，那也只能是薇拉莉丝·霜痕，这位冰系A级血统的年级前五，这也是最优解。
“薇拉莉丝？”雷吉从人群后面走过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是冰系，冰系和水系……”他没有说下去，但玄汐知道他想说什么。
冰系和水系是同源不同路。如果配合得好，冰水组合可以打出非常强的控制效果；如果配合不好，只会互相干扰，两败俱伤。
“我知道。”玄汐说，“但她加入了，就是我们的一员。”
课间休息结束了以后，该正式上课了。
玄汐到的时候，希格德莉法已经在场地中央站着了。银白色的长发高高束起，穿着学院发放的黑色训练服，腰间系着那条绣着艾德斯坦家徽的深灰色布袋。
艾尔莎和雷吉站在场地另一边，正在做热身。艾尔莎在甩手臂，雷吉在压腿。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因为艾尔莎在生闷气。
“她怎么还没来？”艾尔莎一边甩手臂一边嘟囔，“第一次训练就迟到，什么态度。”
“还有三分钟。”雷吉看了一眼训练场角落的计时器，“其实不算迟到。”
艾尔莎哼了一声，继续甩手臂。
两分半后，训练场的入口出现了一个浅金色的身影。
薇拉莉丝·霜痕走进来的时候，步伐和她本人一样——不急不慢。浅金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训练服，和她的冰属性很配，她走到场地中央，在玄汐面前站定。
“还有半分钟，我不算迟到吧。”她说的第一句话。
“嗯，自然不算。”玄汐说。
薇拉莉丝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艾尔莎，“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并没有迟到，是你们来早了。”
艾尔莎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雷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他早就跟艾尔莎说过不要在别人背后说坏话。
“既然人到齐了。”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场地内侧传来，冷淡、平静、不容置疑，“那就开始训练吧。”
五个人在场地中央站定，薇拉莉丝站在最左侧，冰蓝色的训练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艾尔莎挨着她，深绿色的眼睛还在偷瞄这个新队友，嘴角微微下撇，显然还没从“被她抓包”的尴尬中缓过来。雷吉站在另外一边，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目光在五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什么。玄汐站在中间，希格德莉法在最右侧，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她的侧脸。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训练场边传来，“五对五团队对抗，你们的对手是——”她抬手指向场地另一侧走进来的五个人，“薇拉莉丝原来的队伍。”
薇拉莉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艾尔莎的表情倒先变了。“原来的队伍？那不就是……她退掉的那个？”
“正是。”薇拉莉丝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对面的五个人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一条火系龙族，红褐色的短发，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接落在薇拉莉丝身上。“薇拉莉丝，你退队的时候说我们的战术太业余，今天正好让老师看看，到底是谁业余。”
薇拉莉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玄汐脸上，“战术你来制定。”
火系龙族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塞西莉亚已经举起了手。“双方就位，规则很简单：击溃对方的五人，或者占领场地中央的旗帜。时间限制十五分钟。”
玄汐的目光扫过对面的配置。火系、风系、土系、雷系、还有一个冰系。五种属性齐全，正面火力十分的凶猛。她又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边——冰系、火系、土系、水系、雷火双系。配置上不输，但配合上……
“这是第一次战斗，我们没时间磨合。”玄汐压低声音，“所以不打复杂战术，薇拉莉丝，你和艾尔莎打前场。你的冰封走位，艾尔莎的火打输出。”
艾尔莎张了张嘴想说“我和她配合不了”，但玄汐没给她机会。
“雷吉，你居中策应，哪里缺人补哪里。希格，你和我老配合。”
希格德莉法点了点头。
薇拉莉丝侧头看了玄汐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我第一次打团战，你就敢就让我打前场？”
“你是冰系，前场控制就是你最好的位置。”玄汐说，“而且，你毕竟是年级前五，实力不会差到哪去，有句话说得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薇拉莉丝也没有再说话，但她把浅金色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扎成了干净利落的高马尾。
塞西莉亚的手落下，“开始。”
对面五个人先动了，火系和雷系从正面压上，火焰和雷电交织成一张红白相间的火力网，朝玄汐这边覆盖过来。风系从侧翼绕过来，速度极快，身后拖出一道淡青色的残影。土系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石墙，挡住正面视野的同时为自己的队友提供了掩体。冰系——对面的冰系没有冲前场，而是站在后排，双手凝聚出数根冰刺，瞄准了玄汐。
针对她，因为她是团队的指挥。
“薇拉莉丝。”玄汐只喊了一个名字。
薇拉莉丝动了，她的速度快得不像冰系龙族应有的速度——冰系通常以控制见长，机动性偏弱，但薇拉莉丝的脚下像是踩着冰面，整个人滑了出去。右手一挥，一道冰墙从地面拔地而起，正好挡住了对面的火系和雷系的联合攻击。火焰撞上冰墙，蒸汽升腾；雷电打在冰面上，让冰面碎裂，但攻击最终被挡住了。
“艾尔莎！”玄汐喊了第二个名字。
艾尔莎的火焰从冰墙的缝隙中穿过去，精准地打在了对面土系刚刚升起的石墙上。石墙被火焰烧得发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雷吉紧随其后，右拳砸地，一道石刺从地面钻出，沿着裂纹的方向扩展，直接把对面的石墙劈成了两半。
烟雾中，玄汐和希格德莉法同时切入。
希格德莉法的雷光开路——三道银白色的电弧呈扇形向前扩散，逼得对面的风系和雷系不得不闪避。玄汐的水幕紧随其后，水幕在阳光的照耀下形成一片刺目的光斑，让对面的冰系瞬间失去了瞄准的目标。
两人的配合非常自然，像是排练了无数遍一样——事实上，她们也确实练了无数遍。
玄汐从水幕中冲出，一掌切向对面冰系的脖颈。冰系仓促间抬手格挡，冰甲覆盖了她的手臂，但是玄汐只是将手掌切在冰甲上，就把冰甲打得碎裂，同时逼迫对方后退了三步。
“水能克制冰。”玄汐说。
冰系咬着牙，重新凝聚冰甲。但她后退的那三步，已经让她退出了战场中央的旗帜争夺圈。
希格德莉法的雷光在旗帜上方炸开，银白色的电弧在空中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逼退了对面试图夺旗的雷系和风系。她的雷光精准得不像一般龙族的攻击，她的每一道电弧都刚好落在对手脚下，不偏不倚，不伤对方分毫，同时也不让对方前进一步。
对面在后退，但是还没有认输。火龙重新组织了一次反击——火焰从侧面绕过来，绕过了薇拉莉丝的冰墙，直扑玄汐的后背。
玄汐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有人会接下这个攻击。
雷吉的土墙从她身后升起，火焰撞在土墙上，碎石飞溅，但没有伤到她一丝一毫。她头都没回，继续压制对面的冰系。
“艾尔莎！左侧！”玄汐喊。
艾尔莎的火焰向左侧覆盖，正好挡住了对面风系的偷袭路线。风系在空中急转，差点被火焰燎到头发，落地后踉跄了两步，还没等他整理思绪，雷吉的石刺就在他脚下升起，逼得他再次起跳。他跳起来的时候，希格德莉法的雷光已经等在了他的落点上——一道细如发丝的电弧，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脚底。他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出局。”塞西莉亚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对面少了一个人，对面剩下的四个人没有慌乱。他们迅速调整了阵型——火系和雷系顶在前面，冰系在后排支援，土系居中策应。四个人抱成一团，不再分散，用密集的火力压制玄汐这边的推进。
玄汐这边的配合也开始出现裂缝，艾尔莎的火焰和薇拉莉丝的冰墙在交叉掩护的时候撞在了一起——艾尔莎的火球擦着薇拉莉丝的冰墙飞出去，冰墙被烤化了一角，薇拉莉丝皱了皱眉，但也没有说什么。雷吉的土墙和艾尔莎的火焰也出现了配合失误——雷吉的土墙升起的时候，正好挡住了艾尔莎的视线，她的火球偏了方向，差点打到己方的雷吉。
但希格德莉法和玄汐的配合从来没有失误。
她们不需要说话，玄汐的水幕升起的瞬间，希格德莉法的雷光就从水幕后面穿过来。
利用水导电的原理，水幕成了雷光的放大器，银白色的电弧在水幕表面跳动，形成一道雷电与水交织的屏障。对面的火系试图用火焰突破这道屏障，但火焰遇到水幕的瞬间，蒸汽升腾，雷电顺着蒸汽扩散，反而打到了他自己。
“出局。”塞西莉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面又少了一个人，三对五。但剩下的三个人没有放弃，他们收缩阵型，把所有火力集中到一点——试图强行突破雷吉的土墙防线。雷吉的土墙在连续的火力和雷击下开始碎裂，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手臂在微微发抖。
“雷吉，退！”玄汐喊。
雷吉没有犹豫，后撤三步，艾尔莎的火焰从侧面补充上来，填补了雷吉撤出的空缺。薇拉莉丝的冰墙也在火焰后面升起来，形成了第二道防线。希格德莉法的雷光在最外围游走，不让对面有任何切入的机会。而玄汐的水幕在最前线流动，随时准备补充任何一道防线的缺口。
五个人，五种属性，第一次在真正的对抗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链条。
对面剩下的三个人在最后两分钟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火系和雷系双人突击，冰系在后排掩护。他们的配合比玄汐这边更默契——毕竟他们在一起训练了更久。火系一拳轰在雷吉的土墙上，土墙碎裂；雷系同时放出三道雷电，逼退了艾尔莎和薇拉莉丝；冰系的冰刺精准地封住了玄汐的水幕路径。
一瞬间，防线出现了缺口。
但希格德莉法的雷光从缺口中穿了过去，雷电击中地面，碎石飞溅，形成一片临时的烟幕。
对面火系的视线被遮挡了一瞬，那一瞬间，玄汐的水幕从侧面绕过来，缠住了他的脚踝。水幕在薇拉莉丝的冰系气息影响下瞬间结冰，他的脚被冻在了地上。
“出局。”
时间到，塞西莉亚举起手。“对抗结束，玄汐的队伍胜利。”
对面那个冰系看着自己被冻住的双脚，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玄汐。“你的水幕移动速度比开场快了至少一倍，你是怎么做到的？”
玄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告诉她，“我的队友教得好罢了。”
她看了一眼薇拉莉丝，浅金色头发的冰系龙族正站在她旁边，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欣赏的表情，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玄汐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就独自一人先行离开了。
训练结束，艾尔莎一屁股坐在场边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头发也从棕色变成了深棕色，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她一边喘一边说，“比我自己打三场比赛还累。”
雷吉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她一瓶水。艾尔莎接过来，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谢谢你啦，雷吉。”
雷吉看了她一眼。“你刚才差点打到我的头。”
“那不是差点嘛，又没打到。”
“其实打到了...”
艾尔莎的动作僵了一下，“……真的假的？”
雷吉指了指自己的右耳，耳朵上方，有一小撮头发被烤焦了，卷曲成一个微妙的弧度。艾尔莎盯着那撮卷曲的头发看了三秒，然后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那个土墙挡了我的视线！”
“我知道。”雷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下次你喊一声，我提前撤墙。”
艾尔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训练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矮矮的、蓬松的；一个高高的、稳稳的。艾尔莎在说什么，雷吉在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回复一两句。
训练场上，玄汐和希格德莉法还在。
玄汐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被对方冰刺划过的痕迹，不深，但还是会隐隐作痛，希格德莉法站在她面前，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卷绷带。
“伸手。”她蹲下来，拉过玄汐的手，开始缠绷带，一圈，两圈，三圈。
玄汐低头看着她，希格的银白色长发从脸侧垂下，几乎要碰到自己的手臂。她的手很稳，缠绷带的力度恰到好处。凉凉的指尖偶尔碰到玄汐的皮肤，像冰，又不像。因为冰是硬的，而她的指尖是软的。
“你今天配合得很好。”希格德莉法低着头，声音很轻，“艾尔莎和雷吉的配合也比以前好了很多。至于薇拉莉丝……和你很搭。”
“你这语气，挺像是一个老师在给我们写评语。”
“倒不是评语。”希格德莉法把绷带末端塞好，抬起头，紫晶色的眼睛对上玄汐那琥珀金色的眼睛。“只是我个人的观察报告。”
玄汐笑了，“那你这个观察报告准备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
玄汐弯起嘴角，没有说话。
希格德莉法站起来，把手伸给她，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玄汐把手放在她的掌心里，温热的手心贴着冰凉的绷带，她握住，顺势站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出训练场，夕阳在她们身后缓缓下沉。远处的天边，晚霞从橘红变成粉紫，玄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绷带缠好的手，白色的绷带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雪。
“希格。”
“嗯。”
“周末想跟我下山吗？”
希格德莉法侧头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被晚风吹起来，在空中画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你想去吗？”
“想。”
“那就去。”
玄汐握紧了她的手，两只手在暮色中交握，一个缠着绷带，一个没有，但是温度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