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后的第一个周末，玄汐难得的睡到了自然醒。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她盯着窗户外的太阳光看了好几秒，意识才慢慢回笼。
今天是周末啊，来到龙裔学院之后，她几乎没有过过周末。前几周的时间都被训练填满了，周末和平时的区别只是训练的时间更长一些。
但是这个周末不一样，分班结果出来了，考核的喧嚣尘埃落定了，她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安排的周末。
没有训练，没有课程，没有任何必须做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面朝屏风的方向，却发现屏风那边已经没有呼吸声了。
玄汐坐起来，绕过屏风，希格德莉法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像一块方正的豆腐，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央。而书桌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面放着面包、牛奶、果酱，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玄汐拿起来一看“今天难得周末，不用训练，你多睡一会儿。”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多睡一会儿，这几个字从希格德莉法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元素排毒、每天只睡六个小时的人，居然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下面，今天周末，不用训练，那干什么呢？对了，昨天不是说今天要一起出去逛的嘛？
她拿起通讯石，点开联系人列表。希格德莉法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某种无声的等待。玄汐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又悬，最终打出了一行字，“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发送，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通讯石震了一下，“没有。”
玄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那出去玩？学院周边我还没逛过。”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好。”
玄汐看着那个“好”字，放下通讯石，开始洗漱换衣服。选什么衣服？她打开衣柜，看着里面寥寥几件换洗衣物，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衣服全是深色的，墨青色、深灰色、黑色，款式也只有两种，训练服和便服，便服还只有两套，一套洗了一套穿着。
她在边境小镇的时候从来没在意过穿什么，赫拉斯的铁匠铺里永远只有铁屑和炭灰的味道，穿什么都会弄脏，但今天，她忽然在意了，在意希格的看法。
最后她还是穿了那套深灰色的便服，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衣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块被苔藓覆盖的石头。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就这样吧。
她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发现希格德莉法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银白色的长发今天没有扎起来，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穿着一身浅色的便服，这是玄汐第一次看到她穿训练服和学院制服以外的衣服，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那个在训练场上用雷光把标靶贯穿的S级大小姐，此刻穿着便服站在晨光里，看起来像是一幅绝美的风景画。
“你等很久了？”玄汐走过去。
“没有，我也才到。”希格德莉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学院的主干道上，周末的早晨，学院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个早起的学生从身边经过，朝她们投来好奇或敬畏的目光。玄汐已经不介意那些目光了，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更何况她旁边跟着希格这位大小姐，被注意是正常的。
“去哪？”希格德莉法问道。
“就学院周边，山脚下的那个小镇。”玄汐说，“我入学前去过一次，但是没机会好好逛，艾尔莎说那里有很多不错的店铺。”
“你想买东西？”
玄汐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和你出去走走。”
希格德莉法看了玄汐一眼，没有再问。
从学院大门到山脚下的小镇，步行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学院为此修了一条专门的步道，沿着悬浮山峰的边缘蜿蜒而下。
玄汐走在步道上，看着远处的云层，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来到龙裔学院已经一个多月了，但这还是她第一次闲下心来看这个地方。
之前她的眼里只有训练场、宿舍、食堂、图书馆。那些地方构成了她的整个世界，但现在她看到了更多，看到了云层下方的森林，看到了远处的地平线，看到了天空的全貌。
很大，世界真的很大。
“你在想什么呢？”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这个世界有多大。”玄汐说，“我连这个学院都还没搞清楚，就已经觉得它很大了。但站在这里看，学院只是这座山峰上的一小块地方，这座山峰又只是龙域的一小块地方，龙域又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小块地方。”
她顿了顿，“我太渺小了。”
希格德莉法沉默了片刻，“你不是小，你只是刚刚开始，等我们长大了，看法也会变的。”
“你说话好像总是很短。”玄汐侧着头说。
“意思到了就行。”
“但你每次说的都很有道理。”
希格德莉法没有回答。
山脚下的小镇在周末的早晨显得格外安静，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开门不久，老板们正在擦拭橱窗、摆放货物。
玄汐站在主街上，环顾四周，“上次来的时候，我直接去了一家小吃摊，然后就回学院了，什么都没逛。”
“那今天就好好的逛逛。”
两个人沿着主街慢慢走，玄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武器铺外面的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刀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药水店的橱窗里陈列着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治疗药水”“力量药水”“敏捷药水”；书店门口堆着打折的旧书，封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家书店上次没看到。”玄汐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来，透过橱窗看着里面的书架。
“新开的。”希格德莉法说，“好像是上周开的。”
玄汐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你来过？”
希格德莉法没有回答，推门走了进去，玄汐跟在她身后。
书店不大，但是很干净。木质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摆满了书，空气中有一种旧纸张和木质香料的混合气味。
玄汐在书架间慢慢地看，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龙族历史、元素理论、战斗技巧、魔法阵图、东西方文化交流，大部分是她不感兴趣或看不懂的。她的手指在一本薄薄的书上停了下来。
书的封面上没有图案，只有一行手写的字：“东方的神话传说。”
玄汐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字迹是手抄的，不算工整，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第一行写的是“盘古开天辟地，身死化作万物。东方妖族，乃是盘古精血所化。”
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盘古，开天辟地，化为东方妖族，她注意到这本书写的不如龙族，而是妖族，难道说这个世界上除了龙族还有别的物种？
她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书。内容不多，大概只有几十页，但每一页都像一扇小小的窗户，让她窥见了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女娲补天，伏羲画卦，神农尝草，黄帝战蚩尤，那些名字她从来没有听过，那些故事她从来没有读过，但她捧在手里，觉得自己的血脉在微微发烫。
“你要买这本吗？”希格德莉法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玄汐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同一页上站了快十分钟。“……要。”
她拿着书走到柜台前，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龙族，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破损的古籍。他看了一眼玄汐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玄汐的脸。
“小姑娘，你是东方来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温和。
“不是。”玄汐说，“我是在西方长大的。”
“哦。”老板点了点头，接过那本书，翻了翻，“这本书是一个东方游商寄售的，放了半年了，你是第一个想买的人。”他把书用牛皮纸包好，系上麻绳，递给她，“好好读。东方的东西，在西方不好找。”
玄汐付了钱，抱着那本书走出书店。希格德莉法跟在后面，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没买？”玄汐问。
“没有想买的。”
“那你陪我逛了这么久？”
希格德莉法看着她。“我说了，今天没有安排。”
没有安排就意味着，“陪你逛”就是今天的安排。
快到中午了，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食物的香气从各个方向飘来，勾着玄汐的胃，玄汐的肚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胃部。
希格德莉法的耳朵动了动。“饿了？”
“……有一点。”
“你想吃什么？”
玄汐想了想，学院食堂的饭菜她已经吃了一个多月了，虽然味道不差，但是每天吃就是满汉全席她也吃腻了。今天她想吃点不一样的，她的目光在街道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熟悉的方向，街角那个挂着红色灯笼的小摊——东方小吃摊。
“那个。”她指了指。
希格德莉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摊位前，老板娘还是那个中年女性，黑发挽成髻，穿着一身简洁的东方服饰。她看到玄汐，眼睛亮了一下，“是你啊，小姑娘，上次来买桂花糕的那个。”
“您还记得我？”玄汐有些意外。
“记得。你的眼睛颜色很特别。”老板娘笑了笑，目光在她右眼下方的天命纹上停了一瞬，和书店老板一样。但老板娘没有问，她只是笑着问：“今天想吃什么？”
玄汐看着摊位上的东西，糖葫芦、桂花糕、绿豆糕、红豆糕、糯米糍、龙须糖。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点心，还有一些热食：馄饨、面条、饺子。
“两碗馄饨。”玄汐说，她侧头看了希格德莉法一眼，“你能吃辣吗？”
“能。”
“那两碗都加辣。”
老板娘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忙碌起来。
玄汐和希格德莉法在摊位旁边的小桌旁坐下。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到一起。
馄饨端上来了，白瓷碗里盛着清亮的汤，十几个小馄饨浮在汤面上，皮薄得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辣椒油，红红绿绿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玄汐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烫，鲜，辣，三种感觉在舌尖上同时炸开，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
希格德莉法看着她的样子，也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动作比玄汐优雅得多，勺子轻轻舀起，吹两下，送进嘴里，咀嚼，咽下，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发出任何声音。
玄汐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抬头看了希格德莉法一眼。
“怎么样？”
“不错。”
“就‘不错’？”
“很好吃。”希格德莉法补充了三个字。
玄汐笑了，她知道，从“不错”升级到“很好吃”，中间怕是有点距离。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吃着馄饨，谁都没有说话。吃完馄饨，玄汐又去买了两串糖葫芦，她把一串递给希格德莉法，自己则拿着另外一串开始啃。
糖葫芦里面的山楂酸酸的，而外面的糖衣甜甜的，酸甜在嘴里交融，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希格德莉法拿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研究它的结构。
“你没吃过？”玄汐问。
“没有，我很少吃这种甜食。”
“你咬一口试试。”
希格德莉法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小口。糖衣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怎么样？”
“……有点酸。”
玄汐笑了出来。“糖葫芦就是酸的，山楂本来就是酸的，外面裹了一层糖，酸酸甜甜的才好吃。”
希格德莉法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大了一些，嚼了几下，咽下去。
两个人站在街角，一人一串糖葫芦，像是两个普通的女孩子。而不是两名真身可以毁天灭地的龙族，只是两个在周末逛街、吃零食的女生。
玄汐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弥足珍贵。
吃完糖葫芦，玄汐想起了今天的另一个目的，采购衣物。她的便服只有两套，一套洗了一套穿着，明天就得穿回那套还没干的，她需要去买些新衣服。
“你知道哪里能买衣服吗？”她问希格德莉法。
希格德莉法看了她一眼，“你的衣服不够穿吗？”
“我只有两套衣服。”
希格德莉法沉默了一下。“跟我来。”
她带着玄汐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旁的店铺比主街上的小一些，但更安静、更精致，在一家挂着木制招牌的店铺前，她停了下来，推门走了进去。玄汐跟在她身后，走进店里的瞬间，她的第一反应是：这里的衣服太漂亮了，不是她这种穷苦龙族能穿的。
丝绸、绢纱、刺绣、盘扣，墨青色的长袍上绣着银色的云纹，月白色的裙子上缀着淡粉色的梅花，这里的每一件衣服都像是艺术品一般。
希格德莉法走到衣架前，手指从一排排衣服上轻轻划过，最后在一件墨青色的长袍前停下来。她把那件长袍取下来递给玄汐，“试试。”
玄汐接过那件长袍，触手的感觉比她想象的要柔软得多。丝绸滑过指尖，像水流过一样，她拿着长袍走进试衣间。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墨青色的长袍衬着她墨青色的长发，银色的云纹在灯光下微微闪光，深蓝色的滚边勾勒出她的腰线，她看起来不像一个铁匠铺的养女，像——她也不知道像什么。
希格德莉法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紫晶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好看。”她说。
玄汐看了看吊牌上的价格，数字大得让她瞳孔一缩。“太贵了。”
“我来付。”希格德莉法已经走向了柜台。
“不行，这太贵重了，”
“你请我吃了馄饨。”
“馄饨才几个钱？”
“那是馄饨。”希格德莉法转过头看着她，紫晶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这是衣服。你请我馄饨，我请你衣服，一样的。”玄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因为她的语气——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多说无益。
“那你得让我以后还你。”
“……好。以后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