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帐篷外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哨兵换了一轮又一轮，新来的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更轻，应该是怕打扰到玄汐这些病号吧。艾尔莎的帐篷那边彻底安静了，薇拉莉丝大概已经睡着了，艾尔莎也没再发出声音。雷吉的呼噜声还在，一长一短，很有节奏。
玄汐躺在睡袋里，缠了绷带的右臂放在睡袋外面。希格德莉法就躺在她的身边，银白色的长发散在防潮垫上，呼吸很浅。两人难得的没有牵手睡觉，而是各自躺在自己的睡袋里。她的右肩还在疼，腹部的疼痛也没有消失，但比刚才好多了。沃尔夫家族的治疗药水确实有效，药液渗进伤口，现在微微发烫，那是身体在修复的反馈。
意识逐渐模糊，在灵力透支、失血、多处受伤的情况下，她的身体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来维持清醒了。玄汐闭上眼睛，黑暗涌了上来，什么都没有，一切化为虚无。
然后她听到了水声，她体内传来的水声。灵气在经脉中流动，像一条沉睡了很久的地下暗河，终于冲破了地表，喷射出来。她站在一片虚空之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远方一点点微弱的光。
“璎儿。”
玄汐猛地转过头，那道光在向她靠近。光中有一个身影——同样是墨青色的长发，琥珀金色的眼睛，不同的是，她的右眼下方天命纹的数量比玄汐的多。
“你是……母亲？”玄汐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敖澜看着她，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玄汐的影子，微微点了点头。
“孩子，你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玄汐想要走过去，但脚却抬不起来。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这片虚空不让她动，她只能被动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站在远处的那道光中。
“我没有太多时间。”敖澜的声音放低了，“这枚玉佩里的灵力只够支撑这一次对话。所以璎儿，你要听好。”
她向前走了一步，光随着她的脚步移动。那张和玄汐有七分相似的脸柔和的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天命纹比玄汐的多，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再到下颌，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三百年前，苍龙王朝内乱，”敖澜的声音很稳，“按理说，苍龙嫡系传承了数千年，不应该会出现差池。但那一年，三方龙王不知受到了什么蛊惑，竟同时发难，借口龙皇年老昏聩，要求分权自治。龙皇拒绝后，他们就起兵了。”
玄汐看着她，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但不痛，因为这个梦境中没有痛觉。
“北西南，三位龙王联手围攻王城。而东方青龙是龙王中唯一没有叛变的，他死守通道，为龙皇争取了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他战死在东境的城墙上了。”敖澜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的死换来了龙皇血脉三天的撤退时间。”
“三天？”
“是的，三天后。龙皇下令弃城，将所有嫡系血脉分散撤离，能走一个是一个。”敖澜的眼睛闭上了，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后又睁开。“我带着你从王城的地道逃了出来。追兵在后，我抱着你跑了三天三夜，不敢停也不能停。你的封印也是我亲自下的，就在这回音谷的石林里，我用了三天三夜，才把苍龙嫡系的血脉之力封印在你的天命纹里。”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封印，追兵就会感知到你的气息。苍龙嫡系的黄金瞳一旦露出，在百里之外都能被感知到。”敖澜看着玄汐，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我封印了你的血脉，把你托付给了一个普通的西方龙族铁匠，他就是你的养父——赫拉斯。他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普通的铁匠，但我相信他能帮照顾好的。”熬澜的喉咙哽住了。
“娘对不起你，不能陪你长大，也不能教你使用苍龙之力，甚至不能带你回家。”敖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娘相信你，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灭世黑龙——尼德霍格的封印已经松动了。”敖澜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九百年前，龙、兽、精灵、人类四大种族的高手联手，把它封印在风暴海深处。而九百年后的今天，联盟已经名存实亡。兽族已经退出了守护者队伍，精灵族也关闭了森林通道，人类王国则到处征战，白增杀戮，就连我们龙族，也彻底分裂成了东西两族，再也没有往来。如今只剩下我们东方龙族还在独自维持封印。但东方龙族在三百年前的那次内乱之后元气大伤，封印已经撑不了太久了。如果尼德霍格再世，整个世界都会毁灭，而我们苍龙一族是压制封印的关键。”
她的眼睛看着玄汐，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女儿的脸。
“苍龙血脉自带的黄金瞳，就是封印的核心，九道天命纹全开之日，就是苍龙归位之时。届时，你需要回到东方龙域，重登龙皇之位，号召天下种族加固封印。这是我们苍龙嫡系的责任，也是娘保护你活下来的意义。”她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点了一下，玄汐的领口亮了起来，两块玉佩同时发光。不，是三块。第三块从光芒中浮现，呈现墨青色，最后嵌在阴阳两面之间的凹槽里。
“这是我留在玉佩里的最后一道灵力，也是缺的最后一块玉佩。现在，它完整了，也该回到你身边了。”
第三块钥匙嵌入玉佩的凹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龙纹从玉面上升起，盘旋在云层之中，五爪张开。苍龙也终于完整了，玄汐的右脸突然开始发烫，第五道天命纹从皮肤下浮现，暗金色，和前面四道并列。封印在熬澜的推动下又松动了一层，这是她的血脉在苏醒。
敖澜的身影开始变淡，墨青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消散。
“娘！”玄汐冲了过去，但脚还是抬不起来。
敖澜看着她，苦笑了一下，泪水流出。“璎儿，活下去，重回东方龙域，拯救苍生，这是我们一族的责任。”
墨青色的光彻底消散了，虚空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玄汐领口那块完整的玉佩还在发光，在她胸前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睁开眼睛，有什么东西顺着脸往下淌，温热的，痒痒的。她抬手去摸，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母亲说“娘对不起你”的时候，也许是那道墨青色的光彻底消散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