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汐回到铁匠铺的时候，赫拉斯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牛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和洋葱的味道混在一起，飘的整个厨房都是。他站在灶台前，用那把旧铲子翻动着平底锅里的胡萝卜。
“回来了？”他边看着胡萝卜边问玄汐。
“嗯。”玄汐悄悄地把藏在身后的钱袋塞进口袋，走到灶台边探头看了一眼。炖牛肉、煎胡萝卜、烤土豆，还有一大碗奶油蘑菇汤。“今天怎么吃这么好？”
“你难得回来嘛。”赫拉斯把煎好的胡萝卜盛进盘子里，端着走到餐桌前。两副餐具已经摆好了，桌上放着一篮子切好的黑面包，旁边的木板上搁着一小块黄油。玄汐坐下来，掰开一块面包蘸进炖牛肉的汤汁里，牛肉炖得酥烂，用叉子一碰就会散开，汤汁浓郁咸香，混着洋葱的甜味在嘴里慢慢铺开。
她小时候最喜欢吃赫拉斯做的炖牛肉，可惜那时候的赫拉斯没钱买好肉，只能偶尔买点带骨头的边角料，炖一大锅吃上好几天。现在条件好了一些，但他还是习惯做炖肉，还是会把最大块的肉舀到玄汐盘子里。
赫拉斯又舀了一块牛肉到她盘子里。
“够了够了，你自己也吃啊。”
“我吃够了。”赫拉斯切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叉子碰在盘子上叮叮当当的。他吃饭一向都快，因为得趁着炉火还旺，吃完了赶紧回去干活。
吃完饭，玄汐站起来主动收拾碗盘。“我来洗吧。”
“怎么？你不是要出门吗？”赫拉斯把盘子从她手里拿走了，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盘子上。
玄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出门？”
“你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袋子不是吗？鼓鼓囊囊的。”赫拉斯的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半截，“别走太远，天黑记得回来就行。”
“嗯。”她回答道，顺便带走了点剩菜剩饭。
玄汐从后门出去，从小路绕进森林。她加快脚步，在洞穴入口处弯腰钻了进去。
洞穴里面，沈凌霜整个人靠在石壁上，眼睛微睁。当她看到玄汐手里的菜篮子，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跑了三天三夜以后，说不饥饿那是不可能的。
玄汐把篮子打开，里面是切成厚片的黑面包、一小碗炖牛肉、几块煎得焦香的烤土豆，甚至还有一小罐奶油蘑菇汤。沈凌霜接过篮子，用叉子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
“好吃吗？”玄汐蹲下来看着她略微凌乱的吃相。
“嗯，好吃！”沈凌霜又叉了一块，这次吃得慢了一些，像是在仔细品味。“还得是你们龙族，你们的食物烹调地比兽族精细多了，蛟龙渊那边的厨子只会炖和烤，别的什么都不会。”
玄汐看了看沈凌霜的右腿，小腿上的伤口愈合了大半，新生的鳞片覆盖了伤口表面，但底下的肌肉还没有完全长好。
“骨头没事就好，再养几天就能走路了。”玄汐从口袋里掏出药瓶，把药液涂在小腿上，药液凉凉的，带点刺痛，沈凌霜的肌肉绷了一下，但是她忍住了，没有躲开。
“蛟龙族和龙族还是不一样。”沈凌霜把一块烤土豆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们受伤后，伤口愈合主要靠灵力治疗，相比之下我们的伤口愈合主要靠体质的高低，强的伤口自然就好得快。虽然灵力辅助有用，但还是没有你们那么依赖。”
“那你们不打仗的时候在干什么？总不能都在打架吧？”
“什么叫打架，分明是锻炼肉身强度好不好。”沈凌霜把嘴里的土豆咽下去，“我们蛟龙渊没有统一的学院，而且每个学院基本都设置了擂台。每个兽族能走路开始，就要上擂台，以此来提高实力。”
玄汐看着她，很难想象现在这个靠在石壁上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小时候是天天在擂台上打架长大的。
“那你身为长公主，打输过吗？”玄汐问。
“当然输过，还输过好几次。”沈凌霜把罐子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输给我弟弟那一次，他比我小两岁，却已经比我高半个头。第一次上擂台就把我从台上扔了下去，害得我我三天没饭吃。”她的语气满不在乎，但是能看出来充满了愤怒。“后来我练了三个月，才反败为胜，把他从台上扔了下去，从此压他一头。”
玄汐把药瓶和汤罐什么的收起来，在她对面坐下。“所以你弟弟怀恨在心，设计伏击你？”
沈凌霜没有立刻回答，把最后一块面包把盘子里的汤汁抹干净。“嗯，就是他。沈凌夜，蛟龙族的长子。我比他强，至少在我把他打败以后，但族中有些长老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女儿身。蛟龙族的族长从来没有女人当过，他们也不打算开这个先例。”
玄汐没有说话，她想起龙族好像从来没有因为性别被否定过，不管是自己的苍龙一脉，还是希格的世家大族里。但蛟龙族好像不大一样，兽族的规矩比龙族更古老，更强硬。
“所以你弟弟伏击你，是想除掉你然后继承族长？”
沈凌霜靠在石壁上，看着石室顶部，“是啊，只要我死了，他就是唯一的继承人，名正言顺。如果我活着，他就永远有一个对手。”她顿了一下，“其实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他争。蛟龙族的族长，这个位置谁爱当谁当。”
“那你想当什么？”玄汐问。
沈凌霜沉默了片刻。“我其实更想当一名将军，我从小就喜欢打仗，喜欢排兵布阵，喜欢带着队伍冲锋陷阵。那年在擂台上打赢了弟弟之后，我父亲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说我想当将军。”她冷笑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只是说‘可惜你是女儿身’。”
“不，你父亲说错了。”玄汐的声音不大，但是字字珠玑。沈凌霜抬起头，表示疑问。“你不是他女儿，你就是你，沈凌霜这个个体。你不想当族长，那就不当；你想当将军，那就去当将军。蛟龙族既然从来没有女人当将军，那就从你开始，当那个第一位蛟龙女将！”
沈凌霜看着她，瞳孔微微颤动着，像是往深潭里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引起了巨大的回响。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蛟龙族从来没有女人当将军，那就从我开始。”
玄汐把吃的东西收拾好，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你注意右腿不要用力，明天我再来。”
沈凌霜点了点头，瞳孔里那层幽深的冷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亮的，对未来的期待。玄汐收好篮子转身走出石室，身后传来沈凌霜的声音。“明天见！”
玄汐走出洞穴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森林里的鸟叫声比下午稀疏了许多，偶尔有一两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在催她快走。
她加快脚步，等到她走到铁匠铺时。厨房里也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赫拉斯已经在准备晚饭了。玄汐站在后门口，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推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