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不见的,是一块橡皮。
夏怡记得自己把它放在铅笔盒右边。上课之前,她还用过一次,将算错的数字擦掉,又用手掌轻轻拂去纸上的碎屑。
等到下一节课开始的时候,那里就只剩下一支铅笔了。
她在抽屉里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于是把写错的地方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上答案。
那一天的作业本看起来有些乱。
老师批改的时候,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提醒她注意整洁。
夏怡将那几个字看了两遍。
第二天,她带来了一块新的橡皮。
这一次,她用完以后,便将它收进了铅笔盒。
后来不见的东西多了些。
一支没有用完的圆珠笔,一本夹着书签的课本,还有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大多数时候,它们都能够在放学之前被找到。有时在其他人的抽屉里,有时在讲台下面,有时又会出现在一个她已经找过的地方。
『你怎么总是丢东西啊。』
有人这样问她。
夏怡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她只能更加仔细地收好自己的东西。
每天离开座位之前,她会看一眼桌面,将铅笔盒关上,把书本推进抽屉最里面。有一次,她蹲下身去检查书包拉链的时候,后面传来了笑声。
『像在藏什么宝贝一样。』
她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拉好了拉链。
这些事情并没有占去很多时间。
至少与练习相比,是这样的。
只要早一点找到,便不会耽误上课;只要把打扫做得快一些,也能够在父亲回来之前到家。
夏怡渐渐学会了估算这些时间。
最后一节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她会提前将作业记好。铃声响起,便收好桌上的东西,去拿放在教室后面的水桶。等到同学们陆续离开,她已经擦完了前面的黑板。
若是当天没有人把废纸丢到桌子下面,一切就会顺利一些。
邱悦坐在前排。
她偶尔会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听见水桶撞到门框的声音。
最开始,她总会回头看一眼。
后来便不看了。
同桌会等她一起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讨论刚才没有听懂的题目。她们在附近的店里买一点东西,再赶在各自的家长催促之前回去。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好。
她的成绩慢慢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母亲也不再问,最近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麻烦。
只有交作业的时候,夏怡仍然会向她道谢。
『谢谢你。』
不过是替她把作业本放进了同一摞里。
邱悦每次听见,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宁愿夏怡问一句,为什么最近不再留下来帮忙。那样的话,她至少能够解释,自己也有需要做完的功课,回家的时间不能太晚。
但夏怡没有问过。
她好像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件事。
就如同当初接受那一个月的值日一样。
——
星期五的下午,天阴了下来。
最后一节课还没有结束,窗外便响起了细密的雨声。老师走过去关窗,风将窗帘吹进来,扫过坐在边上的几个学生的课本。
夏怡把自己的书挪开了一点。
她今天需要去音乐教室。
家中的导师让她把一段容易混乱的地方单独练习,学校的音乐老师答应借给她半个小时。这样回去之后,便不用再把同样的地方重复太多遍。
放学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
许多人没有带伞,挤在楼下等着家里的人来接。走廊里比平时热闹,夏怡提着水桶往回走的时候,还需要侧过身,让那些跑过去的同学先通过。
她擦完地面,才发现自己放在桌上的本子不见了。
浅蓝色的封面,里面写着今天需要练习的地方。
她打开书包,又看了一次抽屉。
『找这个?』
教室后面,有人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那几个男孩并没有走。他们原本说好去球场,现在下了雨,便留在教室里等着。一个人坐在桌子上,另外两个挨着窗台,手里的足球被来回抛着。
本子在靠窗的那个男孩手里。
『嗯。』
夏怡走了过去。
『可以还给我吗?』
『里面写什么啊?』
他把本子翻开,低头看了几眼。
『这么多字,你每天都要做?』
『是练习。』
『练琴?』
夏怡点了点头。
坐在桌上的男孩笑了起来。
『那弹给我们听一下呗。』
『今天不行。』
她回答得很轻。
『我约好了时间。』
『我们一起去不就好了。』
『老师也在。』
『有老师就不能听了?』
夏怡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往前走了一点,伸手想拿回本子。
对方把手抬高了。
『一首就还你。』
足球从身后滚过来,碰到了她的鞋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
『捡一下。』
有人说。
夏怡弯下腰,将球捡起来,递了回去。
那个人没有马上接,先看了看她,又看向同伴,笑着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听清后半句,雨声打在窗户上,另外两个人的笑声也盖了过来。
『本子给我吧。』
她又说了一遍。
拿着本子的男孩从窗台上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将它放进了后门旁边的水桶。
不是扔。
他甚至像在收好一件东西一样,弯了弯腰,松开手,随后便去拿自己的书包。
蓝色的封面浮在水面上。
夏怡很快把它捞了起来。
水从纸页之间流下来,滴在她的裙摆和鞋面上。拖地的水已经换过一次,却依然有些浑,几片碎纸黏在封面的边缘。
『你不是还要洗东西吗,顺便啊。』
门口传来了声音。
她抬起头,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了外面。
夏怡没有追过去。
她将本子放在桌上,抽出几张纸巾,慢慢吸去封面上的水。第一页还能够看清,往后几页的字已经晕开了。
导师用红笔圈过的地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颜色。
她试着分开粘住的两页。
纸裂开了一点。
夏怡停下手。
等到雨声重新变得清楚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
——
邱悦回到教室,是因为忘了带伞。
她的伞放在窗边,从早晨到下午,一直没有拿出来。同桌在楼下等她,她原本只打算回来取走,再顺便把忘在桌上的一道题抄好。
后门旁边放着水桶。
拖把斜靠在墙上,教室里只有夏怡一个人。
『还没弄完吗?』
邱悦问了一句。
夏怡将手里的纸巾叠起来。
『快好了。』
她的本子摊在桌上,桌边一小块地方被水浸得发亮。
邱悦走过去,便看见了那道裂口。
『怎么弄的?』
『湿掉了。』
『我知道。』
邱悦的语气急了一点。
夏怡看着她。
她又放低声音。
『谁弄的?』
夏怡看向后门。
这个动作已经足够了。
邱悦方才在楼梯上碰见过那几个人。他们走得很快,有一个还抱怨着,为什么偏偏今天下雨。
她伸出手,想替夏怡把湿掉的纸巾拿开,又怕碰坏纸页,最后只拿走了旁边那团已经用过的。
『应该去告诉老师。』
『我得先去音乐教室。』
夏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已经晚了。』
邱悦也看向那只钟。
指针正好移过一个小小的格子。
她突然觉得,自己问错了。
夏怡并不是不知道那些事情不应该发生。
只是每次发生之后,她都还要赶着去做下一件事。
『本子先放着吧。』
邱悦说。
『翻下去会破的。』
夏怡点头,将它留在桌上,收好书包。
邱悦把自己的伞拿起来,却没有立刻下楼。
『我陪你过去。』
『楼下还有人在等你。』
『……我去说一声。』
她的声音并没有很坚定。
夏怡等了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邱悦跑到楼下的时候,同桌已经有些不高兴了。听见她要去另一栋楼,女孩看了看手表,说自己不能再等,家里的人已经到了。
『那星期一再说。』
邱悦道了歉。
女孩没有多问,撑开从门卫那里借来的伞,走进了雨里。
她望着那个背影,直到有人从身后催她让开,才退到了墙边。
夏怡已经下来了。
两个人撑同一把伞,需要靠得很近。
邱悦平时并不习惯这样。她把伞往夏怡那边移了一点,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便又往中间挪了一步。
雨滴沿着伞骨落下来。
从教学楼到音乐教室的那段路,并不很长,可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们的鞋都湿了。
夏怡先在门外站好,轻轻敲了两下。
老师看了一眼钟。
『怎么现在才过来?』
『对不起。』
『先练吧。我一会儿就要走,今天不能留太久。』
夏怡把书包放好,走到琴前。
邱悦留在门边,正在收那把不停滴水的伞。她本来想说起本子的事情,但老师已经回过身去整理柜子,纸张与抽屉的声音挤在一起,她便没有找到开口的地方。
琴声很快响了起来。
那并不是邱悦想象中的曲子。
只有一小段。
弹完以后,夏怡停了一下,又从前面开始。相同的几个音在空荡的房间里重复,窗外的雨落得很重,有时候会将比较轻的声音盖住。
第三遍的时候,她弹错了一个音。
老师抬起头。
『慢一点。不要急。』
夏怡点点头。
她把速度放慢,手指经过同一个地方,却又停住了。
乐谱上的黑色音符挤在一起。
她明明记得那一处。
在家里已经弹过许多次,导师也替她圈了出来。若是本子还在,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需要注意的地方。
可是现在她越想看清,那些小小的黑点便越是晃动。
夏怡闭了闭眼。
『不舒服?』
老师问。
『没有。』
她很快回答。
『我再试一次。』
邱悦站在门边,握着那把已经收好的伞。
她听见了椅子被挪动的声音,随后是更慢的一遍。夏怡终于弹过了那一处,却没有露出高兴的神情,只是低下头,将下一小节接了上去。
过了一会儿,老师合上手里的文件。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记得再练。』
夏怡应了一声,起身收拾东西。
『老师。』
邱悦终于开口。
老师望向她。
『她的练习本被人放进了水桶。刚才……我们来晚,是因为在收拾那个。』
说到最后,她的手指把伞套拧得有些皱。
『哪个班的?』
邱悦报了班级。
老师问了几句,随后说会与班主任提一下,让她们星期一将本子带过去。
这件事并没有立刻变得简单。
回到教学楼的时候,湿纸依然贴在桌面上。她们找了几张不用的作业纸垫在下面,又把窗户关好,才离开了教室。
邱悦不知道,星期一该怎样面对那些男孩。
她说出名字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他们做这件事。夏怡会不会愿意再说一遍,他们会不会承认,老师最后又会怎样处理,她都没有把握。
『刚才……』
走到校门口,邱悦停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来找你的。』
夏怡转头看她。
『我只是忘了拿伞。』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近。
邱悦低下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好像如果不说,夏怡便会以为,她一直记得那些需要帮忙的事情。
『嗯。』
夏怡说。
『谢谢你等我。』
邱悦咬了咬嘴唇。
那句熟悉的话,今天听起来更让人难过了一些。
她们走到分开的路口,雨稍微小了。夏怡原本打算从这里跑回去,邱悦却将伞递了过来。
『你拿着吧。』
『那你呢?』
『我家近。』
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她的家确实比夏怡的近,但也没有近到能够在雨里走过去。
夏怡没有接。
两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邱悦最后只好说,先去前面有屋檐的地方等一下。雨总会再小一些的。
那是一家还没有开门的店,卷帘门垂着,门前有两级不宽的台阶。
她们站在下面,听着水顺着屋檐落到地上。
『以前你也这样练吗?』
邱悦忽然问。
『嗯?』
『刚才那一段,一直弹同一个地方。』
『有时候。』
夏怡想了想。
『弹不好,就要多练几次。』
『会烦吗?』
夏怡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对面被雨打湿的树叶。最下面的一片积了水,慢慢弯下去,又在水珠滑落之后抬起来。
『以前也有好听的时候。』
她说。
邱悦转头看她。
『什么曲子?』
『不知道名字。』
那是很久以前,在家里的琴上听过的一小段。她记得窗外的阳光,也记得有人停下来,握住她伸过去的手,叫她慢慢来。
旋律却没有全部记住。
夏怡把手指从书包带上松开,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按了两下。
随后又收回去了。
『以后如果想起来,能弹给我听吗?』
邱悦问。
这一次,她并没有说“现在”。
也没有拿着什么东西等她答应。
夏怡望了她一会儿。
『可以。』
雨还在下。
两个人又等了一阵,才重新撑开伞。
那天回家的时候,夏怡仍然比平常晚了一些。她把湿掉的鞋放在门边,用毛巾擦过头发,再照着父亲留下来的安排,坐到了家中的琴前。
没有带回来的本子,留在学校的桌上。
她记不清的地方,也还没有想起来。
夏怡将手放上琴键,却没有立刻开始今天的练习。
她先按下了一个很轻的音。
停了一下,又按下另一个。
第二个音似乎不对。
她侧过头,仔细听它慢慢消失,随后换了旁边的一键。
窗外的雨声仍然没有停。
而那个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起的旋律,在这两个并不连贯的音之间,留下了一点点模糊的影子。